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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恬淡载厚重 以具象藏哲思

——方文竹诗集《恬淡课》读札

2026-06-09 作者:崔国发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崔国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导读作为拥有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硕士学术底色、历经先锋实验写作转型的当代重要诗人,方文竹在《恬淡课》中完成从九十年代“实验室式”激进先锋写作向内敛澄明的生命诗学转向,整部诗集凝聚着诗人哲学学识、皖南在地经验与“我化”的生命感悟,以三重审美维度建构出一套完整自洽的诗学体系:其一为思想质感,以思辨硬度消解抒情绵软,由具象写实抵达形上超越;其二是恬淡修为,以内在减法抵御消费时代的俗世喧嚣,在自然、乡土与自我的回归中寻获精神安宁;其三是营造后验诗学,打破理性/感性二元割裂,立足生命直观经验沉淀感性素材,再以哲学知性完成整体统摄与诗性升华,进而形成方文竹独有的“以恬淡载厚重、以具象藏哲思”的诗歌风貌。《恬淡课》是诗人创作观念破茧蜕变的产物,也是作者从日常烟火里抽丝织锦而成的知性诗歌范本,为当代生活化哲理诗歌创作提供了一条新的路径。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安徽师大校园诗歌起步,方文竹走过校园抒情、九十年代先锋实验、新世纪在地化写作三个关键阶段,从《九十年代实验室》执着于语言解构与文本实验,到《时间修补术》的现实介入,再到如今,又沉淀为《恬淡课》的沉静书写。人大哲学硕士的学术积淀、皖南宣城宛溪山水的在地滋养、数十年媒体从业的万象观察,共同成就了这部兼具生活质感、思辨深度与诗学探赜的全新诗集。该集2025年9月由海峡书局推出,为作者2014至2023年十年诗作精选,也是作者迄今出版的第9部诗集、第22部著作。全书分《途中》《破阵子》《国画》三辑,共有107首短诗,收录《为什么有这么多硬的事物》《时间的石头》《恬淡课》《落日在宛溪河上空磨墨》《风在风里论证了波浪》《刀店》《农民工》等诗,这些篇目紧扣日常生活、宛溪风物、皖南山乡和小城市井,看似落笔清淡、文字简约,内里却藏着思想的硬核、时代的褶皱、现实的体察以及指向形上追索的生命思辨。
  在消费主义裹挟、短视频碎片化喧嚣、功利化写作泛滥的当下,诗坛分化也日趋明显:一部分诗歌沉溺口水化叙事,失却思想纵深;另一部分迷恋晦涩玄虚,脱离生活现场,而方文竹的《恬淡课》,则如诗评家陈超说他“分寸感掌握得好”,跳出二者的窠臼,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既介入现实又拥有精神向度的写作范式:他的恬淡不是躺平式的隐逸避世,而是主动修习的生命功课;文字清淡不是思想稀缺,而是在朴素物象中蕴含着坚硬的思辨;日常直观不是随性抒情,而是经由后验式沉淀完成感性与知性的辩证统一。本文立足诗集《恬淡课》诗作深入细读,拟从“思想质感、恬淡修为、后验诗学”三个层面,追随诗人破茧旧我、织锦新诗的创作历程,进而全面剖析《恬淡课》的诗学建构与审美价值。

  一、思想质感──“硬”的审美与形上超越

  方文竹所倡导的“硬审美”,核心便是诗歌的思想质感,是其区别于传统诗歌绵软空泛的抒情套路。诗人依托硬质物象、现实痛感、终极追问三层结构,以钢铁、石头、刀剑、慢箭、机器、青瓷、木头、骨骼、废钟等具备物理重量、刚性质地以及思想质感最直观的意象为载体,将时代征候、生存困境与存在追问嵌入实体物象,构成诗集最坚韧的质感骨架,形成由具象隐喻、向精神超越的审美闭环,并且于物象之硬、思想之硬、思辨之硬中,实现从现世物象到形上哲思的审美超越。其中《为什么有这么多硬的事物》《时间的石头》等多首诗歌,以物载思,或以思超物,是诗人为其“硬审美”诗学夯实思想内核的重要文本,集中阐释了其硬质美学的生成根源与哲学内核。
