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 液态青铜（七首）

黄河 液态青铜

不是水
是一锅煮沸了五千年的液态青铜
咆哮？不
是几亿头公牛被同一条鞭子抽打
从昆仑的头颅里喷涌
谁的血？混着泥沙混着汗
拒绝清澈
在版图上撕开巨大的伤口
又自己用泥土缝合
听
那是父亲的父亲在旱季把嗓子喊破
骨头撞碎在岩石上的回声
你的浊浪
是我们村庄唯一的乳汁


旧瓷

碎过的地方
早已不叫伤口
叫月光补过的纹路
它盛过清水
也盛过尘埃
最后只记住
指尖轻轻一碰
就安静下来的温度
不说从前
只把一生
缩成一圈
素白的圆


陶片

不必拼回完整
裂了
才听得见
大地的心跳
土被火抱过
又被水浸过
最后
被时光轻轻一放
就成了
沉默的口音
它不说朝代
只把一整段从前
藏在
粗糙的纹路里
风来
它不动
人来
它不响
只在深夜
替远去的人
守着一点
温热的余温


瓦

它不是瓦
是屋顶的骨头
你伸手摸一摸
能摸到雨走过的凉
它不喊风雨
只替屋子
扛着整片天
原来所有安稳
都来自
沉默的托举


灯

它不是光
是黑夜缝补的针
你靠近它
就能摸到
人间不肯熄灭的温
它不炫耀明亮
只在最暗的时候
替晚归的人
留一扇门
所有的路
都有尽头
只有灯
把孤单
慢慢焐成暖


重庆过江车厢

门一扣
江风进来点名
先点衣角
再点眉毛上那点汗

头顶的轮轻轻转
细响挨着耳朵
耳朵里亮一下
两岸的楼把窗子举起
举到半空
互相递眼神

旁边有人嚼槟榔
“勒个稳当哈”
字吐短
短字落到水面
水面把它圈住

水上转着一片白
边缘起毛
它绕着亮处走
亮处也绕着它走
一会儿同向
一会儿换向

我手指动一动
指腹记住凉
想伸出去
想法停半截

“要得。”
有人轻声说
车厢继续走
把白的那片
留在水上
继续转


致艾青 鸟的供词

喉咙嘶哑
歌声停止在八十六年前
现在它只做一件事
把那身被风暴洗得发白的羽毛
像箭矢一样
插进北方干裂的麦茬
插进南方水田温热的浆泥

别问眼睛里为何蓄满盐分
这土地太重
每一粒谷壳下都埋着未说完的春天

我不飞翔
我把翅膀折叠成锋利的犁铧
若有一天倒下
就把我埋在煤层最深处
在黑色的寂静里
替这片土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