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启:以自己之眼观物,以自己之舌言情——评梁平诗集《一蓑烟雨》
2026-04-17 作者:荣光启 | 来源:文艺报 | 阅读: 次
梁平诗集《一蓑烟雨》出版,其诗轻逸、从容,有“凿空”之诗趣,而又真纯、质实。我们不应只从中看见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亦当关注诗人所说的“进入现实的能力”,如诗人借用王国维评价纳兰性德的话“以自己之眼观物,以自己之舌言情”。

《文艺报》2026年4月17日第2版文学评论
所谓“诗史”,核心在于“以韵语纪时事”,其精神是“要求诗歌创作具有历史叙述的意义”。有学者强调以诗证史,注重诗中年月、地理、人名的考据,至清初“诗史互证”的方法愈发成熟,视诗为史,以诗存史。诗歌创作若过度以历史为目的,亦有失“诗”之本义。诗歌不是历史的注释,而具有独立的文学性,“诗史”传统本身也包含“情”“志”传统。
因此说,对于“诗史”问题,最需争辩的并非是否“以诗书写现实”,而是如何处理“纪事”与“抒情”“风人之旨”,“实录”与“凿空”“蕴藉之音”的关系。中国古典诗学对“诗史”认识的曲折之处,也正是当代诗学值得回应之处。诗史传统在当代诗学中,转化为实录、及物、个人写作等多种形式。这些形式已不再是传统印象里感时忧国的单一范式,其中不乏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范例。2023年,梁平的诗集《一蓑烟雨》出版,其诗轻逸、从容,有“凿空”之诗趣,而又真纯、质实。我们不应只从中看见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亦当关注诗人所说的“进入现实的能力”,如诗人借用王国维评价纳兰性德的话“以自己之眼观物,以自己之舌言情”。
诗史传统是个体、群体在不同时代、历史、生活经验中的动态诠释。诗人西川曾写到,从20世纪90年代诗坛兴起的“杜甫热”到当下,当代“诗史”写作在处理诗歌与现实关系时,更倾向于一种“及物性”,诗歌应当关注历史、公共事件与个人日常经验,但这种关注不仅是反映论意义上的关注现实,更包括写作本体与历史现实的多种互动。

梁平的《一蓑烟雨》即呈现了这种“诗史”写作。这首先表现为诗人的现实主义写作方式,“观察、思考、解读、把握新时代不同于其他时代的特质、新质和异质”,主张“以我们对民族、对人民的真情实感,真真切切地触摸这块土地的呼吸和人民的心跳”。这种观念承担了个体对世界的公共关怀,现实世界是阿伦特所言的“值得注意的中间王国”,在这里私人利益、经验关涉公共生活和社会责任。
在《粮食问题》中,诗人叙述粮食从“果腹”到“吃好”的历史,并发出“风调雨顺”“粮食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更长远的祈愿。《天鸽袭港》以近乎新闻纪实的笔触,描述台风“天鸽”的具体经纬度、风速等信息。“我”和“老蔡”室内互发消息的温情举动,与室外“风起云涌”形成巨大反差。灾难不只是人们亲身经历的物理冲击,也增加了通过屏幕感知的视觉痛点。这首诗是通过真实自然灾害隐喻当代人际关系:“台风”是当代社会一种内在“暴力”的外显,在这样一个时代,“我”和“老蔡”互相的信任、陪伴与等待无疑更显珍贵。
另外,“诗史”书写也体现在对历史题材的处理方法上,既包括关于地域、文化、年代、重要事件的知识梳理,也表现为一种厚重的情感和责任。诗人关注的是“在个人经验的关注和表现中,实现诗歌话语与历史文脉的融汇,让诗歌不再飘忽如云”。其中很多作品直接以历史掌故、人物、地理、风俗为题材,如《与薛涛比邻》《扬雄》《蓬安两荷塘》《相如与文君》《苏小小》《柳如是》等。此外是个人与历史文化场景的互动,这类标题往往包括一个连接人与历史的动词,比如《大雪天谒萧红故居》《缙云山听雨》《在绵山我看见了介子推》等。还有对历史现场感的呈现,譬如《苍溪》向我们呈现了1935年红军“一夜西渡”的壮烈事件,诗歌结尾“一只浅灰色的鸽子”的闯入,更增添了历史的肃穆。《贝尔格莱德的痛》聚焦北约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事件,面对消亡的生命,“贝尔格莱德面无表情/比鱼的记忆更短暂。”《旧时光》里,诗人书写“纸上的民国”“末代皇帝的辫子”“后海的斑竹笔”,看似日常的旧时光,充满了诗人对历史的文化反思。