  (一)物象之硬:实体具象开悟思想质感
  在《恬淡课》整部诗集中,物象运用的显著特征之一,便是以刚性、冷硬、厚重的物象主导诗场域,彻底消解轻飘飘的抒情语态,并由此承载着作者厚重的思考。开篇之作《为什么有这么多硬的事物》直接对“硬审美”进行本体追问,成为整部诗集物象书写的亮光。诗人通过“谁能硬得过钢铁”“谁能硬得过石头”“谁能硬得过真理”“谁能硬得过刀尖”等一连串的设问,将生命的安详、思想的内核、历史的校验、死亡的密码等这些带有厚重哲思与终极诘问的话题有机地嵌入诗行——相对于诗中写到的“微风、晨光、羽毛、波纹/少女的小小玉手”来说,钢铁、石头、真理、刀尖等构成世界的刚性骨架,也构成诗歌的刚性骨架。“夹在这么多的硬的事物中间”,作者感到“时间的重量/轰隆隆地压在我的心头”,诗人于力透纸背的笔端提炼出世间硬质物象,并赋予其审美禀性与思想质感:俗世生活的绵软、缥缈与虚幻充满不确定性,它需要坚硬的物象作为精神支撑。
  《时间的石头》则是在“命运的舞台”上,将“石之硬”与“我之软”进行鲜明的对照:“时间的石头砸向你/要么,你砸向时间的石头”,硬碰硬的结果或许是“互相破碎”,问题是,有时候“我想到自己只是一枚鸡蛋/对方是一个庞然大物/欣慰的是,体会到‘硬’”“‘硬’是一种审美/在辽阔的爱中,我的伤口/生活的粉尘,与时间春风一样亲密/结合得天衣无缝,而不必找到对手,或自己是自己的对手”,诗人将石头定义为时间的硬质容器,鸡蛋、粉尘、春风都是转瞬即逝的软性物象。唯独石头质地坚硬、形态稳固,成为时间最忠实的见证者。石头的“硬”,不再只是物理质感,它固然可以成为一种对抗柔软、对抗流逝的生命质地,但有时候大可不必以卵击石,在“硬”与“软”之间,未必要“找到对手”,而要找到生存法则、人生智慧与思想质感——这便是诗人所说的“硬”是一种审美的缘故吧。
  《恬淡课》一诗,在首段即抛出硬质地标:“像宛溪河畔的石马/石头是石头,马是马/若石头与马相加就是一千年的沉默”。宛溪石马是宣城本土实在风物,石材的坚硬质感成为诗歌的物理基底,石头的冰冷、固化对应历史沉默的厚重,诗人不用空洞词语言说时间,而是依托石马这一坚硬具象,把千年时光凝固在实体物象之上。“拦路虎显示它的八面威风/在洁白的纸张上不置一字”,纸张的绵软与虎的凶悍形成软硬对冲,世俗欲望、现实阻碍化作具象拦路虎,让抽象的精神困境落地可触。
  《刀店》《菊花与刀》皆是硬质意象书写。如诗人在《刀店》中写“冰凉的钢铁收藏着无边的滚烫的力量/美,有时候也会见血”,在《菊花与刀》中写“杀人的是鲜花”“救人的是刀子”等,刀是铁器锻造的坚硬造物,刀的锋刃、冷硬、切割属性,成为人性撕裂、世俗博弈、文明冲突的隐喻。再如《日子像磨刀石》中的“日子像磨刀石,等待思虑中的一把快刀”,磨刀石与刀具的硬质互动,将现代人日复一日被世俗消耗的生存困境具象化,日常琐碎不再是轻飘飘的生活碎片,而是带有物理磨损重量的坚硬现实。此外,《搬火车的人》以钢铁火车、厚重铁轨为硬质载体,用火车的庞大沉重隐喻时代洪流,普通人“越过命运的险情”,具象化个体在钢铁巨兽面前的渺小与挣扎;《宣州青瓷史》以瓷土入窑、烈火煅烧的青瓷为书写对象,泥土经高温淬炼由软变硬,“人性密会,小刀剔骨/审美的重量压迫人”“那人还在淬火”“时代的法器来自废墟”,暗喻个体在时代淬炼中精神的硬化与成型。还如《破阵子》中写的铡刀、黄铜:“月牙湾的夜已深/世界已被收编/四周布满铡刀和陷阱”“马匹奔跑,仅剩下了匹/黄铜仅剩下了黄”,把人生况味与思想质感凝结于有着坚硬质地与古朴厚重、可触可感的物象之中,让寻常的硬质器物消解了抒情的绵软,不仅形成感官上的硬度,而且有了生命的深层隐喻。
