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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诗学与精神超越:王恩荣诗歌印象

2026-03-27 作者:王杉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王杉,现就读于武汉大学文学院。

  王恩荣的诗歌创作深深扎根于北方乡土,凭借着那双敏锐的“诗眼睛”——既是其享誉诗坛的公众号之名,更是他观察世界的独特美学视角——他将列车卧铺的鼾声、灰色街道的铅笔线条、麻衣寺流淌的井水、秋雨中倾斜的故乡等琐碎日常,凝练成承载存在哲思与生命禅意的精神容器。在消费逻辑与工具理性不断消解生活诗意的时代下,他的创作以冷抒情的笔触,从凡俗土壤中培育出超越性的精神之花,构筑了一种以白描叙事为骨骼、禅意哲思为魂魄的“日常禅境”诗学,在具象而又空灵的诗学世界里翩翩起舞。
  一、日常的诗意
  王恩荣的诗学根植于对日常生活的细致观察。他擅长在看似庸常的日常生活中打捞着诗意的微光,将世俗场景灌注形而上的精神意蕴。在《列车卧铺》中诗人将列车喻为“行走的铁匣子”,卧铺间此起彼伏的鼾声被陌生化为“拥挤的梦”,最终,整列火车“载着向前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车子梦”[①]。这一意象的提取和转化——从“卧铺”到“鼾声”,再升华为“梦”与“载梦的列车”完成了由物理空间向精神空间的诗意转化,彰显诗人对生活表象之下的深邃洞察。
  这种对生活细节的诗意提炼与转化,构成了王恩荣诗歌坚实的现实基础。在《在楼上》中,“小城灰色的街道/像一年级学生/画的横七竖八的铅笔线条”,王恩荣用幼稚活泼的童趣勾勒出现代城市的规划失序:日常通勤则被凝练为“像雨点挂在苍茫的尘世”[②]。此类意象的创造性转换,体现其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从生活的点滴细节中引发人们的思考。正如梁志宏所提到的那样:“他的诗作语言简洁朴实且富有蕴含,隐含慈悲向善的禅意,具有启迪人心的意味。”[③]王恩荣将都市生存的被动性与个体的渺小感,熔铸于自然意象的容器之中,在灰色的现实基底与诗意的想象光辉相互碰撞下,揭示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境遇与存在困境。
  二、禅意的生成
  王恩荣诗歌的独特魅力,在于其将琐屑的日常生活提升至禅意的高度,在具象物象与抽象哲思之间架设精神的桥梁。王恩荣常使用宗教意象,赋予其鲜活的世俗解读与生命温度。在《麻衣寺的井水》中,“慈悲的人是奔跑的寺庙/草木是生长的寺庙”,将佛性的慈悲与自然的生机熔铸一体,使抽象教义在具象物中获得了血肉。而“我们世代都在输麻衣寺的血”则以身体性的隐喻,揭示善念如井水般滋养尘世的精神血脉。然而,他清醒洞见信仰的有限性:“麻衣寺的流水/只如白云,难穿透人心/声声木鱼,消化不了/红尘中/‘望穿秋水’,这样潮湿的成语”[④]。这种对信仰救赎功能的冷峻辩证,深刻呈现了诗人对精神超越与现实泥潭之间永恒张力的把握。
  在《净石》中,经雨水濯洗的净石“独自享有/野草的赞誉 阳光的抚摸”,俨然成为芜杂人间的精神坐标。“写诗的人,心怀悲悯/把每一块净石都坐穿/仿佛,‘佛堂静谧,禅院深深’”[⑤]。诗人以身体力行的静坐融入自然,使净石升华为沟通尘俗与超越的灵媒。王恩荣的禅意绝非避世的空寂,而是对现实进行精神提炼的积极姿态,是追寻并守护精神高地的实践。
  这种充满思辨张力的禅意哲思,在《镜子》中也有所体现。诗人通过精心铺排的七组镜像关系:“鱼在水中看到了自己/鹰在长空看见了自己……沉默不语在喋喋不休中看见了自己”[⑥],构筑了一个关于自我认知的深邃哲学场域。马结华精准指出其结构匠心:“前几节类似于‘比兴’手法,给诗歌带入一种悠远、深邃的氛围。”[⑦]自然物象与抽象概念互为镜像、彼此烛照,最终收束于“我在妻子那无奈的眼里看见了自己”这一充满人间烟火与伦理温度的自省时刻。这种螺旋式上升的观照结构,不仅印证了“比兴”的现代转化,更深刻揭示了诗人对自我与他者、存在与认知等永恒命题的思辨深度。
 三、简约的美学
  王恩荣的诗歌语言以极简的白描叙事构成其独特的诗歌风格,在冷静节制的叙述表层下,隐藏着情感的激流与思想的锋芒。王恩荣尤擅以精准动词激活静物,赋予其动态的哲思。在《打包》中,“快递把物品打包,然后放出/火车把旅客打包,然后放出……造物主,把万事万物、世世代代打包,然后放出”,六组“打包-放出”的复沓结构,铸就了宇宙生命循环的宏大隐喻。而结尾陡然逆转:“只有母亲/自从把子女在襁褓中细细打包/却一辈子无法放出”[⑧],最日常的动作却承载最永恒的母爱,可见其在克制的白描中爆发出的情感张力。
