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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上长出来的都是诗

——评大理诗歌小辑

2026-03-06 作者:吕嘉成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吕嘉成,中山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生。

  【中山大学陈希教授点评】文章紧扣“地域诗学”与“日常本真”的核心,文本细读与诗学阐释有机结合,兼顾整体风貌与个体特色。开篇即锚定大理“诗歌沃土”的地域属性,以“泥土上长出来的都是诗” 为核心线索,贯穿全文对“日常诗学”“滇地风土”“多元艺术探索”的三重论述,最终落脚于“扎根本土、直面生活”的创作初心,立意既贴合评论对象的特质,又上升到诗学价值的层面 ——打破了“诗歌必关宏旨”的桎梏,凸显了地域诗歌对“生命本真”的坚守,兼具针对性与思想深度。这篇评论既精准捕捉了大理诗歌“扎根本土、贴近日常、充满泥土气息”的核心特质,又通过文本细读与诗学阐释,将地域诗歌的价值上升到文学传统与生命本真的高度;结构严谨、层次清晰、论证深入,语言兼具严谨性与感染力。
 

  大理以悠久的历史文化、浓郁的民族风情、秀美的自然风光,引得杨慎、李元阳、郭沫若等仕子文人诗兴勃然、结撰诗篇。大理诗脉流芳,是诗歌的沃土,也是诗人的故乡。大理诗歌小辑正是撷取诗意大理的洱海浪一朵、苍山云一片,以观当代大理诗歌与本土诗人的丰富多姿。大理诗歌小辑的十余位诗人代表了大理籍云南诗人的群体面貌,汉族、彝族诗人年龄从60后覆盖至00后,有斩获全国、省内重要诗歌奖项,诗集迭出的成熟诗人,也不乏业余写作者、诗坛新秀;题材上,日常生活、山野琐记、人物群像皆可为诗;写法风格多样,有对外部世界细腻写实的刻画,也有对人类心灵幽微之境的开掘。大理诗歌小辑呈现了云南自然风光、生活的气息与历史哲思交错,折射出大理诗人艺术探索的多重光谱。

  一、洞察平凡日常的诗情与深意

  日常生活与每个人生命存在息息相关。平凡的日常时而是诗歌中透露真实气息的琐碎布景,时而是承载生活诗意的主角。平凡的日常生活关乎诗歌生命力的核心源泉,也讲述一个诗人来自何方。抽去日常,诗歌容易走向空洞的抒情或抽象的谈玄。日常生活细节不仅是组成诗歌的血肉,而且是诗歌通达人性的桥梁,还是读者在熟悉的生活中产生真实情感共鸣的前提。大理诗歌可贵品格在于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善于捕捉凡俗生活中的点滴诗意与深意。如郁东《故乡事》:“父亲越来越沉默时/母亲打电话的频率多了/有时是大姐家刚砍了青菜/有时是侄女的娃娃周岁/回家吃饭是她最大的心愿”。一位父亲的沉默或许来源自常见的家庭关系中父爱的深沉与内隐,也关涉着父亲渐渐衰老和父亲的失聪影响表达这一生理事实。与父亲的沉默对照的是母亲的唠叨,日常电话里的家长里短还是落到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对坚韧、普通而平凡的父母跃然纸上。同样是写父母,麦田《生活》通过一连串动作描写写父母,晚归的父亲怕惊动熟睡的妻子,他悄悄钻进里屋,摸索地脱去衣物,在妻子身旁躺下,身体往妻子的方向挪动一下又一下,正如暖水瓶往火盆的方向挪动。诗人将夫妻间的体贴、亲近转译为一连串细小的动作,记录了属于平凡夫妻细微而感人的一种幸福。麦田另一首诗《小镇》描写了小镇在清晨中复苏,通过点染孩子们的读书声、客车的鸣号声、商贩们的吆喝声,农人们带着犁耙,赶着耕牛走向劳作,商贩们为了集市做开业准备,小鸟开始盘旋、觅食、垒巢......写出了在和熙的晨光中苏醒的小镇的朝气与活力。

  诗歌贵在关注平凡生活,重要的在于如何从日常中开凿非凡、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提炼诗意。大理诗人或许通过诗歌提醒了我们:诗并非高悬于生活之上,而生长在天地之中、日升日落间的每一处、每一刻。“从栽第一棵幼树开始/就埋下成长的过程”,闫建斌《望山柑》将山柑的成长写得诗情摇曳。祖祖辈辈在“在大山种植玉米 苦荞 高粱/也种植下诗歌的版图”,一代又一代人的耕种,改变了大山的面貌,也谱写出劳动的组诗。诗人从农人辛勤的劳作、与自然的拼搏中提炼出一种昂扬向上的诗意。“靠天吃饭的日子/雨水具有艺术感染力/红土地第一时间认出他们”南方丰沛的雨水正是作物生长必不可少的要素,也是劳动组诗应有的意象,雨水降临冲刷大地,显露出红土地的底色,是大地对甘霖的确认与渴望。“晨曦亲吻着脸庞/夕阳落在肩膀/和风乘着山坡翻滚的波涛/我乘着春天的小船/渡己渡人”山柑的成熟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季的变化,季候交移带来景色的变化,诗人以山柑的生长为线索,在春天感受到了万物的无限生机,也赞颂着劳动之美。