  方文竹诗中运用硬质物象源于其哲学思维:实体是思想的容器,石头的冷、铁器的锐、原木的沉……唯有物象的重量,才能承载厚重的思考,托起抽象的思想,夯实诗歌的质感。
  (二 )思想之硬:从现实痛感发掘思辨深度
  “硬审美”第二层内核是思想硬度。方文竹的恬淡课,从来不是脱离人间疾苦的出世闲适,而是触及现实痛点、带着人间温度的沉静。他的写作立足于山川大地,《山川展开广阔的纸张》中的“飘散的头发/洗刷着纸张,洗刷‘草根’‘底层写作’的百货店”,《远远没有谢幕》中的“年初多少进城的打工者向飘忽的命运打赌”,《零售》中写的小时候陪爷爷到镇上买猪肉,《论冬藏》中的“肩头的扁担与道路一同奔向房屋/像神的造句,推开状语里的暗门/砍柴人凭一己之力剥削山体”,《城市符号》中的“小区门卫室。像港湾的出口/检查着来往人员的船只”等,诗行间闪动着草根、底层、下岗工人、打工者、爷爷、砍柴人、小区门卫这些众生相以及他们的生存困境,蕴含着直面现实的坚硬思想。诗集大量收录《农民工》《提篮子的人》《向下的人》等底层市井书写,直面城市化进程中的生存撕裂,诗歌承载着尖锐的现实反思,平淡文字之下是坚硬的人文思辨。
  《农民工》只有六行,它避开苦诉式的悲情书写,只用日常细节铺陈:“城乡路上/这些散落一地的零配件//回到城里或乡间/它们组合成机器//泉冲村的贾小天严重工伤回家疗养/鲜血一直从车间流到急救医院”。诗句语言清淡近乎白描,没有哭喊,但却有着“鲜血”直流的生理痛感、打工漂泊的生存割裂,暗藏城乡二元结构下底层劳动者的生存困境,包括《提篮子的人》中的“他提的篮子空空”“必有另一个提篮子的人,和他一样/咀嚼着命运的残骸”,《向下的人》中的“他是一个向下的人/一直向下走/山阴道上,遇上另一个向下的人/告别灯火村落/ 一起向下走”“那些会滑行的词语/那些蝼蚁一样的小楷/将他们轻轻称量/然后又轻轻拔起”,这些节制的恬淡文字,通过提篮子的人、向下的人等芸芸众生的实景与虚境描摹,恬淡内敛的语态里裹挟着锋锐的现实批判与人文反思,形成外柔内硬的独特审美张力。《在白马山庄,与一位劈柴人交谈人类的进化史》将劈柴、木柴、斧头的劳作实景与人类文明发展史并置,斧头劈开木头的物理动作,隐喻人类文明始终在破坏与重构中演进,细碎的乡间劳作上升到人类历史的宏大思辨,小物象承载大思想,是诗人方文竹硬审美典型写法。诗人一改《九十年代实验室》以降的语言爆破范式,在这本诗集中改用恬淡短句,但批判与反思的思想内核没有软化,只是由外在的尖锐转为内敛的坚硬。《为什么有这么多硬的事物》不止停留在物象罗列,更完成思想硬度的升华,此处的“硬”从自然物象、器物物象,彻底转向精神之硬、人格之硬、思想之硬,在诗中积极推崇坚硬的人格立场、坚硬的价值坚守、坚硬的诗歌思辨。
  (三)形上超越:由具象器物抵达存在之思
  硬审美最终指向形上超越,诗人遵循“实景描摹—现实体悟—存在追问”的递进逻辑,从宛溪风物、市井小人物、日用器物的具象书写里,自然生长出关于时间、虚无、自我、宇宙的形而上追问,实现由世俗写实向精神哲学的跃升。
  《落日在宛溪河上空磨墨》中“落日磨墨”是自然具象,落日缓缓下沉、光影漫过河水,如磨砚研墨,诗人从落日的缓慢运行中叩问时间本质:“对于人世间,星星总是晚点”,命运车轮缓慢转动,“怀抱巨大的宇宙/在每天的创新上跟在众人后面/我拒绝签名,只看落日磨墨”,所有人都在时光里被反复研磨,个体秘密层层包裹,永远无法彻底袒露,自然风物书写升华为时间哲学。
  与书名同题的诗《恬淡课》末尾这样写道:“减法之后,所剩下的/除了石马的骨骼/就是无边的虚空”,前文实写宛溪石马、人间纷扰,结尾从实体骨骼跳向哲学虚空。石马骨骼是物质残留,虚空是剥离世俗欲望后剩下的本真存在,一场“内心减法”的恬淡修习,最终落脚点,就在于存在论思考:人剥离外物束缚之后,所有具象归于虚无,本质只剩下无边的虚无,进而窥见生命的本真。《时间的石头》也是这样的完成形而上跃升,诗人由石头的物理坚硬,上升为存在论层面的本质真实:世间一切浮华抒情、表层欢愉、虚妄名利都是软性短暂的,唯有坚守、厚重、克制、硬朗的生命本质能够穿越时间。