  这种白描叙事内蕴的隐喻深度,在《行走的内含》中凝练为警策之句“时间把所有带光的人粘贴在夜里/是为了一起发送进梦里”[⑨]。王恩荣将碎片化的现代生存经验,凝练为高度浓缩的诗性表达。其语言风格为采用一种平淡,疏离的沉静行文。正是这种“冷抒情”的底色,使其诗歌规避滥情,在理性框架与感性内核的微妙平衡中,抵达思想的纵深处。
  王恩荣对现代语汇的诗性转化尤显创新锋芒。《故乡斜在秋雨中》将冰冷的计算机操作术语,创造性转译为深沉的乡愁密码:“手指朝着故乡的方向……把温暖的文本粘贴在父母的心上……让风粘贴着雨,让雨复制在望乡的眼睛里”[⑩]。这种大胆的语言实验,不仅为传统乡愁提供了修辞载体,更彰显了王恩荣对诗歌现代性路径的自觉探索,开辟出了新的诗意空间。
  四、精神的维度
  王恩荣诗歌的深沉底色,源于对底层生命的深刻悲悯与对社会现实的审视。《谷子图》以谷子的命运烛照农民的生存境遇:“谁把埋在植物王国的一介草民/发掘出来,又把它摁进土地里……狠狠割断它与土地的关系”[11]。诗人将植物的生长循环与农民被剥削的命运轨迹精准对应,通过“草民”与“子民”的词义共振,犀利揭示粮食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结构性悖论,承载着知识分子对土地伦理的深沉叩问。
  这种直面现实的深切关怀,在《烟火》中具象为对城市边缘群体的诗意观照:“谁家的烟火 像咳嗽此起彼伏/在黄昏里把树林增高了许多/火的触角在白天背面无限伸展/想要在城市上空种植一大片森林”[12]。诗人以“烟火”隐喻弱势群体倔强的生存姿态,于“种植森林”的想象中,寄寓对平等生存空间的深切期盼,隐含着重塑城市生态伦理的愿景。
  王恩荣的慈悲禅心,最终升腾为一种超越性的人文精神。《喜鹊,一群远涉的义工》将鹊桥传说淬炼为“普世价值”的颂歌:“鹊桥/一年只搭一回/千百年了,天池的水干了/又填满/多像那个人间越传越久的神话/像天下有情人永不放弃”[13]。诗人赋予自然生灵以崇高人格,在神话的重述与激活中,礼赞爱与奉献的永恒光辉。项见闻评《麻衣寺的井水》时点明其精神内核“善,是诗人心底里的麻衣寺”[14],这慈悲与善意,正是王恩荣诗歌在禅意观照下,对世间万物怀抱的终极温情。
  其诗学创造的核心价值在于:在理性侵蚀诗意的时代,以诗歌守护日常生活的精神维度,为汉语诗歌开辟了一条从“泥土”根性通往“星空”超越的精神路径。当现代人在工具理性铸就的“铁匣子”(《列车卧铺》)中载梦前行时,王恩荣的诗歌,恰似麻衣寺那泓清澈的井水,以其不竭的禅意滋养,润泽着时代干涸的心灵。
  结语
  王恩荣的诗歌创作,标志着当代“新乡土写作”一次重要的精神转向与美学突围。相较于雷平阳《祭父帖》中以血泪直陈苦难的沉重叙事,王恩荣选择以禅意哲思对苦难进行审美转化与精神超越;相对于海子笔下“麦地”所承载的炽热浪漫与集体图腾色彩,他更执着于凝视“谷子”背后个体生命的生存实相与卑微尊严。其独特的诗学贡献,在于成功构建了一套“凡俗日常”向“精神超越”的诗意转换机制:在他笔下,冰冷的列车卧铺被淬炼为“载梦的铁匣子”,麻衣寺流淌的井水升华为“慈悲的奔跑的寺庙”,现代通讯的键盘则化身为传递“温暖文本”的乡愁祭坛。这些精妙的意象炼金术,使琐碎的日常经验被赋予神性的维度与存在的深度。
  在电子媒介解构深度、工具理性消弭诗意的时代语境下,王恩荣坚守的“苦吟精神”显得尤为珍贵且具有深刻的启示性。这不仅是语言的精雕细琢,更是一种沉潜的生命姿态与诗学伦理。王恩荣的创作以其实践印证:真正的超越性并非遁入虚无缥缈的彼岸,而是深植于此岸红尘的深刻觉知与诗意开掘之中。
  
  [①] 王恩荣:《列车卧铺》,《山西文学》。
  [②] 王恩荣:《在楼上》,《九州诗文》。
  [③] 梁志宏:《一双诗眼睛,一颗澎湃的心——王恩荣诗歌与诗评印象》,《山西文学》2023年04期。
  [④] 王恩荣:《麻衣寺的井水》。
  [⑤] 王恩荣:《净石》,《都市》2021年第3期。
  [⑥] 王恩荣:《镜子》。
  [⑦] 马结华:《镜像里的审美与哲思——读王恩荣诗歌〈镜子〉》,《九州时文》2021年03期。
  [⑧] 王恩荣:《打包》。
  [⑨] 王恩荣:《行走的含义》。
  [⑩] 王恩荣:《斜在秋雨中》。
  [11] 王恩荣:《谷子图》。
  [12] 王恩荣:《烟火》。
  [13] 王恩荣:《喜鹊,一群涉远的义工》《山西文学》。
  [14] 项见闻:善,是诗人心底的麻衣寺——王恩荣诗歌《麻衣寺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