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中的诗境

　　方严是一位山水自然的诗意控，是近年来崭露头角、较为活跃的一名青年诗人。她已出版《山水诗笺》等诗集六部，在《上海文学》《北京文学》《作家》《延河》等刊发表了大量诗歌，特别是在行吟诗创作上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她的行吟诗不是旅次的浅表抒情，而是且行且吟且刻骨、亦形亦神亦铭心，其诗关联着某种物理时空和心理时空的应答，于诗的审美境界上致力于对物境、情境、意境的开拓。

　　从方严的组诗《迪庆之夜》中，我们能看出其诗的视野越来越寥廓，诗的内涵越来越丰富，诗的境界也越来越开阔。作为生活于安徽的诗人，她的诗里行间不只是局限于本土或八皖大地，而是行远自迩，笃行不怠，诗的笔触自由自在地向远方绵延，诗行之中既有采石矶灵动的光影、天柱山流云的飘逸、皖南山冈上月色的氤氲、清溪河畔金桂满头的香氛、傩仙镇晚霞的流动和秋浦河上水鸟向晴空表达出的情爱，也有紫金山月桂花的幽香、万峰林与草海鸟音的清脆、迪庆高原上风声的飒飒、峨眉山竹叶青香的缭绕、资阳星光的闪烁、鼓浪屿榕树的婀娜、湘江源头的清澈、爱晚亭的枫霞和苹岛朴树在风中的翔动……诗人于诗意的徜徉中，言情体物，托兴写境，每到一处，其感物之会心、情灵之摇荡、志意之所适、歌咏之声发，皆留意着那些能格物致知、表情达意和营构独特诗韵的意象元素，并将它们熔铸于字里行间，催生出属于她自己内心体验的爱与美、自然山水与人文那种浑然天成的和谐之诗境。

　　方严的诗境是在其坚持不懈地“行吟”中获得的。诗人的行吟，每一步都是对自然和人文的朝圣、融入与感知。作者的履迹遍布各地，有了灵魂的风景，便是一处有诗境的心迹，是自然或山水与人生的真切对话，是物与我、情与景、意与象、心与境的双向奔赴。以诗为径，行走自然，穿越时空，步步成诗，她的山水诗笺，在诗意中前行，带领我们深入诗歌的肌理，而这种行吟中的“诗境”，又让我想起了唐代诗人王昌龄提出的诗之“三境”，即侧重对自然景物的客观描摹之“物境”，注重情感的直接抒发之“情境”，以及追求对事物本质的真实把握之“意境”。

　　方严善于创设包含物境、情境、意境在内的“三境”，首先在于他通过身临其境的观察，“了然境象，故得形似”（王昌龄语）。以《迪庆之夜》一诗为例，这样的“形似之象”如残雪、枯枝、落日、月光、山巅、风铃、琴音、骨肉、波涛等充斥诗中，一方面，诗人处身于境，精准地描绘这些自然物的形态特征，这是写“实中之境”，谓之“物境”；另一方面，作者又寄情于物，视境于心，于触景中生情，在写实中见虚，从物象里造境。诗人通过前后物象的铺垫与烘托，进而取物象征，融物于情，直抒胸臆：“好想啊，未来的时候/月光里，我们互相牵着手，在迪庆/许下相守之愿”，借“月光”这个对应物融景入情，“张于境而处于身”，是为“情境”；紧接着作者又在结尾处写道：“高原上的风，一吹啊/便涌出曾在骨肉上刻出的波涛”，仍然是“风”和“波涛”之物境书写，而又不形于物象而得其真，神之以心、动之以情、生之以思。“涌出曾在骨肉上刻出的波涛”一句，可谓载情载意，情意二境双臻，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它更注重“搜求于象，心入于境，神会于物，因心而得”（王昌龄语），达到一种象外之象、言外之意的艺术境界。

　　通观方严这组《迪庆之夜》诗所倚重“物、情、思”而实现境界美的构建，我们不难发现，她是通过石矶上的野花、峰林中的月光、斑驳的阳光、山涧的流水、呢喃的燕子、婆娑的桂影、拥春的玉兰、沁香的茶叶、落日的余霞、寥落的蕉竹、草海的波纹、吉他的弦响、划水的桨叶、金黄的稻谷、夜鸟的啼鸣等感兴之物，即目事象，妙不自寻，“实况实景，真堪入画”（孙联奎语），以成就其“物境”。作者“在万峰林，把贴近尘埃的心重新打磨明亮/掏出心内的乌云/现出自在的月光”；在阳光下读书，“落日是温暖的/爱情也是”；在杜坞见面，轻轻地想“你”，“我们的手轻轻地牵着/和大多数情侣一样/就像夕阳牵起枝条/风抬起光线”；在深秋里，“就着微温的酒，用这些香片/慢慢地填满渴望已久的心”；在苹岛的边沿，“深情地活着/微风过处，水面泛起了江南的清韵”等诗，皆有寄托，或因咏物而后寓怀，或融物于情愫之中，诗歌“情境”之创生，“因内而符外，沿隐以至显”，款款深情显然可见。而作者应物而不累于物，终而至于超然物外；含情而不纵于情，而更注重得其真；她所写的组诗《迪庆之夜》里就有这样的“三境”融合与归一。境者，乃意中之境也，如写采石矶的石头，“所有的叩问都是对人生的感怀/所有的粉碎都是对过去的存留”；写桂花落，“白天的时候，它闪耀着光芒/夜晚的时候，它能穿透黑暗”；写竹林青茶，“作为自然的馈赠，用最鲜活的汁液/给熬夜的人，治疗暗疾”；写爱晚亭，“一座山被缩减在一个亭子里/缩减至人们的心间”等诗句，诗人目击其物，深穿其情，感会于意，令人如见道心，真力内充，气韵悠然而意境生焉——这便是方严的漫游行走带给我们的诗境建构。

　　2026年1月25日写于铜陵寓所

　　【作者简介】崔国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黎明的铜镜》《黑马或白蝶》《鲲鹏的逍遥游》《审美定性与精神镜像》《中国散文诗学散论》《散文诗创作探微》《诗苑徜徉录》等多部。曾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柯蓝杯散文诗奖、郦道元诗歌奖、刘勰散文奖、杜牧诗歌奖、徐霞客诗歌散文奖、第五届中国•散文诗大奖、安徽文艺评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