  在《国画》一辑中,集中完成形上突围,如《国画》一诗中的“明月当空/东湾村樊家/捅破一层窗户纸/黑洞处,留下/一截空白”,《1680年石涛在敬亭山》中的“鹧鸪一声腾出了空山/时间的空杯储满七色颜料”,诗人从国画水墨留白这一具体美学现象,领悟宇宙留白的生命哲理,并引申出个体精神做减法的生命哲学:国画的空白,空山之空、空杯之空皆不是空洞,是容纳天地的精神空间,对应人内心剔除欲望后的恬淡留白。方文竹依托中国传统美学载体,打通具象—现实—形上三级阶梯,让“硬审美”既氤氲烟火,又凌空思辨,这便是《恬淡课》区别于传统闲适诗的关键所在。

  二、恬淡修为──对抗喧嚣与回归宁静
  
  “恬淡课”作为诗集题名,已然点明全书精神主旨:恬淡并非与生俱来的心境,而是身处消费喧嚣时代里需要终身躬行的生命修为。方文竹以诗歌写作作为修行载体,奉行向内的心灵减法,减去物欲、执念、浮躁,依托自然栖居、乡土回望、自我省察三重路径,实现从俗世躁动到内心宁静的精神归位,生动地呈现出诗人恬淡修为的实践脉络与精神内蕴。  
  (一)喧嚣世相消费社会的精神困境书写
  方文竹以诗歌敏锐捕捉当下社会的喧嚣,如开放社会中的心理闭锁、物质过剩产生欲望畸态、信息碎片化带来内心浮躁、功利化价值导向带来精神空心等,其诗集《恬淡课》中有多首诗歌带有鲜明的“后现代”特质,或勾勒喧嚣世相、或描摹这种精神征候与时代病灶,点明促成恬淡修为的现实动因。
  《旋转门》一诗,以旋转门的回旋隐喻现代开放社会中一些人坐井观天的生存状态:“天上的彩虹/落入东郊李二黑家富贵式的庭院/庭院里上演‘蚂蚁搬大象’,像是一台/由众多零配件组装的巨大而虚幻的机器/机器吸引了下岗工人邹小兰/邹小兰豪语‘四两拨千斤’/承包了左撇子王小凯扔下的五金厂/五金厂门前,劳模庞志坚老人站过的地方/一棵树引出了另一棵树,敬亭山下/三百岁古槐下,春风浩荡/一位过时的书生独自细数万物/万物的旋转门中,一群人坐井观天”,“天上的彩虹”隐喻着一种生活的理想,为了实现这理想,一个人串起另一个人,一棵树引出另一棵树,宛如一扇旋转门,一架巨大而虚幻的运转的机器,在“庭院里”无休止循环,尤其是身处开放社会,一些人还是“过时”地跟着门或机器在追逐“彩虹”一样虚幻理想里原地打转,旋转门周而复始的物理形态,看似不断向前,实则是坐井观天,困在欲望闭环中无法脱身,“旋转门”这一具象隐喻着现代人闭锁式的生存困境;《伪自白书》彰显一个人从小到大奢谈“妄想”时无尽的愁绪。孩童时、长大时、上学时、工作时甚至在超市,只要吐露出自己的“妄想”,就会分别受到爷爷、父亲、老师、单位领导和妻子的“训斥”。可是“后来,有人建造了妄想的大厦”,这时的自己又受到人们的忠告,从“训斥”到“劝诫”,戳破当代人的精神伪装,人们在社交里刻意扮演人设,用浮华外在掩盖内心空洞,喧嚣的社交狂欢之下是深层孤独与烦愁,难怪诗人在篇末写道:“如今,我妄想有一种万古愁”“穿越白天的铁丝网/妄想的大厦四周布满坚固的战壕”;《总会有一些词要烂掉》以“炖鸡”的日常场景为切口,展开对语言与生活的双重解构,“钱珊珊炖了一锅鸡”的烟火气,将世俗琐碎与宏大社会议题交织对照,构建出荒诞又真实的当代生活切片。因为钱珊珊忘了看火候,“一声巨响”让鸡“炖成了一锅粥”,既是生活的意外,也是对语言秩序的冲击——那些曾被反复使用、过度阐释的词会像“食物”一样的烂掉,消费时代充斥着泛滥、空洞的公共话语,人们沉溺于无效的舆论喧嚣。诗人借词语烂掉的隐喻,书写现代人的精神失语困境。《游戏高手》一诗写道:“宇宙的终极秘密反映在一头反刍的牛的身上/庄子曰:道在屎溺//想到这些,属牛的我立马紧张起来/原来,在人世,我是一位真理的游戏高手。”开头将宏大的“终极秘密”锚定在一头牛身上,呼应道子“道在屎溺”的命题,消解了真理的神圣性。接着诗人以自嘲的方式,撕开喧嚣世相的内核,在功利化、娱乐化的当下语境里,人生求索沦为一场自我麻痹的游戏。《邻居装修》这首诗以装修噪音为媒介,开篇即写“太吵了”,外在环境的喧嚣重构着个体的精神边界,他人的物质欲望入侵自我生活,“电钻的神经质犯个不停,带给我的却是不安”,刻画了时代人群被物质裹挟、边界模糊内心浮躁不安的精神困境。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明白诗人正是基于对世相喧嚣的清醒体察,提出以“内心减法”为核心的恬淡修习,外抗喧嚣是为了内归宁静。
