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间（组诗）

◎殡仪馆

这是一个人最后的宫殿了
玻璃门敞亮，里面有一些公开的秘密

人生是叙事。一缕青烟
向你叙说着生命之轻
谈及往事，不经意间想起某回的酩酊大醉
和某一次的夜不归宿
往事是废墟，破碎的砖块和瓦砾不堪拼凑

烟囱也是有高度的，它无视你的自卑和胆怯
“一样死，百样生”
这里是终点站
走投无路的人们呵，它在等你
——尘埃落定


◎餐馆

金枪鱼逃离餐桌，食客们聚集在小餐馆
千里外
污染水一遍遍拍打着海岸

人们谈论着葱姜蒜，谈论花样的艺术，谈论
刀划过鱼背时的快感
这是一群奢侈的食客，他们
忘记了食不果腹的年代

海是鱼的档案室
鱼是有记忆和情怀的
金枪鱼跃入油锅的姿势很悲壮
在鱼们的内心里，它们只是
用一种生存
拯救了另一种生存


◎病房

我们用干涩的语言谈往事
旧房间，墙皮一层层脱落
梅雨还没过去，话语里
也有潮湿的气息
我们说着某一年的大雪，说破碎

悲伤略大于手术台
我陪你在病床上搭建平静的房子
你的疲倦，也有了
我诗句中的象征意义
我能理解此时，你心里的杯盘狼藉

而你还是静静地听我说话，只有
在说到儿女们的时候，那浅浅的笑
瞬间擦亮了你的脸


◎产房

大雪漫天
疼痛来自腹地或地平线

白床单。攥紧的手
和无限空旷的土地互为印证
滑落或者坠落，悬念已经在来的途中

床单上有鲜红的誓言
立志不做堕落的事，一切
只是开始
助产师，橡胶手套，手术刀
男人在门外踱着步

一生是一个大房间
一生有许多无法预料的事


◎在图书馆

试着抵达一处空旷之地。无人区
一片白茫茫的湖水

试着抵达山峰，山壑
抵达喧闹和寂静
在图书馆的一角安静坐下来
打开一本书如同打开一扇木质的门
金黄色封面白色书页，一粒粒文字
我无法深入到黑色内部
雾弥漫开来
地狱和宫殿只隔着一堵墙

木书架，层层叠叠的思想压迫着我
令我无法从曲折的路径返回
以至，被滴滴嗒嗒、雨水一样潮湿的夜色包围

灯光。在深水区，湖水苍白
它们和我一样，在经历寂静之后
等待大雨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