自然书写:精神象征与心灵疗愈
──黄恩鹏散文诗组章《转山》读札
2026-06-11 作者:崔国发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崔国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湖州师范大学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黄恩鹏先生对自然文明的憧憬,体现在对诗意家园的悉心看护上。道法自然,即景会心,含道映物,澄怀味象,诗人充满深情地写道:“我被‘心灵村庄’吸引,一次次行走确证。我的精神诗学与山水互融,祈盼一种启悟现实人心的思考能在我的文字里出现,从而将美好的价值观有效输出,让读者获得一点精神上的慰藉。”从某种意义上说,“故人庄”就是诗人心中矗立起的一座风光旖旎的心灵花园,一间与自然神韵、山水逸趣浑然相应、宛然自足的精神堂庑。
作为对“人类中心主义”观的一种反拨,黄恩鹏是自然的门徒、忠职守则的生态监护人。他坚持不懈把“自然中心主义”作为散文诗创作的核心理念,其作品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如他自己所说的,让自然物象的精神性质照亮诗性抒写。他以全部身心投入大自然的怀抱,致力于人与自然的精神契合,于自然的影像中欣赏神圣的风景,于孤独的朝圣中聆听百鸟的啾鸣,以细致绵密、温润亲切、仁慈谦卑、圆融通透的文字,体味自然的纯美,发现心灵的真理,寻找自然沉静与内心焦虑之间的转换通道,从而实现了与天地万物参赞化育的诗意化表达。
美从何处寻?欣然有会意,黄恩鹏从理想主义视角出发,在内蒙、甘肃、青海、西藏等边地诗路的盘桓中,确认其自然写作的基本旨归,字里行间氤氲着诗人辽阔的胸次、和谐的心性、焕然的神采、精神的风标。从致用、比德到畅神,西域的风景与风情在他的笔下熠熠生辉,《转山》(组章)带给我们的,是天地的大美、生命的灵气、“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生态智慧,以及超越世俗与喧嚣而获得的一种心灵的净化与抚慰。
黄恩鹏的散文诗组章《转山》,幅短而神遥,墨希而旨永,词语里潜伏着自然的含义,文本中隐藏着精神的喻意,天地间闪烁着思想的神韵,他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产生了自己的感情,笔端常带着精神象征。这让我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沉思:”快把你的视线转向内心”“成为自己内心宇宙的地理家。”从哲学的意义上考察,宇宙是由自然和心灵构成的,心灵与宇宙、自然和万物融为一体,往往会成为精神的存在,诚如爱默生在《论自然》中所言:“自然是精神的象征”“特定的自然存在是精神存在的象征”。为此恩鹏兄在谈及散文诗创作时指出:“写作的意义,在于澡雪精神”,精神性成为其散文诗的鲜明特色,我们在《转山》中可以举例为证。
如诗人在《南迦巴瓦》写道:“云在三界行走。我听见云朵擦过山尖的声响,有如白山羊咀嚼青草。一路恭叩的人,心贴紧了大地,丈量肉体与灵魂的距离。巨崖高悬,河流低垂。一匹披着斑驳皮囊的雪狮护佑雪山。冰川晃动,摇摇欲坠的我,脚步踉跄。/缺氧。我在平原住得久了修炼不够,我在低洼卧的久了灵魂没有了高度。/但我坚持从雷电中寻找生命本质,与虚怀若谷的人谈论山河的海拔。”诗中处处充满着象征,乃是由于自然是人类的一个隐喻,“精神世界的法则与物质世界一一对应,就像镜子内外的两个形象”(爱默生语),云朵、山尖、山羊、青草、巨崖、河流、雪狮、雪山、冰川、平原、雷电等,这些自然之意象,使我们的双眼得到净化、美化、神圣化,诗人将它们作为隐含生命和终极缘由所具有的意义,藉以象征与隐喻而使自然物展示出一种新的触及灵魂与生命本质的精神力量,“精神的花朵,灵魂的果实,散发迷人的清香。”