  (二)向内减法:以心灵松梆静修恬淡功课
  恬淡课本质是一场以诗自救、以心抗噪的精神修行。这种“向内减法”不是消极避世、逃离现实,而是“身在俗世,心离喧嚣”。诗人依旧书写农民工、市井小贩、底层劳动者,扎根人间烟火,只是不再被世俗价值观绑架,跳出功利评判,诚如诗人《从隐喻里抽身》里所咏“在众人的船上,远远望到你,一片红杉林/我就开始为心灵松梆”,他虽有一腔诗的激情,但还是希望“在世间,我是一个寡淡的人”(《激情》),以恬淡平视人间悲欢,在静观与共情里守住内心安宁。
  在此我还想以冠作书名的诗歌《恬淡课》举例说明。这首诗定义了诗人的恬淡诗学,全诗以“内外对冲、以减抗增”为核心逻辑,进行喧嚣时代的心灵自救:“生活已被生活淹没,一场雨的加法中/我的内心正在施行减法/这即我的恬淡课”“为找时代的出口,需要消除梦幻的把柄/拦路虎显示它的八面威风/在洁白的纸张上一置一字/报复呢喃”,作者在诗中建立了时代与自我的二元对立:外界是“雨的加法”,是万物疯长、欲望叠加、声色泛滥的现代喧嚣;自我是“内心的减法”,是主动修剪、主动克制、主动安妥的精神修行。必须战胜这些喧嚣、浮躁、欲望、虚荣、名利都是“挡路虎”,身在俗世而心远喧嚣,以减去多余欲望、虚荣执念、无用应酬、浮躁情绪,留下的是生命的本真。方文竹把诗歌写作当作修习恬淡的日常功课,他的每一首诗都是一次心灵清理,都是为心灵找到依归与安顿的“出口”。所谓“恬淡”,不是消极躺平、不是逃离人间、不是荒芜,不是沉寂,而是历经喧嚣后的主动选择、是保有硬骨的温柔、是藏住哲思的平淡、是归依心境的宁静。这恰好与第一部分“硬审美”形成完美互文:“硬骨藏于平淡,哲思隐于寻常”,诗人的恬淡,是外柔内硬的恬淡,表面清淡平和,内里保有思想硬度、人格硬度、诗歌硬度;是硬的思想、淡的语态、静的心境相统一。
  方文竹诗歌的“向内减法”,主要体现在他的恬淡修习方法论:一是从物欲层面做减法,诗人主动远离都市繁华,舍弃对财富、虚名的追逐,常驻足宛溪公园、山野田间,在简朴日常中守住心神安宁。如《在宣城》中的“用宛溪河洗脸/用水阳江洗脚/宛溪河流入水阳江/水阳江流入长江/用长江洗人生”,就是写自己安居小城,守着日常烟火,自觉地将人生亲切地融入宛溪河、水阳江和长江之水,洗心畅神,或是在宁静的月牙湾,“将野心收一收/将梦网撒下去”;二是从精神执念做减法,《不知何时,我惧怕永恒》反思人对永生、圆满的执念,学会在修习恬淡后接纳生命缺憾,“在烟火人间,我爱漏洞、纠纷、破折号的叹息/失灵的物证/啊我有辽阔的赤子之心、破冰之举”,放下完美主义的精神内耗,也许无常才是生命本相;三是从创作心态做减法,诗人不再刻意炫技猎奇,而是按照内心节奏从容写作,如他写的“我有我的淡写与浓墨”,他明白“言不由衷的部分统统变成了野外的菜花/我就不想滋养天下了/一幅胜景可以充当虚无的调味品”,文字由繁入简、由锐入淡,顺着本心落笔,平淡自在便是写诗的修行,而写作心态上的减法,是为了“越过工业的笔法、农业的笔法、军事的笔法、科技的笔法/在心灵的环保中留下笔迹”,他的写作更加注重“心灵的环保”,一种绿色写作姿态。
  (诗意栖居:自然、乡土、自我的宁静复归
  方文竹诗歌的恬淡修为,其价值落点与诗意栖居之所,或许就在于此:皖南自然山水、童年乡土记忆、个体内在本心。我们从其诗集《恬淡课》中可以看出,诗人经日复一日的内心修习,实现精神自给自足,并且通过其三重空间的书写,完成了喧嚣之外的心灵安顿。
