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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德拉的诗学实践:“不朽” 中的复调

2026-06-01 14:31:27 作者:谢占杰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原⽂载《许昌学院学报》2024年第6期,原题为《论昆德拉的“复调特性”在〈不朽〉中的运
⽤》。此版略有修订。作者谢占杰,许昌学院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外国文学与比较文学教学研究。
  编者按:米兰・昆德拉作为钢琴家、音乐学院院长的儿子,年轻时在迷恋音乐的同时,便热情地投入到诗歌创作,以诗集《人:一座广阔的花园》《独白》登上文坛。虽然后来通过《生活在别处》这部“类自传”小说中,对自己早期的诗歌创作进行了反思和精神清算,但诗歌创作经历,对他以后在小说中注入浓郁的抒情性、思辨性以及探讨知识分子与诗意本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米兰・昆德拉的“诗性”并非指传统的浪漫抒情,而是一种关于人类存在的“智性之思”,超越了狭义的诗歌体裁,内化为对命运、虚无与生命状态的深刻洞察,与现代主义诗学不谋而合。昆德拉擅长以谱曲的方式写小说,而当“谱曲”呈现于文字而非五线谱,便显示出超越通常叙事的诗性特质。《不朽》便是他以“复调”形式在小说中的诗学实践。此文就此话题的专业评析,或可为我们诗人的创作提供某种跨界和诗歌创作更多的可能性的启示。
 
 

 
  摘要:昆德拉的“复调特性”包含“艺术思维的复调”和“认知思维的复调”两个层面。对昆德拉小说的复调特性及在《不朽》中的运用,从艺术层面的探讨较多,而对认知层面的探讨或有所忽视或不够深入。本文从艺术思维的复调和认知思维的复调两个层面,全面对复调特性在《不朽》中的运用展开论析:艺术思维的复调表现为叙事策略的复调(包括结构策略/文体策略)和叙事技巧的复调(包括音乐对位法和多重叙事视角);认知思维的复调包括对话性(多重意识与多重主题)、开放性(离题式哲思)和未完成性(意义永在追问中)。以期更有利于进一步深刻理解与解读昆德拉的复调特性及其作品。
  关键词:复调特性;艺术思维复调;认知思维复调;不朽;对话性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概括昆德拉小说诗学的特性,那么最合适的无疑就是‘复调’”[1]李风亮在《诗・思・史:冲突与融合》这部关于米兰・昆德拉研究的专著中如是说。目前国内对米兰・昆德拉小说“复调”的诗学特性作出的较为全面深刻的分析研究的,当属李风亮这本专论中的章节了。国外学者弗朗索瓦・里卡尔的《阿涅丝的最后一个下午》对昆德拉的复调也有很精彩的见解。而就复调在《不朽》中的运用,论者大多停留在艺术思维的复调这一层面,在认知思层面的探讨有所忽视或深入不足。本文拟结合昆德拉本人对“复调”的理解与阐释,从艺术思维的复调和认知思维的复调两个层面,全面对“复调”特性在《不朽》中的运用展开论析,以便进一步加深对昆德拉小说诗学特性的认识与理解。
  《不朽》这部作品是昆德拉最喜爱的,他曾说:“自己的作品都喜欢,也说不上特别有哪一部最受疼爱,不过,相比起来,还是《不朽》更有特点一些。”[2]他的小说的“复调特性”几乎是难以模仿的,因而对昆德拉来说就具有特殊的意义和价值,并为后世小说的发展积累、提供了种种难得的经验和见解。
  昆德拉对小说复调性的认识,既有与巴赫金内在一致的地方,也有自己的创新。巴赫金把“复调”这一术语从音乐理论中移植到文学理论中,其突出贡献是,强调小说中人物的多声部的对话性,昆德拉则进一步发展、丰富了“多声部小说”的内涵。在《小说的艺术》中,他提出了“多声部小说”应该具备的两个必要条件:“一,各条线索的平等性,二,整体的不可分割性。”[3]从小说的结构上反对单一线索,从整体上强调不同的故事应统一在“存在之思”的大主题上。这种“多声部小说”的对话性还表现在文体层面上,小说对位法是“哲学、叙述与梦幻的统一。”[4]就是把哲学(论文)、叙述(故事)和梦幻(诗歌)等不同的文体,统一到小说这个文体之中,甚至可以接纳、融入其他如神话、寓言、报道、传记等文体。李凤亮认为,这些不同文体的综合,使昆德拉的小说“成为一种层次更高、表现力更强的人类精神形式的结晶,从而为现代小说的形式发展探索出了一条可靠途径”。[5]这主要是艺术思维复调的内涵。
  从深层的“认知思维复调”来看,他的见解与巴赫金同样有着密切联系。巴赫金特别强调对话,但不仅仅是体现在艺术领域。在他看来,人的社会性存在,实质上就是一种共在,没有他人也就没有自我。不存在绝对的真理拥有者,也不存在任何垄断话语的特权者。人不仅是一种物质性存在,更重要的是精神性的存在,也就是说,人是有自我的意识和思想的。而思想的存在恰恰是以对话为前提的。“同言论一样,思想就其本质来说是对话性的。”[6]昆德拉认为:小说“也受到‘认知激情’(被胡塞尔看作是欧洲精神之精髓)的驱使,去探索人的具体生活,保护这一具体生活逃过‘对存在的遗忘’;让小说永恒地照亮‘生活世界’。”昆德拉甚至把发现未知的存在看作是小说的道德。用小说这种艺术形式去思考、探求人生存世界的无限可能性、人性的可能性是昆德拉小说的根本性特征。他强调“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每部小说都在告诉读者:‘事情要比你想象的复杂。’”[7]“小说作为建立于人类事件相对性与暧昧性之上的世界表现模式,跟极权世界是格格不入的。”[8]对极权的反对,对丰富复杂的世界和人性被日益简化、物化的担忧和思考,使得昆德拉和巴赫金这两位不同国度的思想者有了内在精神的统一。“对物质世界和人的精神现象的多向度和立体化的认识,是他们在小说理论建设上标举‘复调’观点的共同文学思想根源。”[9]此论切中肯綮。
  人一生的思想基础都与自身的经历密切相关。巴赫金遭到过流放,昆德拉被迫流亡法国。残酷的现实,促使他们思考人的生存处境,对思想的追求,对真理的坚持,对艺术的热爱,最终成就了他们的理论和作品。这是理解、把握巴赫金、昆德拉的复调理论的关键所在。概括来说,这种“复调思维”具有对话性、开放性和未完成性,恰恰与我们身处的这个具有多元性、模糊性的世界状态是一致的。作为生活的个体,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意识和思想,彼此之间是一种共时共在的关系,是一种平等的对话关系。因此,独白式的话语霸权、独裁式的政治、不可置疑的思想以及独断式的思维方式等,都会对人的生存构成极大危害和威胁。这种“复调思维”无疑可以看作是对这种危害和威胁的挑战,也可以看作是我们认识把握世界的一种十分有价值的认知方式和思维方式。据此,我们把昆德拉的复调特性概括为“大复调”,包含“艺术思维的复调”和“认知思维的复调”两个维度。从“艺术思维的复调”来说,可以把“复调”看作是一种“技巧”、或者是“诗性”;从“认知思维的复调”来说,可以把“复调”理解为对生存世界状态的把握:具有对话性、开放性和未完成性。两者密切相关,但“认知思维的复调”是更深层次的。
 
