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寄有深意 风雅见傲骨
——评耿翔的散文诗

耿翔是当下散文诗坛风骨健举、兴寄深微、颇具生动气韵的重要诗人之一,也是一个以诗立心、以文化人、以真铸魂、以作品与生命互证的实力派散文诗作家。他一手写诗,一手著文,每每对自然、社会、人生心有所会而奋笔疾书,以其富有影响力的诗文名世,彰显了一个诗人、作家活跃之灵心、敏锐之眼光、阔大之胸襟、博雅之学识、精到之技巧和风发之才情。他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至今,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散文诗,情真意切,一纸风行。他的写作,不啻接续了兴寄论、风骨论等诗学的古老传统,更深入当代,深入生命与灵魂,标举散文诗创作诸多现代元素与艺术表达的新路径,纵横恣肆,佳作迭出,在历时性与共时性的线索中呈现不同的精神向度和独特的艺术范型,或与“坐在椅子上的鲁迅”作灵魂的对话,在他的生命哲学中作形而上的诘问,或仰望秦岭苍茫而神秘的天空上的朱鹮,回应人与自然相处的话题,或沉浸于敦煌的册页里领悟历史文化的博大精深,心源遥印中华文明的精神意蕴,或徜徉少陵原追觅与唐代诗歌达人相关联的名胜古迹,寄怀抱、发忧思、怡性情、悦耳目,或从那一条从秦岭密集的峪口里、丝绸一样流出的沣河之畔,造访诗经里的小镇,发思古之幽情,亲精神之风雅,或于荒原与故乡风物的歌吟中寻找精神家园,体现诗人的赤子情怀,治愈心灵,烛照人生,以出神入化的作品与自己的内心达成高度的默契,与现时这个多彩的世界建立意味深长的联系,为散文诗钩沉文化的精魂、抒写当下现实的面相、抵达丰富的灵魂与生命的哲思提供了成功的范例。
耿翔的散文诗创作从一开始就重兴寄、见风骨,乃是对诗坛一度热衷于“彩丽竞繁”“藻饰矫揉”的一种反拨。“兴”即是感兴、意兴,是指审美意象对诗人所产生的感发作用;“寄”即是诗人在他的作品中,隐含于散文诗审美意象中的现实寓意,亦即作品中流露的思想感情所具有的社会内容;而在“重兴寄”的同时,他还“尚风骨”,在其散文诗作品中,通过生动传神的艺术形象表达理想、抒发真情、揭示灵魂,真正做到了兴寄、风骨两全齐美,而非彼此分离的两橛。
我接触到耿翔的散文诗比较早,大约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就读到了他的《岩画:猎人与鹰》和《我读荒原》。他的散文诗的“兴寄”与“风骨”,首先体现在荒原意识的寻绎、依归与藻雪上。诗人通过鹰和荒原上的意象感发,寄托自己的家园意识、生命意志和文化的路向,可以说,是一部荒原史,也是一部文化史、心灵史和精神史。跟着荒原走,诗人在它的难以穷尽的精深里找到了回归生命之初的感觉,找到了阳光、季节、雨水和人类与荒原的紧密联系,找到了个体在这个世界上赖以生存的基因。“站在荒原上,远方,是望不尽的马群。/不息的蹄声,把我的心踩成一部荒原史。”(《我读荒原》)、“荒原的气血,已在我们的胸膛里,开始骚动。/把身躯站成荒原之形。/让生命发出荒原之声。/一切,都已庄严地告诉荒原:/我们是猎人的后代,是苍鹰的伙伴。”荒原和荒原上的鹰隼与马匹,成为诗人的精神偶像,成为一种回归于原界的永恒中生命的气场。