除直接书写历史之外,“我”所在的琐碎的“生活流”中,也拥有历史的厚重。诗人曾认为,“我”是出入世界的“切口”,是佩索阿所说的“我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和别人把我塑造成的那个人之间的缝隙”。这个“缝隙”正是诗人构建“个人历史”的场所,“我”通过广阔的“鱼眼镜头”,“深深地闯入到事实中”。《五里坡》中,“我”在日常散步中,“认识”了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挖地三尺,我和那个俄国人/还在煤油灯下,一火如豆”。《书房里》的“我”则“认真翻检我的文字”,用“仙人掌”让“文字里的花花草草逃之夭夭”。《等一只靴子落地》中,诗人通过日常活动进入历史,从叙述“靴子落地”“不关心尺码”“不在乎声响”,到“昨夜梦见陶渊明,/布衣呼应山水”。梁平的写作不仅在于叙事的实录,更以个人的经验“指向叙事的不可能性”。它超出日常叙事逻辑,包纳个体可以随时进入的宏阔的历史时空、可以任意偶遇的历史人物、真正的人情冷暖、奇崛不合常规的想象,“揭示生存,眷恋生命,流连光景,闪耀性情”。正如诗人陈超所言,“幻想和具体生存的真实性作扭结一体的游走”,亦如诗人梁平自己所言,“《一蓑烟雨》披挂的烟雨都在‘小楼’之外”。
(作者系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在《粮食问题》中,诗人叙述粮食从“果腹”到“吃好”的历史,并发出“风调雨顺”“粮食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更长远的祈愿。《天鸽袭港》以近乎新闻纪实的笔触,描述台风“天鸽”的具体经纬度、风速等信息。“我”和“老蔡”室内互发消息的温情举动,与室外“风起云涌”形成巨大反差。灾难不只是人们亲身经历的物理冲击,也增加了通过屏幕感知的视觉痛点。这首诗是通过真实自然灾害隐喻当代人际关系:“台风”是当代社会一种内在“暴力”的外显,在这样一个时代,“我”和“老蔡”互相的信任、陪伴与等待无疑更显珍贵。
另外,“诗史”书写也体现在对历史题材的处理方法上,既包括关于地域、文化、年代、重要事件的知识梳理,也表现为一种厚重的情感和责任。诗人关注的是“在个人经验的关注和表现中,实现诗歌话语与历史文脉的融汇,让诗歌不再飘忽如云”。其中很多作品直接以历史掌故、人物、地理、风俗为题材,如《与薛涛比邻》《扬雄》《蓬安两荷塘》《相如与文君》《苏小小》《柳如是》等。此外是个人与历史文化场景的互动,这类标题往往包括一个连接人与历史的动词,比如《大雪天谒萧红故居》《缙云山听雨》《在绵山我看见了介子推》等。还有对历史现场感的呈现,譬如《苍溪》向我们呈现了1935年红军“一夜西渡”的壮烈事件,诗歌结尾“一只浅灰色的鸽子”的闯入,更增添了历史的肃穆。《贝尔格莱德的痛》聚焦北约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事件,面对消亡的生命,“贝尔格莱德面无表情/比鱼的记忆更短暂。”《旧时光》里,诗人书写“纸上的民国”“末代皇帝的辫子”“后海的斑竹笔”,看似日常的旧时光,充满了诗人对历史的文化反思。
除直接书写历史之外,“我”所在的琐碎的“生活流”中,也拥有历史的厚重。诗人曾认为,“我”是出入世界的“切口”,是佩索阿所说的“我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和别人把我塑造成的那个人之间的缝隙”。这个“缝隙”正是诗人构建“个人历史”的场所,“我”通过广阔的“鱼眼镜头”,“深深地闯入到事实中”。《五里坡》中,“我”在日常散步中,“认识”了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挖地三尺,我和那个俄国人/还在煤油灯下,一火如豆”。《书房里》的“我”则“认真翻检我的文字”,用“仙人掌”让“文字里的花花草草逃之夭夭”。《等一只靴子落地》中,诗人通过日常活动进入历史,从叙述“靴子落地”“不关心尺码”“不在乎声响”,到“昨夜梦见陶渊明,/布衣呼应山水”。梁平的写作不仅在于叙事的实录,更以个人的经验“指向叙事的不可能性”。它超出日常叙事逻辑,包纳个体可以随时进入的宏阔的历史时空、可以任意偶遇的历史人物、真正的人情冷暖、奇崛不合常规的想象,“揭示生存,眷恋生命,流连光景,闪耀性情”。正如诗人陈超所言,“幻想和具体生存的真实性作扭结一体的游走”,亦如诗人梁平自己所言,“《一蓑烟雨》披挂的烟雨都在‘小楼’之外”。
(作者系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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