一、艺术思维的复调
 
  从复调式的艺术思维角度来看,昆德拉对如何创作小说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论。包括小说的结构安排、情节线索设置、文体的选择、叙事视角、手法技巧的运用等,都体现出一种立体性、多声部性。昆德拉的艺术思维复调再细分为叙事策略的复调和叙事技巧的复调。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既有不同又密切相关。作为叙事策略的复调是宏观的、结构性的,作为叙事技巧的复调是微观的、技巧性的,是策略实现的手段或手法。这两个方面在《不朽》中都有体现。

  (一)作为叙事策略的复调
  作为叙事策略,又具体表现为以下两个方面:结构策略与文体策略。
  1、结构策略:多线索并置与共时性展开
  昆德拉在小说美学上,对单线索、只重视情节和结果的小说是不满意的。在《小说的艺术》中,他就“复调”做的比较充分论说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上文已有,不再赘述。在《不朽》这部作品中,对大仲马一类的小说的议论也表明了他的态度和观点。他认为“这些小说的核心只不过是一条链索,串着因果相袭的行为和事件,好比在一条窄胡同里用鞭子赶着人物走似的。”[10]戏剧性的紧张导致读者一心追逐着结局,而失去了小说应具有的丰富性和趣味性。他觉得“小说应该像一席丰筵,菜一道又一道上,别跟赛自行车似的赶。”[11]正是这种意识,使昆德拉在小说结构安排上往往都是多线索并置并进的。
  在《不朽》中,小说的故事线索有:a.阿格尼丝的故事;b.她的妹妹劳拉的故事;c.歌德与贝蒂娜的故事;d.鲁本斯的故事。其中还穿插有“我”和阿汶奈利厄斯教授的故事,阿格尼丝的女儿的故事、海明威和歌德的故事、歌德的妻子克莉斯蒂安娜和贝蒂娜的故事等等。这些不同的线索,被分割在不同的章节里,相互交织交叉又同时展开。从形式构成来说就是“道路小说”。昆德拉在这个作品中这样写道:“路是空间的礼赞。每一段都有内涵,都会诱人驻足。”[12]而公路则不同,公路只是连接点与点之间的线,上面只走车辆,空间价值被大大贬低。进而,昆德拉借助对路与公路的不同又引申出两者不同的美的形态:“在由公路组成的世界里,美景意味着美丽的孤岛,一条长长的线把一座美的孤岛和其他美的孤岛串联在一起。而在路与小径的世界里,美却是连续不断的,变幻无穷的。每走一步,美就会命令我们:‘停下’。”[13]弗朗索瓦・里卡尔据此把昆德拉的小说界定为“道路小说”,他说:“这种形式的小说更像是这些山间道路之一,蜿蜒曲折,变化多端,没有尽头。”[14]读者可以在这个空间进行无尽的探索。这种小说不仅是让我们发现美、欣赏美的一种方式,某种意义上,它也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和生存的方式。
  在《不朽》中,昆德拉的美学思想得到了非常理想的贯彻,结构的复调性非常突出。不仅仅有多个人物故事线索,而且是同时性展开叙述,齐头并进,又彼此交错。如一、五章以“面相、巧合”为主题叙说阿格尼丝的故事,但同时又穿插着保罗、劳拉、和阿汶奈利厄斯教授的故事。二、四章以“不朽和情感型的人”的主题叙说歌德和贝蒂娜的故事,同时穿插着劳拉、保罗、和海明威的故事。第三章以“拼搏”为主题叙述劳拉的故事,同时涉及阿格尼丝、保罗、伯纳德的故事。第六章以“天宫图”为主题叙述鲁本斯的故事,主要涉及到他与阿格尼丝的故事。七章以“庆祝”为主题,来一个“回旋曲”,主要讲述叙述者“我”与阿汶奈利厄斯教授、与保罗的一次闲聊,庆祝“我”完成了这部小说。这种“复调式”的结构,与传统的以巴尔扎克为代表的现实主义小说很不相同,这些故事线索并没有主次之分,也没有主要人物,每个故事的线索并不连贯,因而,读者便不必(也无法)追逐着情节往前赶,就像是走在小路上边走边欣赏风景一样,可能拐上了岔道,但又有了不同的风景。这样,读者可以一边阅读一边欣赏小说所可能带来的种种风景。这是昆德拉小说形式的创新,更体现着他的特殊用心:一种审美态度、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对存在进行思考的态度。
  2、文体策略:多种文体的综合
  昆德拉所神往的小说体裁是“能把哲学、小说叙事和梦”结合在一起的体裁,昆德拉觉得只有小说文体才有一种综合能力把这一切联合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好比复调音乐的声部一样。从整体来看,《不朽》是小说文体,但其中不同章节的文体又不全是传统的叙事型的。小说里不仅有对人物故事的叙事,还有对诸多话题的哲思,还有梦幻般的穿越。这几乎可以说是昆德拉所有小说的文体复调的一种策略。