作为荒原上出色的“驭马手”,诗人从马背上驮出一个很高的精神与灵魂的海拔;作为一位具有诗的雄浑气质的“猎人的后代”,他走近岩画,深悟到“人的怯懦,会被苍鹰的铁翅煽走,会被猎人的弓箭射掉”(《岩画:猎人与鹰》),像这样富有力度和气质的表达,使耿翔的散文诗铺排出厚重、宏阔、野性和阳刚的美。与鹰相伴,领略到它在一片凝固的血迹里,“把自己被风雨洗磨出的光泽,亮成旅人的路标。”(《与鹰相伴》),诗人赋予苍鹰以灵魂的神性,仿佛它本身就是一群“初识的山民”,使人感到亲切而又有飞天冲动的勇猛。与其西部神话中的荒原意识相关联,他的散文诗还有浓烈的家园意识,对此,著名散文诗人耿林莽指出:“浓郁的民族与乡土气息,黄土高原的深沉,关中平原上质朴淳厚的民间风情,以及他对家园、土地、人民的执著而不无忧郁感的挚爱,构成了他散文诗独有的大幅油画般的宽厚,‘信天游’般悠远动人的色彩与音乐美。”
在耿翔散文诗中,能让心一次次收缩的东西太多了。一片净土就能栽培依附诗人思想的物象,一把苦荞,一株玉米,一棵稻穗,一眼窑洞,一片女人的天空,都会成为承载作者感情的天然载体。走上山坡或驻足河谷,沿坡地前行,诗人走在阳光里望一眼家园,那些瘦马、黑麦、牛羊、蓑草、陶罐、水藻、野菊、山岗和古河道等,有机地组成一个个乡村情感符号,在“农作物”的根茎与“心作物”的叶脉相互影响中,透出一种生命的色泽,一种庄稼的气质,一种精神上的寄托。正如作者所说:“我在散文诗中,一向寻找一种家园意识”、“心之所系,情之所至。我,一个灵魂不愿走出家园的人,永远和散文诗,走在一条向往家园的路上。”(耿翔:《寻找一片净土》),为此诗人“敲断所有的河道。/水与火,相容成一种骨髓。/活在你的命运里,我们如鹰,不肯飞去……”(《古河道》),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无需过多的渲染,我们全被一种氛围淹没。“面对土地,我们覆盖于天空下的额部,已被岁月摸捏成复杂的地形。/有几棵庄稼,开始在上面扎根。”(《乡村情感》),诗人天长地久地恪守家园,恪守那一片带着东方神韵的乡土,那一片汇着华夏血液的乡土,一种生命的原质,一种在诗人的骨子里所积淀的文化意识。
无论是长安之书,还是西安的背影,抑或是马坊系列,都在更为广泛的域度中显示其丰富的感受性和内心体验,“遍地响动的庄稼杆,有一棵,就是我咬牙站着的父亲。”这是耿翔亲情般深爱家园的心理动因。采铜民间,敬崇母语,“哪一天,我诗的眼中,才能佛光一样闪出母亲的真身?”他的对于世俗气象的清醒和自信,来自精神和心灵家园守护的自觉,在散文诗中更有强烈的澡雪意识,著名作家陈忠实在《采铜民间》序言中说:“这种澡雪精神对于诗人对于作家,不仅是一种品德的修养,更重要的是对于心灵中那块绿地的守护,是不断提升人格境界的利器。”耿翔诗文集《采铜民间》卷一即以“澡雪”命名,可见其对澡雪精神的看重。“告别尘世,我们也将在众神之光的沐浴之中,让精神活着。/娟子啊,跟随你,走完大悲大乐的一生,在你最后一次伸过来的手心,我将写下:/澡雪……”(《爱情99:致娟子》),日月经天,诗人在穿透尘埃的大道上,渴望女主人公娟子以真身普照“我”需要阳光的日子,“娟子”是抒情主人公之所爱,是真善美的艺术化身,这首诗我不仅仅把它作为爱情散文诗来读,它其实远远超出人类爱情的层面,而成为一种美的象征,成为普世价值意义上的歌颂客体,成为我们精神澡雪中的神圣的希望。散文诗,就是这样通过日常习见而富有表达力的意象来“感兴”,而寄托的是他的形上之思或人间深情,风雅,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最能深于兴寄、自出机杼而成一家风骨的是他的散文诗代表作《秦岭朱鹮记》。