  诗人的宁静复归,在自然山水中安顿心神。文竹常年生活于宣城,宛溪河、敬亭山、白马山庄成为高频次书写地标,《春日读本》《山川展开广阔的纸张》《落日在宛溪河上空磨墨》将山川大地视作精神书卷,漫步山野时,非关功利,不逐繁华,山水消解内心焦虑,自然的从容节奏重塑个体心境。青苹果、郁金香、落日、星星、鸟群、溪流、菖蒲、梧桐、草木、白马山庄的篝火、敬亭山的飞雪……万物自在生长,草木自在枯荣,这是天地写给诗人的生命范本,作者也不断重塑诗人的内心秩序,在和自然对视中习得一种自在与从容,一种恬淡与安然。
  诗人的宁静复归,在乡土记忆中回溯本真。他在诗歌中多次写到他的老家泉冲村,念兹在兹,那里有“被皖河秋水浸润的怀宁”,有生他养他的爷爷父母亲人,还有问他可曾记得“当年送他一棵鲜花与一把弯刀”的小伙伴三禾等,诗中总是魂萦梦绕并可慰藉心灵的一缕扯不断的乡情。《父亲是一种暗物质》中的“父亲虽逝十年有余/他的影像、气象、音色却无处不在/比如一声亲切的问候”“风雨中的前行有他的叮咛/痛苦的思绪中有他的劝慰/成功的临界处有他的提醒/孤单的时刻他活跃于我的意念”,他一看到“骨子里的父亲,灵魂中的父亲”,就会有一种本真、一种精神的寄托。《母亲的来信》中的“一草一木都是母亲的祖国呵”,诗人回望皖江怀宁乡土童年,文盲母亲托人捎信,信中的汉字像雪天里山路上的脚印,温暖的山泉水、质朴的泥巴味、槐花的比喻、田间草木,是未经消费污染的精神原乡,回望乡土就是回溯心灵本初状态,用原生乡土的纯粹对冲城市异化带来的心神浮躁。诗人书写农耕文明里手工劳作的朴素日常,赞美慢节奏的乡土生存,字里行间蕴藏着对快节奏浮躁现代生活的反思。
  诗人的宁静复归,还在本心守护中完成自足。《一分钟的快乐》主张抓取细碎日常的微小欢喜,从“快乐的种子”和照亮黑暗的“灯盏”里收获安宁。一分钟之前,“无论悲伤,无论苦难/或一万年的沉积层/都是在孕育快乐的种子”,而在一分钟之后,“哪怕是千年黑暗/都会被这一分钟的灯盏/照亮”,这首短诗言约意丰,寓意隽永,可见诗歌不必依靠意象堆砌获得审美快感与深刻启示。《后院》聚焦私人小院的一花一木,在独处日常里完成自我对话,“深耕广种,寂寞而歌”,以一颗温暖的心守护精神世界,最终实现“美逸出了社会学的格局/土壤发出了对鲜花的邀请”的精神自足,个体内心丰盈之后,便不再惧怕外界喧嚣侵扰,因为“天高地远/在自然与人世之间有了对接/比如肉体辛苦摸索着灵魂”。《风在风里论证了波浪》中的“满脸春光,任凭我一个人玩着/ 时间的积木游戏,心灵一直在蹦跶/就像风在风里论证了波浪。那是谁/拉响了风中的暗箱,在事物之间架桥”,诗人从万物的异质连接退回本心,不再向外求索,而是于风与波浪里完成自洽。那风中架桥的动作,恰是心灵自足的注脚,所有喧嚣终归于内在的澄明与安然。

  三、后验诗学──感性直观与知性统摄

  方文竹依托自身哲学专业素养与数十年写作经验,其诗观深受康德有关哲学论断的影响,在他的诗集《恬淡课》的创作中,生动地实践着他的“后验诗学”。区别于“先定哲学主旨、再寻意象填充”的先验写作,文竹的诗歌营构始于鲜活的的感性直观,先经由亲历现场观察积累原生感性物象,在素材沉淀、生命复盘之后,再以哲学知性对零散的日常感性经验与感官体验进行整体提炼、逻辑统摄、诗性升华。“后验诗学”打通经验与哲思的壁垒,也是《恬淡课》既能落地于烟火又兼具思辨深度的底层诗学逻辑。全书《途中》《破阵子》《国画》三辑所收作品正是依托后验逻辑逐层铺展,从现实体验到精神体认再到形上体悟,实现感性气血与知性魂骨的完美融合。
  (一)感性直观:在场亲历构筑原生素材
  后验诗学的起点是在场式感性直观,方文竹的《恬淡课》诗歌素材大多来自亲身在场体验,特别注重写当下的新生事物。他长期生活工作于宣城,日常穿行宛溪河畔、老街市井、城郊乡村,《恬淡课》中绝大多数人物、风物、景物、事物以及日常生活场景亦多为其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直观体验丰富了诗歌的感性认知。