当诗人看见雅鲁藏布大峡谷“绕山转弯”,又何尝不知道“遇见鲜花,生命需要驻足;遇见荆棘,精神需要坚硬;遇到不可移动的石头,灵魂需要柔软一下。人世间,肉体速朽,精神永生。神佑护善美生命。肉体轻如尘埃,品格重如山岩。天地大剧场,人生小情节。我们要活得美好。”诗人凝神遐思,妙悟自然,“度物象而取其真”(荆浩语),思想和情感均来自有形的物质存在,鲜花之于生命,荆棘之于精神,石头之于灵魂,肉体之于品格,天地之于人生,自然界的物质,在恩鹏的诗里都有了精神的意义,每一个自然意象都是某种精神存在的象征,恰如朱光潜在《谈美》中所言:“美不完全在外物,也不完全在内心,它是心物婚媾后所产生的婴儿。”明乎此,恩鹏情不自禁地写道:“南迦巴瓦,散淡的我,需要一把烈酒,唤醒我血里凌厉的呼啸。”诗人自然写作中的诗意喷薄而出,一种丰沛充盈的情思生动走心。
噬魂啮魄的自然大美,在恩鹏的笔下,成为神示的诗篇。这种“神示”,既关乎自然中心主义的精神还乡,又催生泛神主义的神性梦想。如他写念青唐古拉雪山,既赋山脉以“逸格”,逸出即为魂魄——“风马驭天,大地净朗。肉体的伤痛,灵魄的炙烤”“孤寂让灵魂得以完美,石头的伤口在天堂。/转山的人借一串硕大璎珞照鉴自己的前世”;又赋自然以“神格”,真境逼而神境生——“膜拜大地,慈悲是抵达光明的通道;轮回或涅槃,雪山是巨大经筒”“我也不敢窃窃私语,怕被神听见。/据说念青唐古拉雪山藏匿一本驱冰雹经书。”诗人说:“大自然是最伟大的宗教,最伟大的哲学”,如果说,神性梦想近乎“宗教”,精神还乡则趋向“哲学”,我们从风马驭天、净朗大地和转山的人,以及石头的伤口、硕大璎珞、雪山经筒、冰雹经书中见出生气、神韵和人情以至于极玄奥的“泛神主义”,哲学、宗教与诗都是将宇宙加以生气化和人情化,“把人和物的距离以及人与神的距离都缩小。”(朱光潜语),推己及物,移情于神,诗人谛视光芒最初的抚慰,与念青唐古拉雪山对位映照,忽发奇想:“如今恐怕少有圣贤了。但是,清风明月是,念青唐古拉是。”亲近自然,作者领略到了自然的真正神韵,以一颗自在的通灵之心引笔行文,触机而发,人之性灵与诗之神韵相得益彰,涣然于胸,胸有所明,境与神会,灵气扑人。
神性、灵性与人性息息相通,是黄恩鹏散文诗的魅力所在。同样是写山,苍鹰远翔,旌幡飞旋,雪豹奔突,大风驰掣,他的《珠穆朗玛》强化了泛灵色彩。“巍峨的城堡,高贵的经卷,峭拔的灵魂”“酒里驻着神灵,我以一壶青稞美酒护身。/十万尊神,护佑十万灵魂。古龟的甲壳与天地的爻辞,尊者的莲花与圣象的身影。念珠旋动,隆达飞扬,神灵愉悦地在天地间奔走。/此生的我一定是草木转世。/冰雪下的草木告诉我:在高不可及的峰顶之上藏有一枚囊括四海的巨螺。/大风吹号,悬空而舞。我听见了,远远近近长长短短的那些低沉的轰鸣。”诗人深谙艺术创造中的天人关系、神人关系,从肇于自然到造乎自然,从身与山齐到心与神化,与世俗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入乎其内,出乎其外,我们从中读出了禅宗式诗性智慧和幻化式神性梦想,可谓自然传神,神韵冲简,峭拔出尘,识宇标峻。
在诗人的笔下,砧子山的岩石,湿漉漉的贝螺、珊瑚和海星,黑牛、野马、驴子、山羊和黄羊,草地湖泊,在森林里蛰伏的狼群、野牛、獾子和狍子,石壁上的骏马和岩羊——“它们全都是精灵古怪的魂儿,听见人声,会钻进厚厚的石头里面不出来”(《砧子山》),诗中的人物、动物、植物,在顺其自然中呈现其独特的神性、灵性与人性。诗者以心遥拜,以诗朝圣,灵犀一点,超凡脱俗,“传神者,气韵生动是也”(杨维桢语)。诗人“骑着骏马,跟着雪豹,沿着阿尼玛卿山脉行走”,看见“鹰是天空的神灯”;出世与入世,“听见了银质的大腿骨号吹响”;“初一诵经,十五供灯。/正月晒佛,三月降神。/六月祭山,十月朝湖。/把苍天挤压得低矮的阿尼玛卿在眼前连绵伸展。甘肃和青海,两枚舍利子,在纯净的火焰中诞生,尔后被心怀博大的圣神秘密收藏。”(《阿尼玛卿》),或许正与宗炳的“澄味”、老子的“涤除”、庄子的“心斋”等虚静空明的心境庶几相似,透过神灯、法号、火焰、圣神,诗人于佛光的观照与情感的对位中敞开博大的心怀,于心灵的修行与艺术的灵视中抒写清洁的精神,于充满神性魅力的世界中获致人生的智慧,阿尼玛卿成为诗人寄托美善的乐土与圣山。
