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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中国诗人的“全球在地”写作

——简论陆健的域外题材诗歌

2026-05-08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中诗网点评专家。
  全面系统地读陆健的诗歌,会叫人感到面对了诗歌王国的震撼与恐惧。近期读了《陆健域外题材诗选》(2023年12月香港中国诗书画出版社)及《陆健长诗选》(2025年8月纽约华侨出版社)之后,此种感觉愈发强烈,因为他的诗学疆域并不仅限于汉语文化的内部景观,同时将目光投向耶路撒冷的哭墙、俄乌战场、法兰西凡尔赛宫、日内瓦的神权政治、福岛的核废水、白宫的权力游戏、布宜诺斯艾利斯、多伦多的枫叶与课堂。从1990年代初的《日内瓦的太阳》(七首长诗合集,1992年10月台湾诗之华出版社)到新近的《耶路撒冷》(2023年)《被羞辱的水》(2023年)《佩通坦·西那瓦》(2024年)《谁在瞄准哈维尔·米莱的头部》(2024年)《埃隆·马斯克们》(2025年)等作品,陆健持续三十余年深耕域外题材,用近20首长诗、40余首短诗,建构起一套令人瞩目的“全球在地”诗学——以中国诗人的文化根性与当代意识,介入全球性议题的书写。
  所谓“全球在地”(glocalization),指的是将全球性视野与本土性经验相融合的书写姿态。陆健的域外诗绝非浮光掠影的异域风情录,也不是廉价的国际主义表态。他的写作始终带着鲜明的中国问题意识、深厚的文史修养和独特的个人语调,在宏大的国际政治与文化冲突的现场,以诗歌进行着深度的意义勘探与大胆且缜密的表达。更值得注意的是,陆健在这些诗歌中发展出一种成熟的反讽诗学——他在处理权力、信仰、国际关系、战争、环保等沉重主题时,常常以机智的揶揄、出其不意的句式转折、雅俗碰撞的语言策略,拆解宏大叙事的庄严假面,使人在笑声中抵达更深的真相。
  研究陆健的域外诗歌,不仅是对一位重要诗人创作版图的测绘,更是考察当代汉语诗歌如何回应全球化时代重大命题的有效路径。本文将以《陆健域外题材诗选》等资料为核心文本,从政治诗学、叙事性转向、反讽策略与文化对话四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政治诗学:介入当代全球性议题的诗歌行动

  陆健的域外诗歌最鲜明的特征,是对当代全球政治议题毫不回避的直面与介入。在这些诗中,诗人不再是中国传统文人“退藏于密”的隐士,而是以国际视野统摄、以诗歌为公器的公共知识分子。
  《耶路撒冷》是这种写作姿态的极致体现。这部长诗以2023年10月7日新一轮巴以冲突为背景,通过巴勒斯坦男孩艾尼瓦尔的视角,展开了对这场延续七十余年冲突的诗性审视。诗歌的结构如同多声部的交响乐:有战火中的具体生命(“艾尼瓦尔,这个七岁的巴勒斯坦男孩/2023年10月7日分割了人类”),有冷峻的历史分析(“七十年前泊在阿拉伯海的船/迁徙,英国人的脑回路和尴尬”),也有对“以神圣名义”进行的杀戮的哲思叩问(“道德是微笑、哭泣,敢于说不/不惜流血、牺牲,砍头只当风吹帽/甚至有时道德就是指认对方不道德”)。
  值得注意的是陆健处理这一题材的难度与方式。巴以冲突涉及宗教、民族、历史、地缘政治等多重纠葛,任何简单的站队都将落入意识形态的陷阱。陆健的诗歌策略是将宏大叙事落实为艾尼瓦尔一家的具体命运——父亲阿奈斯拿着通行证去打工、哥哥巴赛尔既是“英雄”又是“恐怖分子”、男孩那句“我很可能长不大”的绝望自语。在具体生命的呈现中,抽象的冲突获得了肉身。
  《弗拉基米尔的荒凉》处理俄乌战争,同样展现出惊人的政治洞察力。诗题中以荒诞的复沓——“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两个弗拉基米尔在对视”——开场,将普京与泽连斯基(二人均叫弗拉基米尔)置于同构的困境中:“他们看到对方身上/让人亲近让人厌恶的部分的他自己”。陆健不满足于描述战争场面,而是深入到权力运作的逻辑内部:“谎话是真理的另一个版本”“政治的正确性与新闻发言人/颜值之微妙关系”“投资、投票、投降,抉择/是要愁掉抉择者的头发的”。这些诗句将我们带到了国际政治波诡云谲的灰色地带,那里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历史的恩怨、利益的博弈和话语权的争夺。
  《被羞辱的水——为日本福岛核污水排海而作》则是环保主题的政治诗。陆健将日本政府的排污行为定性为“一个国家在二十一世纪/用另一方式开启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更引人注目的是诗的结尾——“水啊,有好生之德的水……我们对她怎样膜拜都不过份的水”——从控诉突然转向近乎祈祷的长叹,这种语调的转换昭示了生态危机的终极性:它不是某国某政府的错误,少数国家的不作为,而是隐含着整个人类文明的自毁冲动。
  在这些诗中,陆健展现了一种可贵的诗学品质:保持愤怒却不失智性的清明,情感饱满却拒绝廉价的感伤。他将诗歌从私人情感的小天地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回应时代重大命题的公共媒介。