  《不朽》的第四章“情感型的人”特别具有典型性。首先是叙述关于歌德传记中提出的永恒审判的故事。在这一部分,昆德拉煞有介事地就歌德与贝蒂娜关系的真实性做了考辩,列举了里尔克、罗曼・罗兰、保尔・艾吕雅等人对歌德、对贝蒂娜的不同评价。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永恒审判。他们更同情、甚至赞美贝蒂娜,却不欣赏歌德,尤其觉得歌德配不上贝蒂娜的爱情。这是关于历史的叙事。接下来是对于“Homosentimentalis”(感情的人)的哲学思索。这一部分就像是哲学论文。昆德拉就“感情的人”,以非定义的方式做了界定,他说“Homosentimentalis的定义不能理解为一个具有感情的人(因为我们人人都有感情),而应理解为将感情上升到价值观范畴的人”。[15]他从欧洲十二世纪行吟诗人对爱情的激情吟诵谈起,接下来又谈到堂吉诃德对杜尔西尼亚的虚假感情,谈到十九世纪的小说里许多所谓的与性爱无关的伟大爱情故事,进而,又把这种对“感情的人”的思考,引向了对“灵魂虚肿症”的思考。这一部分很像哲理性论文。再接下来,叙写的是歌德和海明威的交谈神聊。两位时间相差近两个世纪、不同国度的大作家在另一个世界里神奇地相遇。两人有说有笑,轻松愉快,用轻松口吻谈论着一些严肃话题。这一部分,可以说是“梦幻叙述”的典型文本。在这一章里,还同时穿插着对小说人物故事的叙事,还有关于贝多芬、罗曼・罗兰的一些轶事的叙事。就这样,他将历史事实、哲学论文、片断的自传、遨游的理想和小说文体结合起来,组成了一种复调式的综合性散文,将深刻的内涵与轻松的幽默、调侃、讽刺和有趣的故事杂糅起来,融哲思与诗意于一体,展现出了艺术思维复调的高超与美妙。

  (二)作为叙事技巧的复调
  为了实现小说整体的复调性,必须有相应的技巧来加以完成。下文主要分析《不朽》中的“音乐对位法”和“多重叙事视角”这两种叙事技巧。
  1.“音乐对位法”
  把音乐因素引入小说,也许昆德拉不是第一人,但能够将二者水乳交融地融汇在一起的作家当属昆德拉无疑。他的小说复调特性的来源,与他对音乐的理解和见解密切相关。他不仅采用了多线索并置、同时性叙述的结构策略,他并且又将完全不同的两个事件(甚至多个事件),就像交响乐中两支或多支曲子,通过变体和变奏,使它们不断展开,使看起来相互独立的事件,暗中指向同一主题,从而能够和谐共存而不冲突,凸显小说的个性和生机。
  从变体的角度来看,是指小说中的故事表达的内涵或相同或关联,但故事又是不同的。两个(或多个)表面看似毫无联系的故事,就像两支(或多支)不同的曲子,但其中的人物、主题内涵又有着太多的“巧合”。如《不朽》中阿格尼丝——保罗——劳拉的三角恋爱故事,与歌德——贝蒂娜——克里斯蒂安娜的三角恋爱故事,两者之间就是一种变体对位。阿格尼丝故事的核心指向是她没有“灵魂虚肿症”,她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去追求什么不朽。这一故事可以看作是歌德的妻子克里斯蒂安娜故事的变体。克里斯蒂安娜从没想过要写什么传记,或者透露自己和歌德的隐私而让自己不朽。劳拉故事的核心指向是追求“不朽”,是患了“灵魂虚肿症”的那类人。她希望通过各种与众不同的行动、姿态,永远活在他人心里,成就自己活在他人记忆里的“一般的不朽”。这恰恰是贝蒂娜故事的变体。贝蒂娜故意接近歌德,接近歌德的母亲,了解歌德的私生活,出版自己炮制的与歌德有着恋爱关系的通信《歌德与一个孩子的通信》,目的就是想以此借助歌德这个名人进入不朽的行列。可惜,因为疏忽没有烧掉信件原件,被人发现,她反倒作为一个谎言故事、一个骗子落入了“荒唐可笑的不朽者的行列”。劳拉简直就是贝蒂娜的现代版,她们俩都会故意倚小卖小坐在情人的大腿上,还都有一个渴望不朽的姿势:双手内翻,两个中指的指尖正好顶在双乳之间,接着,头稍稍前倾,脸上露出微笑,双手有力而优雅地往上甩出去。还都喜欢戴一副墨镜来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可惜的是,她们俩人墨镜又都被阿格尼丝和克里斯蒂安娜打碎在地。就故事表面来看,各自独立,毫不相干,实际上又暗中互相对应,互相阐释。
  此外,作品中的变体还有很多。如,可以把海明威看作是歌德的正面变体。他们景况如此相似,都抱怨人们对他们的私生活津津乐道,却对他们的作品不感兴趣,无法摆脱被“永恒审判”的尴尬结局。保罗可以看作是歌德的反差对位变体。他们两个都是作为三角恋爱故事中的男主角出现的。歌德是贝蒂娜所追求的对象,保罗是劳拉所追求的对象。歌德期望的是人们重视他的作品的价值,重视艺术的价值;而保罗则宣称他从不读小说,而觉得传记要有趣得多。他认为像海明威、歌德这类伟大作家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对他们的敬仰就是对自己的禁锢,他宣称“不朽人物的恐怖专制终于该结束了。”[16]这个说着豪言壮语、追随兰波要绝对现代的男人,解构了作家的价值,最终却败在了了解构一切的两个后现代的女人——妻子劳拉和女儿布里吉特手里,成了没有灵魂只有躯壳的醉鬼。而他还竟然宣称,“永恒的女性带领我们前进!”用的还是歌德的诗句。昆德拉利用这种反差对位构成了一种双重的讽刺,实在令人叹服。
 