这组包括三十二章的抒情长章,可谓体大思精,胜义纷呈,词旨渊永,荡气回肠,既是为白云一样圣洁、雪花一样轻盈、月光一样祥和、火焰一样热情、翅翼一样柔软和秦岭一样安静的、来自远古的众神之鸟、稀世之鸟──朱鹮书写的生命史诗,又是对朱鹮身影的孤绝、羽毛上飘落的遗言、濒临灭绝、被尘埃污染的体色、磨破的翅下滴着朱红的血、被烟火漫卷的俗世穷追不舍等环境污染与生存危机的一种哀伤、揪心和“无限的忧虑”,并坚定地认为“秦岭的高贵之处,是它可以省略物事,不可以省略朱鹮”“能够容下,这样贞洁的飞鸟,秦岭,才拥有山的至尊”。他是多么希望“这条龙脉身上,一定厚载着/人类之爱,替存在地球的朱鹮家族,收留下最后的遗孤”,多么希望这些鸟类的活化石,都能拥有一片快乐生活的家园,在一个叫做姚家沟的村庄繁衍生息,在美丽的大自然和蜿蜒连绵的山河之间听到万物的呼唤,在世界和人类所到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做到与朱鹮一样的鸟类和谐相处,多么希望“在秦岭身上,朱鹮,找到大雪与火焰”“在朱鹮的双翼上,秦岭,展开一座山的晨光”“每当朱鹮,带起一片水花飞走,天空也显出祥和”,多么希望“秦岭的山势,空气,还有水土,让留恋人类的朱鹮,不再隐居下去”“对于朱鹮,秦岭的每一棵树,都是它们记录生存的简史”。耿翔是一个异常清醒又富有诗性智慧的诗人,他对“人类中心主义”保持了足够的警惕,多年来一直注重自然对人的影响,并以自己充满自然爱心和生态良知的文字,对厕身于秦岭上的朱鹮的美与爱给予热情的礼赞,对人与自然建立亲和关系、培养生态伦理、化解环境污染危机、还原人类生活本态和朱鹮生存的友好型生态,发出了殷殷恳切而振聋发聩的呼唤。著名诗论家李元洛指出:“茫茫宇宙中的小小地球是人类生存的唯一家园,大自然本是人类‘诗意地栖居’之所,自然之美本是造化的恩赐,而好山好水则是自然之美的主体,但生态环境的污染与破坏所形成的生态危机,已经和道德危机、精神危机、价值危机、文明危机一起,成为今日人类面临的五大危机。”为了朱鹮,但愿秦岭坚决拒绝伐木者和最后的猎人,但愿人们“让出秦岭”,不要挤压朱鹮生存的空间,但愿“朱鹮不栖在巢里。朱鹮身上,才有属于自然,不被囚禁过,那份鸟的高贵”“降雪前的秦岭,预报雪意,朱鹮,像唯一的使节”,但愿天使一般的朱鹮为了新的生命,不再担心人们伤害而“舍身自毁自己的容颜”……写到这里,我不禁潸然泪下。为了朱鹮的安全,也为了秦岭的美丽,为了人类和自然不再陷入生态的危机,请读读耿翔的《秦岭朱鹮记》吧,他继承了梭罗“我要为自然说话”的宗旨,所奔赴的是利奥波德提出的意义深远的“大地道德”与“生态伦理”的主题,透过秦岭大地,让我们像山一样思考,从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保持土地健康的角度来反思,培养对于朱鹮等万物负责任所应赋有的“生态良心”。或者像鸟之王国的约翰·巴勒斯那样研习自然之道,他曾经这样写道:“他与整片的土地息息相关:砍那些树,他会流血;损坏那些山,他会痛苦。”与巴勒斯一样,耿翔以他的《秦岭朱鹮记》引导现代人如何善待自然,如何保护秦岭、珍惜朱鹮,从自然中寻求精神价值,他用自己的笔和作品为保护自然而奋斗,为秦岭朱鹮的美好明天鼓与呼,“对于秦岭,一只朱鹮的诞生,就是春天又一次到来”“对于朱鹮,一座秦岭的致意,就是雏鸟又一次诞生”,他还欣喜地看到:“一座山的仪式,是秦岭向它的蓝天放飞朱鹮”“向它的蓝天放飞朱鹮,是秦岭有仪式的史诗。”