  二、叙事元素有力介入:从抒情主体到故事讲述

  陆健域外题材诗歌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诗中叙事性的大幅增强。传统诗歌(包括长诗)以瞬间情感的表达见长,而陆健的许多作品更接近“诗体叙事”——有情节、有人物、有时间线索,甚至带有小说和戏剧的结构要素。
  《枫叶上的比尔》(2006年9期《诗歌月刊》)是这一特质的最佳范例。这部长达数百行的诗作,以儿子的加拿大留学经历为主线,生动记录了跨文化语境中一个中国少年的成长历程。诗中有鲜明的人物群像:“色老头”瑞恩老师、“德国老妈”凯瑟琳教授、总是关机的“峰哥”;有具体的情节事件:罢吃抗议食堂餐食、用同学的头练理发剃成“花皮球”、成绩单与体温计的焦虑;甚至有分节标题如小标题结构(“一个超可爱的家伙”“美女和野兽”“中秋节的月光”),读来如同诗体小说。陆健通过这种叙事性的书写,将域外经验转化为可触摸的、普通中国人易于感受的生活细节,宏大的“全球化”由此落实为数不清的琐碎与真切。
  《瑞克·瑞斯考勒的向上之路》(2017年)则是另一种叙事尝试。这首长诗取材于911事件中一位双子座大楼普通保安的英雄事迹,以“向上,向上,一个身影”的复沓句式贯穿全篇,营造出一种间接性轰鸣的节奏。诗中大量的动作描写(“台阶。攀爬不完的破损台阶/跳过断裂不堪的水泥板”)、场景切换(安全通道、烈焰中的办公室、赫德逊河边)和群像刻画,使诗歌拥有了极强的现场感。陆健在这里借鉴了电影叙事的手法:镜头的远近切换(从“制服”的特写拉到“宏伟的建筑”的全景)、声画的蒙太奇(“扩音器嗡鸣——I am Rick Rescorla”)、以及结尾的慢镜头效果(“他的身体越来越轻”)。
  即使在一些抒情性较强的短诗中,叙事元素的作用依然清晰可辨。《伊藤美诚获得金牌》(2021年)以乒乓球运动员的竞技生涯为叙述主线;《顿巴斯:一个孩子在哭》仅仅三行,却是一个完整的叙事单元——孩子、哭泣、母亲、战争,在极简的呈现中完成了故事的全部暗示;《小小土拨鼠》也是寥寥数语见人见物见事的篇章。陆健似乎对中国古典诗学中“赋”的传统进行了现代转换——将记录、敷陈、叙事的古老诗学功能,重新注入当代诗歌的肌体。
  这种叙事性转向,使陆健的诗获得了更强的“及物性”——诗歌不再是抽象情感的容器,而成为记录时代、承载经验的介质。在全球化的经验场域的表达中,叙事元素的增加在此成为处理异质经验的有效手段。