对于诗人来说,西倾山不仅仅是地域中的自然语境与精神场域,也是羌人世代生存与繁衍之所。作者带着一种敬畏的心态,于此看到了人与自然万物平等相待、和睦相处,源于自然的质朴,他对游牧文化、狩猎文化、农耕文化心生敬意与英雄崇拜之情。诗者在西倾山下放牧牛羊,或在水边听见一位老者向一位占卜的女人问起来生世,他知道了雪狮之城与神鹰之城的传说:玛曲黄河人,一部分是傲岸群雄的雪狮的后代,一部分是闯荡天下的神鹰的后人,“春秋战国、秦汉、三国、隋唐、宋元明清等诸朝诸代,西倾山下,安宁富足。人生百代,风雨千秋。天下枭雄,成就伟业”,我们“总会从其传说中获知不凡的生命本质。”诗人善于把散文诗的自然写作中的在场感与历史感结合起来,在此所引的文字即可参见。诸朝历代的玛曲黄河人一波三折的沧桑故事,经由诗人的点染与参悟,其间融入了现实本质的映现、理性的思辨和意义的观照,更加彰显了一种逼近灵魂、逼近内心、逼近生命的精神性质。由此我想起梭罗的“简单生活”:“假如我们真要以一种印第安式的、植物的、磁的或自然的方式来恢复人性,首先让我们简单而安宁,像大自然一样,把我们眉头上低垂的乌云抹去,注入一点儿小小生命。”诗人黄恩鹏深深地懂得,自然是一个人或一个族类的精神构成,它是与人共生的、相依相靠的、相系相牵的命运共同体。他从灵魂深处生发出爱与尊重,试图呈现出西倾山下人与自然万物的生存与生命状态:“玛曲之于格萨尔,河湟之于唃斯啰。天地祥和,渔猎耕种。骡马驮玉,羚角入药。鹘鸟和龙驼游弋水泽。卓玛、央金和旺姆的孩子,最后都长成了英雄。/八月青稞,十月藜麦。扎西和多杰,雪狮和神鹰,轮流着,看护庄稼。”(《西倾山下》),天地祥和,安宁富足,这是灵魂叙事中的诗性之光,是关于自然-大地-藏羌牧民生活的理性思考与独特的生存体悟,山乡一脉,凝聚着人性的辉光,凝聚着人对自然的善意、亲和与诚挚。西倾山乃是诗人安放悠然、纯净、真切与宁静的灵魂之居所。自然、意象存在的作用在于给予我们象征性或隐喻式语言,以此深刻地表达精神的存在、时代的变迁与现实意义的旨归。
黄恩鹏的散文诗《转山》(组章)告诉我们,大自然中蕴藏着疗愈心灵的宝库,自然之美具有治愈心灵的神奇力量。在这个快节奏的消费时代,有着拂之不去的烦恼、杂念、疲累、抑郁和精神重力,或许走近自然,回归自然,融入自然,就能找到内心的清澈与宁静,就能开心地“活着”,因为大自然是治愈心灵、净化灵魂的一剂良药。“一座山,还是一座城?有时候我想着一定有深达千丈的根基,否则它不会这般延绵挺立,能够负重风雪雷电的侵蚀而不塌陷。/它是飞翔的,也是静止的”“孩子和母亲,王子与王,自然物理生命本态,原象世界的意义群。肉体与灵魂的关系,某些时候能够找到彼此相同的血脉”“饮年楚河水的日喀则人,是否知晓山河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内在关联?”(《卡若拉冰川》),诗一般神启的文字具有极大的心灵能量,从人与山河之间的关联中,诗人发现了自然物理生命本态,发现了原象世界的意义群,发现了肉体与灵魂的关系,发现了“能够负重”而“不塌陷”的心灵疗愈之道,当我们跟随内心的指引找到方向,找到精神的支撑,探寻信念和信仰在艰难时世与内心危难的传奇作用,便会通过对人的生命意义、情感修复、能量传递、心灵连接以及对舒逸山水的内在体验,达到自身内心的一种平衡与和谐状态,并在喧嚣的世界中寻觅到一份沉静与安慰,寻觅到生命的本色存在,以及真切而自然的审美精神,所谓“淡而无极而众美从之”(庄子语)。