 
  而昆德拉在《不朽》中复调运用的变奏,则是同一个故事,以不同的叙事节奏,非连续性地在不同章节中的叙述。这既是对情节的延续,又是对主题的深化。如阿格尼丝的故事。第一章“面相”主要展开的是关于阿格尼丝的叙事,然而,这一故事并没有连续向下延续,在第二章“不朽”中展开的是关于歌德和贝蒂娜的故事,第三章“拼搏”主要转换成了有关劳拉的叙事,第四章“情感型的人”又转向了贝蒂娜、劳拉。当然,这些人物的故事在不同章节里是互有穿插的。直到第五章“巧合”、第六章“天宫图”,阿格尼丝的故事才又以变奏的形式得以展开。在第一章中,我们知道了阿格尼丝与他的丈夫保罗之间的关系有点貌合神离,他们二人对生活看法和追求有着很大的分歧。叙事的节奏较快,气氛比较紧张。阿格尼丝觉得周遭的世界越来越丑:世人面相越来越一样,变得毫无个性;世界越来喧闹,纷争不断;到处是摄像机、他人的眼,人没有了隐私和安静,尤其觉得丈夫保罗的一举一动如此像他的母亲,让她很难接受。她想远离这一切。直到第五章“巧合”,我们才知道她为了追寻自己所需要的宁静去了趟瑞士,因群山环绕的美景的吸引,她决定做最后一次山中漫步。这一章叙事节奏显然放慢,舒缓而深情。她终于领悟到:“活着,只是活着并不快乐。活着,不过是负着自我痛苦地在世间跋涉罢了。……但是存在呢。存在才是幸福。存在,就是化作清泉,让穹宇融融雨水般地流落泉中。”[17]结果在她准备返回家时,因为躲避在公路上自杀的女孩,出车祸而亡。按照一般的小说叙事,阿格尼丝的故事应该是结束了,但昆德拉并没有这么做,他在第六章“天宫图”里,又通过画家鲁本斯的故事,再次对阿格尼丝的故事进行着变奏。这一章中速节奏,气氛庄重。回忆中有怀念,怀念中有凝思。作为读者,又知道了阿格尼丝私生活中的一面,她是鲁本斯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似乎是鲁本斯情爱生活中的一个插曲,但鲁本斯唯独对她情深难忘,因她对隐私的矜持和保护把她称为“诗琴女”。这个插曲似乎是一首“诗琴女”的哀歌,阿格尼丝作为一个“诗琴女”的形象留在了读者心中进入了“不朽”之列。昆德拉认为她的消失预示着“在欧洲的天宫图上,一个新的时辰敲响了:羞耻已不复存在。”[18]真正的不朽已经终结,开启的是一个为着形象尽情表演而丧失自我的非本真的时代。劳拉的故事也同样是通过变奏的形式展开的,不再赘述。昆德拉就是借助这种变凑,不但慢慢让故事延续下去,让人物清晰起来,更重要是使关于“不朽”的主题得以不断深化。
  2.多重叙事视角
  一个小说文本,叙事视角不外是无限叙事视角、有限叙事视角和混合叙事视角。在《不朽》中,昆德拉主要采用的是“混合叙事视角”或者说是“多重叙事视角”,既有第一人称叙事也有第三人称叙事,同时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视角不断转换。
  这部小说里,昆德拉首先采用了第一人称叙事视角来展开叙事。第一章“面相”的开头是“我”在讲述“我”约阿汶奈利厄斯教授到一家游泳俱乐部聊天。而在此看到游泳池旁一个60多岁的女人,对救生员粲然一笑、回头招手的动作,感受到这女人有一种“存在于时间之外的内在魅力”,心生感动,于是“阿格尼丝”[19]一词浮上脑际,由此诞生出阿格尼丝这个人物,并展开了“阿格尼丝”这个女性形象的故事。接下来的叙述就发生了变化:“阿格尼丝这会儿已穿戴整齐,走进了客厅。”[20]叙事视角转换成了无限叙事视角——全知全能式的第三人称叙事。这时,第一人称叙事者“我”隐身了,作为主角儿的她(阿格尼丝)成为叙事中心,无所不知的叙述者把阿格尼丝的身世、家庭、性格、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一一为读者道来。但第一人称叙事者“我”,并未完全消失,还露出来说话。在本章第8小节,作者写道:“我写阿格尼丝,我尽力去想象她。”一下子又把读者拉了回来,让读者明白,这个人物不过是“我”的虚构和想象,而并非真实的人。这种写法,很可能让习惯于把小说中的人物等同于现实生活中的真人的读者感到很不习惯。但这是昆德拉的又一个性,他一边写小说,一边又解构着小说。虚实相映,又虚实难辨。从小说的整体来看,共分为七章,叙事视角始终都在不停转换,除了第七章“庆祝”是较为完整的第一人称叙事,其他章节大都是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混合叙事。
  在混合叙事视角中最值得探讨的是叙事者的身份,是“谁”在讲述故事或者写《不朽》这个作品?是作品中第一人称的“我”,还是无所不知的叙事者,还是“昆德拉”?昆德拉有意模糊了三者的身份边界,使读者处在一种无法辨认现实与想象的境地,从而达到他的目的,到底是真是假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更加有趣,供人思考。作为第一人称叙事者的“我”可以等同于作者即昆德拉,又可以不等同于生活中的真实的昆德拉,是作品中的一个人物。当“我”站出来直接发表议论、思考时,“我”可以说就是昆德拉;当“我”以第一人称视角叙写所见所闻,并参与到故事之中,和创造的人物一起吃饭、喝酒、聊天时,“我”就变成了作品中的一个人物,和真实的昆德拉并不等同,生活中的昆德拉怎么可以和虚构的人物在一起呢?当第一人称叙事者“我”隐身后,第三人称叙事者开始了无所不知的叙事,这个叙事者毫无疑问是作者。总之,昆德拉这位小说的真正作者,不断给我们玩着现身、隐身、分身的游戏,他是生活中的真实的人,又是作品《不朽》的创作者,又是作品中的人物。从不同的视角建构作品,正是小说多重视角的美妙之处。作者或直接写自己的感受,或作为当事人参与故事之中,或隐而不见,讲述他人的故事,随意转换身份和视角,让人随着文本的展开,穿越历史与现实、真实与虚构,在亦真亦幻中,品味故事,有所思有所悟,享受文学艺术之美妙、思想之盛宴。多重叙事视角的巧妙安排、运用,有力支撑了文本复调叙事策略的实现,根本目的在于增添小说的诗性,引发对存在的多向度思索。
 