秦岭,朱鹮,已被诗人耿翔注入了无比真挚的情感,已成为他的散文诗中一片自然与人文相得益美的风景,一首刻骨铭心的精神的史诗,也成为他直面自然、生态问题的厚重之作。作品既有秦岭、朱鹮形象的“兴寄”,如唐代诗人陈子昂所说的“夫诗可以比兴也,不言曷诸?”又有人生与社会层面的思考,如刘勰在《文心雕龙·风骨》中所言的“怡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它们都以生动的艺术形象,潜移默化地表达自然中心主义的理想,并葆有一颗与万物荣辱与共的灵魂。
耿翔散文诗的“兴寄”与“风骨”还在于,他的作品不是沉湎于一己的小圈子里,而是真实地亮出了灵魂的色彩。散文诗这个文体,美就美在如波特莱尔所说的“灵魂的惊跳”,特别是那些高尚的灵魂,对于诗人来说,是一种最美的遇见,因为他“像灿烂的星月一般在暗夜中照耀过我”(赵丽宏语)。可以说,耿翔的散文诗重要作品《坐在椅子上的鲁迅》便体现了这种“兴寄”的魅力,也是鲁迅这一具大灵魂、大风骨的生动写照,用作者的话说,是对大先生“一次致敬式写作”。为什么是“一次致敬的写作”?因为鲁迅一身傲骨,直面惨淡人生,他关注的不是一己之私,而是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以及那个时代的世相、众生相、社会本相以及人的生存本相。著名学者王浩先生在《中国和西方哲学》中称,鲁迅和王国维都在文学上有很好的作品,但在形式上甚至内容上,鲁迅更能创新,更能“超越自己私人的生活。应该说鲁迅作了更多更久的思想家的工作,是一个广义的哲学家。”耿翔在这组散文诗中,也是以哲学之眼仰读鲁迅先生,为一种有重量、有傲骨、有灵魂、有思想的人生、为一种崇高、雄浑、博大的精神作证,同时也为自己找回灵魂的安放之处。
诗人通过椅子、骨头、野草、中药、烟卷、残火、琥珀、子弹、坟墓、尸骨、绳子、苍蝇、冷兵器、手术刀等生动传神的艺术形象感发兴寄,正如鲁迅作品所运用的手法一样,耿翔的散文诗,也在幻想的意境形象中,通过象征、隐喻的手段,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暗示着深刻的社会内容,并深入挖掘了这些隐喻、象征、想象和独特构思背后的真实用意,“还原了鲁迅对于民族、国家、人性的全部哲学,透彻展示了鲁迅自剖和不懈斗争的思想精神”(孙玉石语),也透彻展示了鲁迅的傲骨、灵魂与精神品格。耿翔正是通过”兴寄”这个艺术表现手法,来表达与这种艺术表现方法相联系的一种“风骨”,一种诗歌的审美理想。
尤其是诗人反复写到的那一张坐在“生铁一样冰冷,也一样炙热”椅子上的鲁迅的照片,以及他坐在椅子上激扬的文字,那些凝聚着血和泪的文字,那些可以当“中药”疗救伤痛、疗救孩子、疗救青春、疗救苦难、疗救奴性、疗救灵魂的文字,如“一把放在,暗夜里的椅子。/一把坐着,大先生的椅子”“你的血液动荡。你的骨头,支撑着你的身子,像在给含恨的笔墨,铺开带有温度的纸张”(《需要你坐在椅子上》);“你身上,越来越低的温度,在暗夜里被陪你坐着的,一把椅子吸收。/很长的日月里,你用一身瘦硬的骨骼,加上瘦硬的文字,坐烂了一把竹子做的椅子。”(《与椅子的作战》);“你用瘦弱的身体,点燃一把,你以为坐满了罪恶的椅子”“你仿佛看见了,一把椅子,被烧成了灰烬。