  三、反讽与幽默:解构宏大叙事的诗智慧

  陆健域外题材诗歌最具辨识度的风格特征,是其成熟而丰富的反讽诗学。反讽(irony)不仅是修辞手法,更是一种话语策略和感知世界的方式——在看似肯定的话术中揭示其背后的荒诞,在幽默的表层下潜藏犀利的批判。
  《裸体的特朗普》(2016年,见2017年3期《西湖》)是反讽诗学的极致展示。这首受到陈仲义、燎原等批评家激赏的诗,以特朗普裸体塑像的新闻为起点,以第一人称展开这位美国总统的大段自白。全诗的语气是一种夸张到荒诞的“自我展演与自我辩护”:“我的赤裸好像我在华尔街的账户……您可以查,他可以查,用你/犀利的眼神,用她美目盼兮的眼神”。“这就是‘个人自由’与‘众人民主’/的形象化阐释”。陆健让特朗普的话语系统自行运转,暴露出其内在逻辑的矛盾。这不是直接的讽刺,而更接近巴赫金所说的“戏拟”(parody)——以被讽刺对象自身的语言方式去瓦解它。
  《安倍晋三之弈》(2017年,见2017年3期《中华风》)同样运用了复杂的反讽策略。全诗以“弈棋”为核心隐喻贯穿始终,将日本近代以来应对西方冲击的整套“脱亚入欧”战略,置于步步为营的棋局之中:“一盘足够大的棋,长考,读秒/布局,陷阱如弥天大谎”“棋手的左肩和右肩都是悬崖”。值得注意的是,陆健在这首诗中的语调并非简单的批判,而是混合着理解与警觉的复杂态度。他对日本民族“紧迫感,执行力”的认知、当今世界“崇尚美的国度已式微”的判断,都显示出一个观察者进入对象内部进行换位思考般的理解,再以反讽保持距离、保持紧张度的能力。
  幽默也是陆健反讽诗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磕磕绊绊——致田原》是一首友人间的小诗,却包含着令人会心的幽默:“我开玩笑:日语啊,有点/像磕磕绊绊的汉语”——这是中国文化视角对另外一种语言的调皮想象;“田原是旅居日本的中国客/陆健是地球上的外星人”——一个更大范围的调侃消解了国族标签的严肃性。《对布莱希特先生一首诗的修改建议》更是直接的幽默出场:“将军,你的坦克是一辆坚固的车/没错。可是如今有了反坦克导弹”——以当代军事科技去“修改”布莱希特1930年代的诗句,制造出一种跨时空的黑色幽默。
  这种反讽与幽默的运用,使陆健的政治诗避免了说教和宣传的陷阱。在面对强权、战争、环境灾难这些沉重主题时,诗歌既保持了质疑、批判的锋芒,又不失艺术的弹性。陆健很清楚:最有力的批判不是直接的呐喊,而是在笑声中让被讽刺的事物暴露出其不合逻辑的本质。

  四、中国性与世界性:文化对话与诗人身份的再定位

  陆健的域外诗歌始终存在一个或显在或潜在的参照系:中国。这个参照系不是简单的文化自恋或中西对立,而是一种文化对话意识的自觉。
  在《大吻·马车驮来的星座》(2018—2019年,见2020年3期《中国诗人》)中,陆健为路易十四与雍正皇帝设计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双人舞”:“一方落日如薰,一方朝霞似火/轮转。有时四方一片大雨滂沱”。这首诗的结构意义重大:一位中国诗人在同时书写法国国王和中国皇帝时,不是在比较哪一方更“先进”或更“文明”,而是让二者在同样的权力逻辑中彼此映照——“王者为上。如何比喻?脑袋,四肢/心肺肝脾,腹部,直到头发脚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方和西方,都被纳入同一套权力哲学的分析框架之中。
  《日内瓦的太阳》这首诗处理基督教新教创始人——约翰·加尔文在日内瓦建立神权政体的历史,展现了中国诗人面对异域宗教政治议题时的态度。诗中以两位普通市民阿马德和艾萨克(实际上是同一个人)用不同视角交替叙说,呈现神权统治下的社会氛围。在信仰、秩序与个人自由之间,诗歌保持着复杂的平衡,既尊重宗教信仰的精神高度(“秩序,这生成于自然的事物/人群组织摹仿的对象”),也警示权力僭越的危险(“大师你那统摄一切/的欲念,把你摧残到认不出自己/的程度”)。这种面对异域宗教文化的开放而又保持独立思考的姿态,正是跨文化诗歌对话的理想范式。
  在《爱因斯坦的小提琴》(1991年)《仓皇的向日葵》(1991年)《劳伦斯与弗里达》(1991年)等以西方文化名人为题材的长诗中,陆健展现了一种以诗歌进行文化评论的能力。这些诗不是仰视西方名人的颂歌,而是平等的精神对话。《仓皇的向日葵》(1994年3期《十月》)以凡高的语调进行长篇自白,深入艺术家的精神世界:“饥饿,悬挂在我对面的/一根肠子,饥饿/你这全世界吃得最肥胖的家伙”——这是以凡高之口发出的对艺术命运的绝望呼号。
  《太空中的1814400秒》(2014年11期《诗歌月刊》)为马航MH370失联者而写,将长达1814400秒(21天)的等待化为诗行。在这首诗中,“中国人、法国人、保罗·策兰的同乡/美国人、马来西亚人、印尼人”被并置为“同一个祖国的人”,苦难成为超越国族的共同语言。诗的最后一段以近乎祈祷的语调收束:“那所有带翅膀的/都会离天堂更近/那所有用脚走路的/都会离天堂更近”——在当代汉语诗歌中,这样直接触碰人类共同命运的大型诗作,并不多见。
  陆健的域外诗歌,最终呈现的是一种新型的中国诗人形象:他既不是仰视西方的追随者,也不是固守一隅的排外者,而是一个能够从容出入于多种文化之间的世界公民。他的文化根性带来观察世界特有的角度和气质,但这种“中国性”不是画地为牢,而是深度对话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陆健为中国诗人赢得了尊重。