二、认知思维的复调
 
  认知思维复调可以说是昆德拉复调特性的更深层次的内核,它决定着、支撑着艺术思维的复调,两者又相得益彰。从认知思维复调角度看,《不朽》体现着对话性、开放性和未完成性,里面有多重声音、多重意识、多重主题,深刻体现着昆德拉对生存世界的认知、对生活的认知、对复杂人性的认知。但却没有答案,留给读者的是思考,是对话,是对生存质量的关切和探询。克里斯蒂安娜・萨尔蒙在与昆德拉的对话中,曾把昆德拉的小说观定义为“关于存在的诗意思考”。[21]而昆德拉的思考又与我们通常的思维有着很大不同,他的思考是立体式的、探询式的和发散式的。这种认知思维复调在《不朽》中的具体体现,下文将从三个方面展开。

  (一)对话性:多重意识与多重主题
  巴赫金对“对话性”的见解极富有启发性。对话是日常交流的普遍现象,也是交际活动的最根本的方式,在文学作品(包括影视作品)中,两个或两个以上人物之间进行的交谈就是对话。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第五章中认为,如果我们不谈交际内容,对话者之间就是“同意和反对的关系、肯定和补充的关系、问和答的关系”,这是“纯粹对话关系”。如果不是在对白中,而是在独白陈述中,在人与人的意识的关系中,也出现这种同意和反对的关系、肯定和补充的关系、问和答的关系,就叫对话性。也就是说,对话性根本不在于对话,而在于不同意识之间的辩论与驳难。
  1.多重意识
  在《不朽》中,既有人物之间的不同意识、也有人物自身的不同意识,还有作者与读者、作者与人物之间的不同意识,形成一种多重性对话关系。首先从人物之间来看。昆德拉笔下的主要人物往往是思考型的,有着自己的独立见解,而不同人物因见解的不同从而构成一种意识碰撞。阿格尼丝、克里斯蒂安娜与劳拉、贝蒂娜,歌德、海明威与保罗,这两组人物之间的意识对话性最为明显。阿格尼丝、克里斯蒂安娜没有“灵魂虚肿症”,她们所追求的是一种带有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是灵魂的安宁,是安静不受打扰地幸福存在着,不是什么不朽。她们的生活态度是自由快乐,生活的方式是做减法,从而找回本真的生存状态。与之构成对话的是劳拉、贝蒂娜的意识,她们都渴望“不朽”,都希望跨入“不朽”行列,或载入史册供后人纪念,或活在他人的记忆之中不被遗忘。她们不停地做加法,赋予自己更多的东西,不停地去争取,标榜自己的个性。结果却事与愿违,落入了“荒唐不朽的行列”。歌德、海明威希望人们阅读关心他们的作品,而不是关心他们的私生活,但恰恰相反,人们更关心他们的私生活而不是作品,他们愤怒,更害怕从此落入对他们私生活的“永恒的审判”之中。保罗毫不隐讳自己的观点,明确宣告:“读关于海明威的书比读海明威的书,要有趣千百倍,有益千百倍。……不朽人物的恐怖专制终于该结束了。”[22]其次,从人物自身的角度看,阿格尼丝经常处于自我意识的对话中。她有着太多的困惑和思考,灵魂却无处安放。她觉得人的面相变得越来越相似,没有了个性,可是也找不到真正的自我;世界越来越喧嚣,她想寻找安静,但觉得好像自己是对丈夫、对妹妹,甚至是对人类的背叛;她特别看重个人的隐私,但在摄像机无处不在,他人的眼光无处不在的时代,对如何去保留隐私充满了无奈。从作者与读者的角度来说,昆德拉或以“我”的身份,或以旁观者的身份直接站出来发表议论,比如对“不朽”、“响词”、“灵魂肿胀症”、“面相”、“小说”,等等,这些议论显示着昆德拉的思考,但同时又在和读者交流,读者阅读的过程就是在与小说对话,与作者对话。总之,这部小说的对话关系像网络一样,布满在各个层面,所展示出来的意识之间的对话性,促使读者不得不放慢阅读的节凑,细细评味小说体现出的对人的存在境况的思考与关注,并做出自己的判断:是同意还是反对、是肯定还是补充。