/你也仿佛听见了,自己加重的,喘息。”(《一把燃烧的椅子》)等,“椅子”一词,作为隐喻、象征的一个符码,是否如鲁迅曾说的“中间物”,可能是作为一种兴寄的借代物,也可能是作为介质,对一种风骨/傲骨、一种生命哲学的摄取。鲁迅的文字,怀着敬畏之心,从暗夜的“椅子”以及椅子上写的文字中,我们读到了爱与恨,读到了温情与敬意,读到了一种大悲喜和一种血的喷吐,也读到了文字里的目光、文字里的叹息、文字里的冷暖、文字里的结局,“读书的力量,在于观己”(耿翔语),从文字的镜像里,也看到了我们自己。鲁迅的文字,是“下给病中的大地,一副很猛的中药”“有时候会不会是一剂,中药中的毒药?”读着这些“蘸着,很多血水的文字”,能在他的文字里呼吸到灵魂里的气息,也许应该做的就是以药疗伤,以药攻毒,以药治病,对灵魂的“拯救”就成为一种文字流露出来的社会理想,如著名评论家孙郁在《寻路者》中说:“鲁迅的存在让世人的血涌动着,一切苟活者都因之而无力。”
耿翔散文诗的“兴寄”与“风骨”,我以为,还融合着精神诗性和中国文化精神。散文诗的精神性,也可谓之为思想性,“思想的密林里,有冷峻的岩石,也有激情欢快的溪水;有扎根厚土,直插时代天空的壮硕树干,也有依偎大地、缠绵于生命根系的丛丛藤蔓。这满纸密密交错的光影,是思想者彷徨在林中路上深深浅浅的印迹”(邓晓芒语),可以说,耿翔也是一个重兴寄、尚风骨的思想者,对他散文诗中的精神性和中国文化精神的嵌入,有了属于他自己烙下的“光影”和“印迹”。诗人长期生活在西安城,他的文化诗旅由近及远,从诗经里的小镇,到少陵原,再到敦煌,他把所见所识所感所悟融入他的散文诗中。他的文字融诗情、史识、哲思于一炉,表现出对精神性与中国文化精神的追怀、体认与向慕,词开物象,意兴山河,见情见性,风华自足,让人领略到散文诗的神思、灵动、风骨、兴寄、通变的奥妙。
《敦煌书》(组章)的精神编码,安置在作品的植物序列和动物序列中,诗人在敦煌把目光读成了毛边,“它的毛边,也是光,带来元宇宙的读痕”,有了光,就有了万物生长的壮丽景象。这些动植物共同组成了复杂和纷乱的意象,即成为“兴寄”的载体,必须使它们与敦煌的历史文化之间建立紧密的联系,精神性与文化诗性才有其应有的意义。诗人托物言志,以动物而言,燕子也是一群香客,马蹄和鹰翅因为变暗了的落日而把色彩让给壁画,还有大雁、狐狼、踏破沙漠的马、哀鸣的虫子,都在散文诗中建立了对话的精神维度;再看植物序列,在诗人的作品里,如“苜蓿,这些生长在敦煌,献身骆驼和马匹的植物”“风吹草动,风在它们的筋骨里,认出被苜蓿,喂养出敦煌神情里的山河”“一盏神灯,被油菜籽点亮”“一把艾草,也懂得在敦煌,不驱逐这些哀鸣的虫子”等,苜蓿、油菜籽、艾草,都为敦煌文化的追问而深扎,“根扎得深,文化的感悟自然就有了生命和审美上的深度”(谢有顺语)。而在《敦煌书》里给我们留下印象更深的是洞窟里的佛像,如“在敦煌,佛的眼眶,被太多来自人间的泪水,满含慈悲地噙着”(《一滴眼泪》),“万物在敦煌醒来的时候,借着河里的鱼,看见了低眉的菩萨”(《河水开了》),“它(苜蓿)紫色的花朵,那是众佛,双手爱怜地捧起来,寄给一群骆驼和马匹的,又一个从寒冷里,换了季节的人间”(《献身的植物》),这些敦煌的佛像,慈眉善目,集柔美、善良、慈爱、宽容于一身,灵魂清澈,精神明亮,壁画、绢画、经卷、飞天、彩塑、佛像,这些中国美学瑰宝,让人们读出了历史的温度和文化的风度,一位敦煌学学者说:“敦煌是中国的小地方,却承载着中国的大历史。它是汉唐的一扇窗。”通过这一扇窗户,我们领悟到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绵延相续的文化生命精神。