诗人的足迹莅临大美青海,莅临布尔汗布达以北柴达木盆地,一看见“格尔木河与素棱果勒河,率领众水奔赴天下。俊鸟从峰岭间飞过”“盐的光泽,擦亮了一条大路”,一听见“一只鹘鹰,飞越达布逊湖、南北霍鲁逊湖和涩聂湖”的振翼之声,心情就十分激动,回归本真,疗愈心灵,察尔汗的美便是应对压力和挑战的秘密武器,诗人仿佛听见了大自然的疗愈之音,体验着心灵与自然应然的合一。“宅心仁厚的盐,慈悲为怀的盐,被美妙的渔歌子尽情唱颂的盐。上下天光的盐湖,照映大地。/每一粒盐都是一座山。每一粒盐都是一片古海”(《察尔汗》),最有效的疗愈是爱,只有上下天光的盐湖,她的宅心仁厚,她的慈悲为怀,才是让人变得有力量的沉甸甸的爱,才能赋予人们让内在伤痛得以治愈的一种情怀。“大鸟在云朵里栽种花朵,在天空和山岭之间婆娑”,诗人的心犹如大鸟的欢快婆娑,使精神安适和所在浑然,别开自然传神、清空淡远的意境。
有了这份恬适的性情,诗人在徜徉尼洋河时便“梦想自己如何能够成为一个大巧若拙的人,破茧化蝶,自由逍遥”,他看见一个远道的年轻朝圣者“从遥远的寺院而来,一路恭叩、祈祷。他用净水洗脸,用雪洗水,用冰川洗清澈的来世”,以至于诗人也“学着僧人在河边盘膝打坐。听河水鸣唱,风里长出翅膀。我看见白色天梯在头顶缘山而上,天空一朵乌云,正在散开。”(《尼洋河》),自适意兴而遄飞逍遥之趣,修炼心灵而博得主客统一,亲自验证而濯洗清澈之魂,身心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得到深度愈合,恰如梭罗在《我的栖身之所,我的人生目的》中所说:“一个人能放下的东西越多,就表明他越富有。”有了这份闲适的性情,诗人在梅朵合塘,更“愿意在嘎拉鸟的叫声里,以陌生的最初,迷失走过的路”。他沿着河流行走,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格桑梅朵开放。“花香是一种光,由曲哈尔湖认领了”“羚羊和牦牛是高原的孩子。也是绝美的喻象”“五十公里以外黄河草滩,太阳是合格的牧手”“(《梅朵合塘》),无论是与嘎拉鸟、羚羊和牦牛和谐相伴,还是感受格桑梅朵、曲哈尔湖、黄河草滩、太阳的宁静的光芒,都有一种强烈的愉悦之情滋养着身心,朱光潜先生说:”心里印着美的意象,常爱美的意象浸润,自然也可以少一些浊念”。恩鹏兄富有深情地写道:“天底下最净美的梦遮蔽了甚嚣尘上的人间世。”他听见八月的波斯菊与十月的毛茛草相互邀约,“现代主义元素毫无理由敞开了甘南大地的生命意义。”一个把自然中的花鸟虫鱼揉进自己生命与诗中的人,以一颗纯净而清明平和的心感悟宁静之美,思索人生的价值与生命的意义,自然总会契合他的一举一动,一片自然风景就是一种心境。
《转山》是一组自然之诗,绿色之诗,一组精神象征与心灵疗愈之诗,一组沉浸式地厕身于大美边地缔造真境、善境、爱境、情境、思境之诗。如《人间词话》所言:“境非独谓景物也。感情亦人心中之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黄恩鹏的散文诗之所以出色出新出众出彩,是由于他的笔端呈现出启悟心灵的自然本态,传达着自然与人文的美好,虔诚地崇仰天地人间之神。山宗水源,边地寻梦,是如他自己所持守的“内外兼修式的精神操练”。纯净的文字之中,有生命,有血肉,有情感,有历史,有文化,有灵魂,蕴含着清澈而澄明的天地大美,以及灵魂的相谐性。大地中的自然之力、自然中的生命之意、生命中的灵魂之旅同频共振,实现了对自然与人生的双重观照,有着对时代与现实的映照与思考,触及人性神性诗性,宛如心血凝就的一束灵光,这使我不禁想起契诃夫的至理名言:“置身自然,人的一切都应该是干净的,无论是面孔、衣裳,还是心灵和思想。”
2023年11月13日夜于池州平天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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