  2.多重主题
  《不朽》体现着昆德拉对存在的多重思考,因而小说有着多重意识,也有着多重主题。首先是对“不朽”的思考。不朽是什么,人能够不朽吗?昆德拉在作品中有这么一段话:“说到不朽,人们自然又不平等。我们必须有所区别,一是所谓一般的不朽,熟人之间对一个人的怀念;另一种是伟大的不朽,即一个人活在从来不认识的人的心目中。它们就是艺术家和政治活动家的道路。”[23]在作品中,昆德拉写到了不同层面的人物追求“不朽”的种种思想、观念和作为,以及所获得的或伟大或荒唐的“不朽”的结局。在他人面前、在摄像机面前处处表演,一心极力争取“不朽”的,都恰恰落入了“荒唐可笑的不朽”的行列,如劳拉、贝蒂娜、议员伯特兰・伯特兰和他的儿子伯纳德・伯特兰等等;而只想安静生活、或者只想让人记住自己的作品而不是他本人的艺术家,他们才真正成就了自己的不朽,如阿格尼丝和克里斯蒂安娜,歌德和海明威。那么,真正的不朽是什么?昆德拉没有给世人提供标准答案。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对“不朽”的渴望与追求是人永远无法摆脱的生存境况。由此迫使读者面对这一境况,作出思考和智慧的选择。
  其次是对自我的追寻。我是谁?在西方现代派文学中,这一问题一直是备受作家们关注的主题,这一追问也一直困扰着人类。《不朽》也延续着对这一问题思考。随着后现代社会的开启,物质生活日益丰富,但精神的贫乏又日益明显。科技力量越来越大,成了支配人、占有人、超越人的东西,人被隐去了。阿格尼丝这一形象最集中体现着昆德拉对这个主题的思考。当世人的面相越来越相似,人的个性在哪里?当世界越来越喧嚣,保持灵魂的安静,何以可能?当摄像机的镜头无处不在,当他人的眼光紧紧盯着你,人人都在表演,又如何找到哪个真实的自我?很多人迷失在对不朽的追求中,好像只要能够活在他人的记忆里,能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就确认了自我的价值。作者借助歌德、海明威让人明白,必须放弃“不朽”,才能免遭世人对自己私生活的“永恒审判”。阿格尼丝甚至打定主意,当丑恶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她要手持一枝花茎上开满玲珑蓝花的勿忘我,走遍巴黎的每条街道,哪怕被人嘲笑,被称为“手持勿忘我的疯女人”。昆德拉曾说:“对个体的尊重,对个体独创的思想以及对个体拥有不可侵犯的私生活权力的尊重……”是“欧洲精神的可贵本质。”[24]他担心这一切正被侵蚀。《不朽》以诗意的形式所展现出的昆德拉对个体自我的关注,甚至远远大于昆德拉的思考。
  再次,《不朽》还体现着对“田园牧歌式生活”的想象与解构。人对世外桃源或伊甸园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想象与追求,这可以是人的一种理想追求,也可能是人逃避喧嚣、丑恶世界的精神寄托。“昆德拉对此颇为清醒和冷静,他知道在根本上这种追求是徒劳的,于是他一边花尽心思的描绘出一幅似乎触手可及的世外桃源,一边又将读者从这种美梦中拉出来提醒你不过是自欺欺人。”[25]在《不朽》中,昆德拉一边让对现实深感失望的阿格尼丝想象、追求心目中的田园牧歌,一边又以阿格尼丝死于车祸的结局解构了对田园牧歌的想象与追求。领悟了生活真谛的阿格尼丝想要好好生活,一味注视自我痛苦的女孩一心想要自杀,结果一心想死的没有死,想好好存在的却死了。这一荒诞的悖谬式结局,重新把读者拉回到现实去审视生存的世界:世界并不完美,但也不存在田园牧歌,这种虚假想象和虚假感情一样反倒是有害的。小说的主题并非只有这三个方面,仅就这三个方面来说,它们既各自独立,又相互阐释,汇集在对“存在”之思这一大主题之中。