这种“兴寄论”“风骨论”的诗学观,在《小镇:诗经里》和《少陵原祭》等华章中也得到了发扬光大。一条沣河,一条被每一朵浪花亲吻出诗意的河,是雅集在诗经里的人留给今天、剪出背影的一处打卡之地,《诗经》中的每一株植物,开在一朵花上的背影,都是在时间的深处的会心一笑。无论是温软地苫在屋顶上的茅草、水边的蒹葭和香蒲、青蒿丛里的薇、泮水街的莼菜和桑葚、沣河两岸的水芹、艾蒿、飞蓬、荠菜、芍药,还是沙洲上的关雎鸟、所有从秦岭飞过诗经里的鸟儿,都在赋比兴中呈现它们各自的风雅。“那些风声,也像书声。/那些虫声,更像书声。/小坐在这里,每一个被生活打磨过的人,都像一本毛边的书,需要自己,优雅地裁剪。/一阵小雨里,一位打着油纸伞的女子,推门而入。/她带进来的,即是小雅,亦是国风。”(《小雅书社》),风和小雅里的民歌,也有“身体里最早的乡愁”(《一条泮水街》),也有凄美地,采芦苇的手也“带着忧伤”,它们真实地、具体地、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社会历史面貌,风雅精神自《诗经》以降,传承至今,在诗人耿翔的散文诗中得以延续“比兴”“兴寄”的传统,“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高适语),这已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性格和理想追求。
少陵原,位于今西安市南郊,地势高亢,风景优美,歌咏诗词绵绵不绝于史籍诗书,诗人耿翔的散文诗,在唐诗的经典里打捞千古风雅,王之涣、岑参、王昌龄、崔护、高适、司空图、袁郎、元稹、王翰等,这些耳熟能详的有情怀的诗人,与少陵原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以诗立世,以情立心,以思立魂,而耿翔的诗,穿越古今岁月的风云,试图与这些诗人进行精神的对话、灵魂的私语,心与魂达到了高度的融洽。“凉州不凉。因为凉州词,黄河从地上,像为他远上到了白云间。/少陵原,也不少他一个人去登临。但少了他的一首绝句,被放在一部诗枕上的古原,就少了压卷之作。/但他来过长安,只是鹳鹊楼,凉州,也逆着黄河之水,急于唤他远上。/随一匹马,骑着白云离开了。”(《以诗相见》),诗人拿王之涣的凉州词说事、寄情述怀,性情学识互见,文气机趣并存,兴寄风骨同在,字里行间氤氲着一股苍凉与健旺之气,流转着精神与文化的脉息。以诗相见,胸臆风发,天机骏利,相亲相合,又相激相荡,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交流与碰撞,彼此构成了栩栩如生的精神镜像。
耿翔是一个有情怀、有温度、有志虑的诗人。他的散文诗既契合着古典传统的诗意,又充溢着现代人文气息。性情文字,自出机杼,兴寄遥深,风骨健举,以古杂今,以雅参丽,端直的言辞与骏爽的意气相统一,有着思想的质感、文化的风雅、精神的意味、充沛的灵感和凌云的健笔,每以咏叹,于蕴藉深厚的哲思中凝聚美的心智,在感会于心的情感中逸出诗的魂魄。
2025年3月8日-9日,写于铜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