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林｜诗是诗人独创的“新世界”——读王山诗集《时间的盐》

  1920年，胡适在《梦与诗》中以诗歌的形式说出了诗歌创作的艺术规律。许多在常人看来极为平常、非常普通的事情或景物，通过诗人独特的艺术感受和发现，便成了一首首好诗。
  诗是诗人独创的“新世界”——读王山诗集《时间的盐》
  王山诗集《时间的盐》
　　《时间的盐》（大百科知识社2025年5月出版）既是王山对世间万物的独特感受和艺术发现，同时也是他必须写出的生命之诗。这样一部诗集，可说是作者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文字表达，它凝聚着作者对生活、对大自然、对亲人、乃至对人生的种种思考和生命的追问。它是王山用诗歌创造出的一个艺术的“新世界”。
　　王山的诗歌，最显著的特色就是语言高度凝练，这样的写作，就像沙里淘金，必须拥有一双发现诗意的慧眼。在看似平常却高度凝练的诗行中，写出最深刻的哲理和诗意之美，突显出诗人对生活的独特发现和敏锐的艺术触觉，堪称作者诗歌孜孜以求的美学追求：
　　一棵草只是卑微的小草
　　许多棵草便是辽阔的草原
　　     ——《小草河流》
  
　　石头做的钢琴寂静无声
　　我在沉默中
　　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石头钢琴——致福建惠安石雕大师吴德强》
  
　　我们都是时间的盐
　　随意洒落在人间
　　     ——《时间的盐》
  
　　有些花没开的时候
　　比开了还好看
　　     ——《圆形金鱼缸》
  
　　世界上有一种不舍
　　叫做不得不舍
　　     ——《第八个是铜像》
　　一首诗，如果没有精彩的、被人记住的佳句，就不可能被读者广为传颂，往往属于失败之作。惟其如此，杜甫在谈到别人对他的诗歌并不理解时，才非常坦诚，非常自信地说：“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中国诗歌的写作传统，始终强调语言的凝练和锤炼、营造佳句。汉语新诗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写作历史，出现了许多优秀的诗人，他们的诗歌之所以广为流传，除了其诗歌本身的思想性、艺术性之外，在写作艺术上，往往与他们的诗中涌现出的许多令人过目不忘的佳句有关，如臧克家《有的人——纪念鲁迅先生有感》：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如艾青《我爱这土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等候是最伟大的力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时间的盐》）王山的诗歌，接续了中国诗歌的伟大传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当下诗歌病象的纠偏和尝试性的矫正。诗集中众多耐人寻味的佳句和高度凝练的短句，可说是王山在诗歌写作中进行的宝贵探索，也可说是他把“等候”变成了一种主动的行动，更是王山在诗歌的写作之路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这样的坚持和探索，尤其难能可贵。
　　美国当代女诗人简·赫斯菲尔德说：“任何一首好诗的深处都潜藏着一种神秘的生命力——它千变万化，难以捉摸，充满活力。”我们来看看王山的《空镜头》，是怎样从寻常的下雪发现诗意，并找到新的形象、新的隐喻的：
　　落雪时分
　　灵魂格外平静
　　纷纷扬扬
　　覆盖了隐瞒的心事
　　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音
　　突显万物的寂静
　　当然也寂寞 洁白
　　放眼望去
　　满目的空镜头
　　我看不到人迹
　　只找到了
　　620年前明代侧柏的感觉
  
　　一切终将老去
　　落雪也如流水
　　当我突然想起
　　一位已再也见不到的友人
　　还有第二位
　　第三位
　　雪
　　依然缤纷落下
　　如花瓣之雨
　　这是属于作者一个人的一场寂静无声的大雪，更是属于作者一个人的诗。王山的诗歌，继承了唐代诗人、诗论家司空图所强调的含蓄美：“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难，已不堪忧。”（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追求诗歌的“韵外之致”和“味外之旨”，从而使诗歌具有一种非常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
　　在阅读《时间的盐》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为诗集前面的《妈妈的笑容》一文所深深感动：
　　2012年3月22日晚，父亲，我，弟弟，妹妹在902（北京北四环的父母家）刚吃完晚饭，北京医院的特护病房的护工打来电话，说我妈妈有话要说，让我们过去一趟。闻听此信，我们都大惊失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四人一起急匆匆赶往医院，知道大事不好了。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闷，都没说什么话，我和妹妹在车里就已经哭了。
　　晚8点左右我们赶到了医院病房，母亲正在昏睡，护工小声告诉我们说我母亲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小时前母亲做手势将护工叫到了病床旁，将手放到了耳边做出打电话的样子，比划着让她打电话，护工问她是不是给家里人打，叫他们来，母亲频频点头。
　　“瑞芳”“妈妈”，我们带着哭音叫着，母亲闭着的眼睛微微张了开来。我说，妈妈，我们永远爱您，母亲微笑，点头。妹妹说，妈妈，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爸爸的，母亲微笑，点头。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在进入生命倒计时，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王山的母亲以慈祥的微笑，来告别家中所有的亲人。这段催心裂肺、撼人心魄的文字，就像一幅珍贵的人生画卷，将人间的亲情和离别时的依依不舍，书写得肝肠寸断，淋漓尽致，并深深定格在了读者的阅读记忆里。
　　回忆母亲、感念母亲，以诗歌的形式来书写母亲，从此成为作者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作者的母亲，尽管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家中让她无比牵挂的亲人，但却以另一种形式，永远长留在王山的诗歌和读者的记忆中。
　　《时间的盐》中，写得最多、最好、最感人的，正是王山回忆母亲的一首首诗歌。在《沙漏》这首诗中，作者终于与母亲在梦中相见：
　　昨夜梦中
　　很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劝她回家
　　妈妈得了抑郁症
　　离家出走
　　似乎居住上海
　　醒过来
　　渐渐意识到
　　梦中的情景都不是真的
　　母亲已病故12年
　　也许会有一天
　　我只能躺着吃苹果
　　世界上有许多诗，必定是带着泪水写成的。作者写这首诗时，眼里的泪水一定是情不自禁漫过眼眶的。以实写虚，以梦写真，这是中国诗歌极具艺术表现力和强烈震撼力的经典艺术手法。王山书写母亲的诗歌，语言质朴，文字精炼，总是以真挚的情感打动读者。与“母亲对话”时的王山，以诗歌这一独特的艺术形式，使已故的母亲重新回到了人间，再一次与日夜思念她的孩子相会在一起：
　　总有一天
　　我会老到
　　找不到母亲的墓碑
　　母亲依然在我身旁
  
　　开车回城的路上
　　冬季的阳光分外耀眼
　　穿透道旁的杨树
　　在我的脸上一闪一闪
　　我觉得母亲在天国
　　正在和我说话
　　     ——《我会老到》
　　王山是一个不把自己看作诗人的诗人。他的诗，完全是从他的心中自然流淌出来的。对于他来说，诗歌完全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书写，与诗歌之外的任何东西无关。
　　《时间的盐》，让我们看到了中国诗坛一个与众不同的诗人，一个悄然写诗，写出好诗的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