  五、长诗的控制力与诗歌形式的开放性

  从文体角度看,陆健的域外诗歌展现了对多种诗歌形式的掌控能力,尤其是在长诗领域表现突出。《耶路撒冷》以编号分段的方式展开,各段落不分节而是一气呵成,长篇独白中穿插着多重视角的切换:艾尼瓦尔的视角、历史叙述者的视角、国际政治分析者的视角,形成了一个多声部的结构。诗句长短错杂,有时以短语急促推进(“心中有猛虎。枪口,炮口闪光”),有时以长句展开复杂的历史叙述。这种节奏的变化赋予了长诗类似交响乐的韵律。《被羞辱的水》则以密集的意象堆积和排比句式营造压迫感:“水,我们身体里的水,我们/血液里的水。我们脑细胞里面/的水,我们航空舱中救命的水”——对“水”的无数指称和呼唤,构成了近乎祈祷或咒语的效果。《弗拉基米尔的荒凉》采用更松散、更接近意识流的写法,场景在克里姆林宫、顿涅茨克前线、北约总部之间快速切换,诗人时而走进人物内心(“他躲进那个叫巴夏的别名里/休息一会儿”),时而跳到全球视角(“北约的寒意阵阵来袭”),制造出后现代式的拼贴效果。
  在短诗领域,陆健同样表现出丰富的形式意识。《顿巴斯:一个孩子在哭》(2023年2期《诗林》)仅三行,是一种俳句式的极简爆发;《没见过这么好的梅西》(2022年)以复沓句式——“莱奥·梅西还不够好”——建构全篇,这一句式随着比赛进程不断被赋予新的意涵,从赛前的悬念到最后亲吻奖杯的圆满,读者在重复中感受作品情感的层层累积;《夤夜,再读博尔赫斯》则以谦卑的语调——“你的智慧常常对我/进行降维打击”——开篇,将大师与读者的关系转化为一种幽默的自嘲,全诗短小却余韵悠长。
  陆健还尝试了一些更具实验性的形式。《花莲(13首)》(2018年4期《文学港》)是一组松散的旅行组诗,每首独立成篇又相互呼应,记录从高雄到台北的台湾行旅。《南加州点滴》(2014年《芳草》)则几乎是一种诗歌化的田野笔记,以散文诗的片段记录洛杉矶见闻,有种看似不经意的精准:“所有人相遇,相互之间都会颔首一笑,问一声好。包括流浪汉也是,如同绅士”。
  这种形式的开放性表明,陆健的诗歌工具箱相当丰富。他既有写大型国际题材长诗的格局与魄力,也有在短诗中精准犀利、一击即中的能力;既能够以精彩且简洁的叙事展开千行篇幅,也能在俳句般的克制中抵达深意。
  陆健的域外题材诗歌,体量巨大,佳作连连。其题材涉猎的广度,在我的阅读视野中,也没有哪位当代外国诗人能出其右。起码,他为中国当代诗歌提供了一种可贵的范式,为当代汉语诗歌打开了一扇朝向世界的窗。在私语化写作泛滥的时代,重申诗歌介入公共事务的能力;在形式主义至上的风尚中,坚持诗歌与时代、与人心、与具体生命经验的紧密关联;在身份政治和文化对抗的话语中,展现了一位中国诗人从容行走世界、自由对话多种文化的可能。
  当然,陆健的域外诗歌也存在值得讨论的空间。部分诗作的信息密集度过高,可能在历史细节的海洋中让纯粹的诗意被挤压;某些反讽与幽默的使用,对于不熟悉当代国际政治、异域文化的读者而言,需要更多的知识准备;长诗的结构有时偏向于散点透视,统一的诗意推动力可以进一步加强。但这些探讨本身就证明了陆健诗歌的丰富性——有质量的写作,才能引发持续的对话。

  2026年4-5月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