  《用糖问题》以“糖”为中心意象,串联起生活、文化与自我的多重思辨。诗人从“排骨、鸡爪、红烧鲈鱼加不加糖”的家庭口味分歧切入,写日常选择背后的个体偏好,又通过“糖即甜,甜即糖”的追问,引出“必要的模糊类比”和“表演性场景”,后又延伸到糖尿病、饮食健康,再到苏浙沪菜系的偏甜风格。诗人围绕着“用糖问题”,亲自体验或广为搜集与糖有关的素材,并未提前预设要将“用糖”升华为一种艺术法则,以及要将“甜蜜成为后现代的多余物”“生活中的甜千变万化,苦却常常浪费”的主题,更未从一开始先敲定以糖的意象完成对当代生活欲望与虚无的双重反思,所谓深邃的意旨表达只是水到渠成、理在诗中。《农民工》依托宣城城市建设中随处可见像机器一样连轴转一样辛苦劳作的外来务工者,老家泉冲村来的务工者贾小天遭遇工伤等直观见闻成为诗句原型;《宛溪公园的雕塑》立足日常散步场景,散步时偶遇石马雕塑、骤雨或在朦胧月夜瞬间的感官触动催生同名诗句。《千秋关臆想》一诗也是作者观察风吹的可能性,以及他即时感官捕捉的魏二伯肩膀上的伤痕、县志里一个半信半疑的词、东头湾水库被吹皱的涟漪、悬铃木落叶纷纷的果决等直观细节,诗人没有提前预设要借千秋关与风的意象探讨历史的双重演进,个体命运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以及对生与死、新与旧转化的哲思,诗人只是在书写中于直观感性中生出深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自出机杼。
  《途中》一辑更是全诗集纳感性素材最富集的板块。这种直观是未经理性筛选的原生感性:有市井的嘈杂、底层的辛酸、山水的温柔、独处的细碎欢喜,素材零散、多元、充满烟火偶然性,如同“滴撒诗学”中语言落地前散落的原始碎片。文竹先全盘收纳生命现场的感性碎片,做好“后验写作”的素材储备,区别于理念先行、为讲道理刻意编造意象的写作模式。这类直观素材杂糅悲欢、细碎零散,是未经理性筛选的生命碎片,最能触发诗人的创作灵感。
  (二)时沉淀:碎片化经验的内在凝练
  直观见闻不会即时落笔,素材需要经过一定时间沉淀、情绪降温与生命复盘,于反复回味与筛选中剥离瞬时情绪化偏见与片面感知,从碎片化感受变成系统性生命认知才可以进入创作环节,这是后验诗学的中间关键环节。
  《恬淡课》一诗是数年日常经验汇总、长期生命复盘后的产物。作者常年观察都市人的欲望挣扎、反思自身从先锋到恬淡的创作变迁、日复一日流连宛溪静观风物,无数碎片化感触经过较长时间发酵,凝练出“内心修习减法即是恬淡”的中心主旨。
  《时间的石头》来自诗人常年与山川石景对视的沉淀体验,单次看石只是风景,经年累月静观石头的静默、坚固、耐久,才慢慢沉淀出石头承载时间、坚硬对抗虚无、“硬”是一种审美的哲思;《为什么有这么多硬的事物》也是对世间物象长期观察、反复追问的沉淀结果,是无数次生活感知汇总后的集中发问与精神总结。《落日在宛溪河上空磨墨》是无数次傍晚河边漫步的积累,一次次凝望落日下沉,零散的视觉体验沉淀成对时间与命运的深度感悟。而《破阵子》一辑诸多诗作,正是诗人把现实痛感、生命挣扎经过漫长沉淀,转化为克制内敛的诗写。《国画》一辑收集的短诗《讲座》是诗人多次聆听讲座、看教科书时听小贩叫卖声,经由心灵沉淀与凝炼,才以“教科书”与“讲座”为场景,对历史叙事、知识权力与日常秩序的反讽。
  沉淀过程褪去一时的喜怒哀乐,让表象之下的生存本质显露,这或许就是《恬淡课》诗风克制温润,杜绝情绪化的偏激宣泄、留下经过时间检验的生命真相的缘故。
  (三)知性统摄:以“后验诗学”催生哲性升华
  在后验诗学的最后阶段,方文竹依托哲学专业素养,以康德的相关哲学观、存在论、传统美学等知性思维对沉淀后的素材进行统摄,分单篇微观提炼与整本诗集宏观架构两层,蓦然生发出诗性、哲性与知性。