 (二)开放性:离题式的哲思
  离题式的哲思可以说是昆德拉的小说的特别之处。他一方面组织小说的故事,另一方面发展小说的各个主题。但他认为“一个主题可以单独展开,在故事之外展开。这种处理方式,我称之为离题。”[26]这种做法带有很大的危险性,就是要中断故事情节的进展,或者暂时偏离故事,对某些话题发表议论,展开思索。对习惯于阅读连贯的、紧张动人的故事情节,非思考型的读者来说,大大降低了阅读的兴趣。就昆德拉的艺术主张而言,反倒是切合他的意愿,他认为“小说一旦放弃它的那些主题而满足于讲述故事,它就变得平淡了。”[27]“离题”作为一种展开主题的方式,昆德拉常常是选择一些基本词,并对它们进行“定义和再定义”,或拓宽对事物的认知疆域,或加深对人类景况的“存在之思”,丰富作品的内涵意蕴。这种方式在《不朽》中的表现,下文仅举几个典型例子加以分析。
  关于“小说”。昆德拉在作品中抛开了所有故事,谈论了自己对小说的见解。如人物。他认为人物不是源于生活中的真人真事,而是源于作者的想象,是一个实验性的形象。他说:“恰如夏娃是由亚当的肋骨变来,恰如维纳斯诞生于海浪之中,阿格尼丝是从游泳池边那个六十岁女人向救生员挥手致意的动作中蹦出来的。”[28]昆德拉意在提醒读者,我的人物是假的,故事也是假的,目的是供人思考的。他还认为,作者不应该只重视情节,读者不应该过分关注小说的结局。如对大仲马一类小说的议论。此外,他的公路与小路之喻涉及到对小说乃至人生的审美态度,小说应该像一席丰筵之喻涉及到多个故事、多重主题、多个话题,品类繁盛,需慢慢品尝,细细回味。上文已有涉及,不再赘述。关于“小说”的离题之思虽然与小说的故事无关,但丰富了读者对小说的认知,开阔了读者的视野。
  关于“意象形态”。意象形态是昆德拉在《不朽》中首次提出的,可以说是他的独创。不过这不是一个逻辑式定义的概念,是小说式定义的一个“基本词”,是在与意识形态这一概念相比较中感悟出来的。意识形态作为有系统的对世界和社会的认识,常常是集体性的、历史性的,对人们的生活起着支配作用。在昆德拉看来,现代社会已经完成了一次深刻转变,普遍性的、全球性的意识形态向意象形态转变。这种“意象形态”,就是不断复制、繁殖、扩张精心设计制作的关于现实的种种幻象,将他们的标准强加于人。那些广告商、电视、电台、报纸,甚至理发师、设计师、明星们、政治家,都在制造“幻象”,并制定标准,告诉人们什么是对错,什么是美丑,什么是善恶,从而深刻影响着现实生活中的人。这恰如其分地揭示了现代社会的真实状况和人的困惑。
  的确,如波德里亚所言人类进入了一个“仿像”时代,影像符号在当代条件下无穷增长和扩张,导致意义的匮乏和人们精神和心智越来越趋向于惰性状态。[29]人们懒于思考和判断,不是生活在实际的现实中,而是陷入了意象学家们编制的美梦中——一种修饰过、精心设计的幻象中,导致了影像与现实的断裂,想象与现实的模糊。意象形态的影响力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意识形态。意识形态的变化是缓慢而深刻的,它的变化可能导致战争、革命、改良,是历史性;意象形态的变化却是即时的和平面的,它是和平的替换和更迭,就像时装的流行样式季季在变,但却能够牵着消费者不停消费一样,人们也被种种“幻象”牵着鼻子走。政治家的“响词”(意指政治家们为了达到引人注目、迷惑众人的目的,而有意反复采用的风趣幽默、或铿锵动听的词语——论者注),社会问题搞的民意测验,铺天盖地的广告,网络上刷不完的视频、信息等等,都在时时影响着人们,但现实生活中丑恶的一面被掩盖了,事实的真相被扭曲了。昆德拉对该问题的担忧,体现着他对人类现实生存困境的深刻洞察,更印证了他对人的生存质量的关切。
  关于“情感型的人”(homosentimentalis)。昆德拉认为人一旦把感情上升为一种价值观,就会产生一种炫耀自己感情的倾向,换句话说就是患了“灵魂肿胀症”。比如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为了显示他对杜尔西内娅的爱,他在深山脱光衣服,不停翻着筋斗,好让仆人桑丘了解他的激情。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位女性,这只不过是一种虚假的情感表演而已。昆德拉还谈到欧洲小说中的一些爱情故事,好像伟大的爱情都发生于不涉及性交的场合,涉及性交的爱情似乎都是贬值的。昆德拉认为不涉及性交的爱情可能包含着人世间一切可以想象得出的地狱中的成分。接着他又把这个离题之思转到了对俄国人的看法上,通过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中梅思金与娜司泰谢的爱情分析,把梅思金、堂吉诃德这种具有虚假灵魂、虚假感情的人称之为患了“灵魂肿胀症”。又谈到欧洲的音乐教会人崇拜自己的感情,谈到罗曼・罗兰对共产主义俄国和革命的崇拜,贝多芬为拿破仑、俄国女皇谱写音乐,年轻人入党或手持钢枪上山打游击,都陶醉于自我形象。昆德拉说:“人们挥舞拳头,攥起钢枪,为了正义的或不正义的事业而奋斗,其动因只是为了灵魂。”[30]都是“灵魂肿胀症”的表现。昆德拉对“情感型的人”的思索其实与“不朽”这一大主题是始终联系着的,意在拓宽、延伸对“不朽”的思考,对“情感型的人”的认知,从而解构现实生活中的假崇高,解构情感生活中的虚假感情和虚假抒情。
  小说中还有“面相”、“第十一诫”、“插曲”等等,不一一分析。其实所有这些能够体现某种主题的基本词都是一个思考的基点,它对所有的读者开放。作者之思,必然引起读者之思,从而构成对话性,深化读者的认知,避免那种故事精彩、内涵单薄的尴尬与浅薄。
 

 
  (三)未完成性:意义永在追问中
  昆德拉说:“所有伟大的作品(而且正因为其伟大)都有未完成的一面。”[31]用他的话来分析他的《不朽》,应该比较合适。从复调式认知思维角度来说,《不朽》的未完成性是昆德拉认知的体现,又与它本身具有的对话性、开放性紧密相关。在昆德拉看来,在一个丰富复杂而又有着无穷变化的世界上,没有一劳永逸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理论或思想,不存在所谓的绝对真理,也不存在绝对掌握真理的人。他特别强调,小说的精神是与黑白分明的极权世界格格不入的,它建立在模糊性和暧昧性之上。小说的世界不是一个确证的领域,而是一个不断游戏和假设的领地,小说家在此进行着探询式、假设性的思考。所以,《不朽》中的多重主题,离题式的哲思,各种议论,人物,故事,都成了思考的对象、对话的基础,所有的读者都可以参与其中。昆德拉有看法,但没有答案,甚至说,这里的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但又能不断地引人思考。从这个角度来看,《不朽》未完成性的是很明显的。从接受美学角度来说,《不朽》只是个文本,它有待于读者的阅读参与,无论是它可能具有的艺术魅力,还是思想、情感的感染力,都是在读者阅读、评论、阐释中不断完成着。伟大的艺术品能够形成一种“召唤结构”,留下大量的空白,调动读者的阅读兴趣,依据读者的想象力和知识水平,对作品进行补充、完善,从而生发出更多的意义,让读者有更高的审美愉悦,更深的审美快感。
  《不朽》的“复调式艺术思维”展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诗性”之美,而“复调式认知思维”又展现出一种让人不得不掩卷遐思的“哲思”之趣,形成了“诗与思”的交融,有了一种说不尽的味道。《不朽》穿越了历史与现实,模糊了真实与虚构,播撒了诸多哲思星火,设置了交叉环绕的小道,就像翠峰簇簇的群山,处处是风景,处处有意味,让人流连忘返,却无法揽尽,惟愿重来。

  昆德拉在理论与创作实绩上的双重收获与影响,使他成为了具有世界级影响的伟大作家,吴晓东认为:“昆德拉的小说学价值或者说诗学意义上的特殊贡献在于,他是继新小说派之后最自觉地探索小说可能性限度的作家,并且呈现了新的小说样式。”[32]《不朽》可以说比较突出地展现了这种新样式——一种大复调小说。正因为昆德拉为小说发展提供了革新的思想和新的小说模式,“从而引领了当代小说叙事形式的种种革命。”[33]昆德拉大复调的意义和价值不仅仅体现在艺术形式的探索上,更体现在他对“小说的精神”——一种不确定精神——的重视上,体现在他对人的存在境况的思考和关切上。或许可以说,昆德拉的“认知思维复调”层面所带来的对世界、对存在、对人性的思维方式和认知方式的转变,可能是人的思想与精神方面的一种更深刻的革命。

  参考文献
  ①㉝李凤亮:《诗・思・史:冲突与融合》,商务印书馆2006年版,第41页。
  ②余中先:《左岸的巴黎》,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63页。
  ③④⑦⑧⑳㉔㉖㉗㉛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董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95、101、24、18、45、207、104-105、104、84页。
  ⑤⑨㉙李凤亮:大复调理论与创作——论米兰・昆德拉对复调小说的承继与发展见《对话的灵光-米兰・昆德拉研究资料辑要(1986-1996)》李凤亮李艳编,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年版,第209、230、194页。
  ⑥周宪:《20世纪西方美学》,南京大出版社1999年版,第345页。
  ⑩⑪⑫⑭⑮⑯⑰⑲㉒㉓㉘㉚米兰・昆德拉:《不朽》,宁敏译,作家出版社1993年版,第233-234、220、221、192、327、252、290、7、327、48、7、290页。
  ⑬[加拿大]弗朗索瓦・里卡尔:《阿涅丝的最后一个下午》,袁筱一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113页。
  ⑱阿格尼丝英文Agnes含义:纯洁的,神圣的;寓意:神圣的,正直,诚信,不善变。
  ㉑董小英:《再登巴比伦塔——巴赫金与对话理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版,第18页。
  ㉕巨苗:《米兰・昆德拉的田园牧歌主题初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学位论文,山东大学2009年.
  ㉜吴晓东:《从卡夫卡到昆德拉:20世纪的小说和小说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版,第312页。


  作者简介
  谢占杰,许昌学院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教学与研究。1984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任主编、副主编参与教材编写共4部:《外国文学史》《外国文学名著提要与精选》《大学语文》《西方戏剧史》;合著论著1部:《在喧哗与骚动中沉思》。主持、参与省级、厅级、校级科研项目6项。在《国外理论动态》《河南社会科学》《许昌学院学报》等核心期刊、以及其他学刊、学报上发表学术论文40余篇,其中有多篇被中国人民大学报刊资料复印中心《外国文学研究》全文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