  从微观层面上解读,诗人有很多单首诗作运用独特的意象表达新颖深刻的哲思。《暮晚辞》开篇写道:“万家灯火将要亮起,宛溪河边的我/多么孤单,会思考的芦苇始终站成一排”,诗人以宛溪暮景写现代性挤压下的孤独,将落日、星宿、芦苇、扬花的树、入巢的鸟等意象升华为哲学叩问,把个体的疏离与诗意消解,凝炼成对时代精神处境的温柔审视。《途中》开篇即描摹写作的焦虑:“敢写的有越写越长/而我越写越短,惊惧于/心中布满词语的陷阱,或漏洞越来越多”,但诗人并未止步于此,而是借写作的“途中”隐喻自我分裂:“真我与假我合一,在市面上流行/别人当真,我却疑心于纸老虎乱窜/半个真我驯服不了它,半个假我骑在它的头上作威作福/我到处为它寻找虚幻的出口”,诗人将这种写作焦虑升华为哲学命题,在真我与假我的分合中,诘询语言、个体与世界关系的终极困境。《关于二合一》以“阻止合一”的系列诘问,解构对立事物的强行消解,用哲学思辨刺破单一秩序的虚妄,捍卫世界本真的差异、张力与多元价值,恰如诗人在诗末互文式地引用哲学家莱布尼茨的话:“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这更加深了我们对于这首诗的理解与感悟。《尼采》以诗性对话尼采哲学,将骆驼变狮子、上帝之死等命题,升华为对超人精神与时代危机的反思,寻觅偶像黄昏的思想出路。《一个介词煮熟了》写道:“一个介词煮熟了/我却吞咽不下/那些事物又在和稀泥/或互不相干/出尽漏洞百出的洋相//反过来/我把世界煮熟了/一片虚无之后/介词开始兴风作浪/另造了一个世界”,诗人以“介词”为语言哲学隐喻,通过“煮熟”的双重反转,将创作困境升华为对语言与虚无、解构与重构的辩证思考,直指诗歌的本体意义。
  我们再从宏观层面上鸟瞰,《途中》《破阵子》《国画》三辑遵循了一套较为完整的知性逻辑:首辑《途中》如著名诗人沈苇所说:“方文竹深谙万物的瞬息变化和分崩离析,将经验与超验并置于诗中,在历史、现实和虚拟世界的混沌纠缠中显现出思辨与洞察的锐力,智性而不失感性,戏谑又不失庄重”,文竹书写人世奔波、俗世奔走,观照漂泊的日常生活本相与喧嚣世相,对应着诗人原始的在场感性经验;次辑《破阵子》落脚点在于精神的求静与心性的抗躁,诗人陈怀在评论方文竹的《恬淡课》时说:“以‘恬淡’为核心,传递出内心世界的生命与自然对话‌,呈现着诗歌艺术个性化鲜明的成熟风格,让人在诗意前行中不自禁卸下喧嚣,品味平凡生活里的‘恬淡’之味!”作者以硬朗的生命姿态对抗市廛嘈杂,既是硬审美的集中体现,也是恬淡功课的不懈践行;末辑《国画》由水墨物象、天地留白生发哲思,挣脱现实具象束缚,完成由尘世万象向形上之境的精神超越。三辑层层递进,依靠知性逻辑串联成完整生命诗学体系,正如诗人韩振球所论:“这部《恬淡课》中的作品,延续并深化了诗人这一特质。——在‘加法’的时代自觉地做‘减法’,在‘激情’的底部凝视‘寡淡’,在众声喧哗处‘拒绝签名’。这,并非消极的避世,而是历经沉思辨析后主动选择的回归。即回归生命的本真,回归精神的独立,回归自我与世界的诚实相对。”
  方文竹“后验诗学”的关键特质在于:哲思诞生于对世相与众生相的洞察之后,而非诗歌写作之前,因此《恬淡课》没有生硬的哲学说教,哲理就潜移默化于烟火细节之中。他的诗歌视角敏锐,哲思丰饶,于极具辨识度的诗艺中实现了诗与思的有机结合、感性直观与知性升华的高度统一。

  纵观方文竹的诗集《恬淡课》,他以《为什么有这么多硬的事物》《时间的石头》为标志的“硬审美”,以具体物象守住诗歌思想重量,规避恬淡写作流于空洞虚无;以诗歌《恬淡课》为精神内蕴的恬淡修习,汇聚现代人心灵自救的生命诗薮,追觅从对抗喧嚣到回归宁静的精神安顿之所;而诗人独创的“后验诗学”则刷新了当代新诗创作方法论,依托《途中》《破阵子》《国画》三辑体例的有序编排,构筑着日常感性与哲学知性的审美堂庑。三个维度彼此密契,又互为肌理,有力地见证了诗人挣脱旧式诗学桎梏的破茧之路,也是作者披阅人生、涵养哲思抽丝织锦凝结而成的诗学成果。诗人以一册《恬淡课》实践其“后验诗学”的审美主张,也为新世纪知性诗歌写作、哲性艺术发展提供了颇具创新意义的优秀蓝本。

  2026年6月5-7日写于铜陵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