  诗歌中的日常生活指向了日常诗学。对日常性价值的发掘,从而诞生日常的诗学,打破了诗歌必须关乎宏旨的桎梏,拓展了诗歌精神的疆域。过客与山雨坚持了一种日常诗学,将书写日常生活的诗歌作为安顿身心、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回应了更为宏大的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农民诗人山雨的诗歌,带着泥土的芬芳气息。将自己的日常写成诗,锚定了诗人山雨的平实朴质的写作精神。“我把诗的门槛降得很低/在我的诗歌词典里/泥土长出来的都是诗......我是神农的后裔/我以尝百草的信心和勇气/写好泥土上的诗句”(《泥土上长出来的都是诗》)山雨是一位自觉的日常诗学的践行者,他的诗来自于大地与自己的劳作。“一颗卑微的心,左手抓牢/泥土,右手抓牢诗句/以萤火虫的姿势释放光亮”(《在低处》)山雨真正发掘了诗歌对于一个普通人观照自身的价值,诗歌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在使人在繁碌的生活重压之外开辟一处心灵栖息之地。诗人是农民,拿起诗笔的手开微耕机依然老练娴熟,“小松坡的塘子箐头/微耕机的歌声高亢嘹亮/泥香在歌声中破土而出”(《耕地》)作为农民,耕地是当行本色,而作为诗人,山雨动情地歌唱自己的劳作与土地,其诗歌复返到“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诗歌本真样貌。

  《诗经》有云“陟彼南山,言采其蕨”,陶渊明写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维、杜甫不断被山川激起连绵的诗情。作为文化意象的山居,被内化为中国文人安顿生命的心灵桃源。过客的长诗《山居日记》正位于这一伟大传统的延长线上。在云南省祥云县余食朗村的山谷里,“在这里许多文字可以商榷/甚至是多余的/包括诸多的人情世故”,时间与四季找回了它们本初的意义。诗人在河谷间听蝉鸣、听溪流潺潺、看核桃成熟,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同样是自然自在。诗中的自然,本真而充满生机,诗人的感情,真实而明亮,与山中万物、季候变化交相辉映。诗人走进自然从而生发回归自然的天然冲动:“在山中/月亮特别孤独/山梁子上,只坐着一个我......也许,几千年前/我就是这山梁子上的一块岩石/每一块岩石都投射过月亮的影子”。诗歌是人观察自然的一种方式,真正的诗向所有人敞开了一条回归大化、拥抱天地的道路。大理诗歌歌颂平凡人的生活,歌颂自然万物,真正恢复了诗歌与作为普通人的诗人、读者最纯粹的联结,最终肯定的是人类朴素而珍贵的存在本身。

  二、状摹滇地风土与人物写像

  云南地处我国西南,气候宜人,风光瑰丽,孕育出独特的动植物奇观。大理的诗人们善用富有云南特色的地域性意象构建情感空间,诗歌不乏清新浓郁的云南风情。郁东的《老枇杷》写了一棵高大的老枇杷树,冬日开花,在一众银槐、泡桐、月月红、文竹之中,只有老枇杷树在反复开花结果,老品种的枇杷先酸后香,给耐心品味它的人传递着生活的经验。杨晓忠《见证》:“洱海/其实就是一个/胸怀大海的湖”以大理著名景点洱海为题,写出了洱海海的名称与湖的实际的对立,也带出了白族人民因没有见过海,为心怀对海的向往,所以将湖泊称之为洱海的当地传说。

  云南河流众多,不同个性的江河都赋予诗人别样情怀。漾濞江,系彝语“梯备厄”的音译讹写,意为“出门做活的河”。漾濞江是澜沧江第二大支流,也是澜沧江在云南境内最大的支流。鲁吉星《在漾濞江畔》描写了在漾濞江畔所见到的景象:暗红的江水兀自流动,却暗含观看之人的悲戚与期许,江边屋檐下女人的双手黝黑透露出她长年的辛劳,而漾濞江的名字本就和劳作相关,江心的石头散乱错落,似乎又有一种统一之秩序。短短数行,诗人完成了从江中到岸边再回到江心的视角转换。“它们只听往来的汽笛/和自己制造的水声/在它们上面,不篆刻着/任何一个人的身世”视觉为主导的诗歌迎来听觉的汇入,江水东逝、水声滔滔,却不铭刻人世的痕迹,一种天地自为、人生飞逝的沧桑之感顿然而生。鲁吉星《河床之上》抒发的是在河床上即景而生的愁丝。鲁吉星另一首歌《河畔抒情》更是一首给云南河流的情诗。“爱它的青草、水芹、藿香蓟/假连翘……爱它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丛,也爱着河床上/片刻的驻足,抑或久长的流连”一连串有特色的植物,点出了河流的区域归属,也可见诗人对河流景色的熟稔和对河流的喜爱。麦田《羊街村,让雾消散》用火塘、山水、远客、稻田和酒点明了羊街村地处山区,是少数民族文化的承载地,也是自然景观秀美的观光胜地。诗人用直白的语言,重复的形式表达了对汉族、哈尼族聚居的特色村寨——羊街村的期待与美好祝愿。

  麦田《卖蕉者言》刻画了一位在公路旁卖香蕉的老奶奶。作为经历特殊战争年代的云南人,老者亲眼目睹了炮弹翻山越岭而来落在甘蔗地里炸死弟弟,年轻的婆婆被越军杀害在水田。而老者讲述40多年前亲人罹难的往事时“就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没有激动,也没有悲伤/只有长久的叹息”。麦田《卖蕉者言》以冷静的笔触叙述战争的残酷,克制的姿态强化了历史创伤的沉痛。诗人借老者的形象,表达了属于云南人的历史印记与民族精神。张橙子《旧梦》也记录了一位女性的苦难。诗中廖静芝是一位命运多舛的女性,因为卖鸡蛋为生,面对暴徒交鸡蛋还是交出身体的选择,出于贫困,她选择了后者。面对被损害被侮辱的现实,廖静芝“见床前的一筐鸡蛋还在/才放了心”。与性的暴力相比,诗人更加突出了贫穷对人的压迫。

  三、探索诗歌艺术的多元呈现

  大理诗歌小辑十余位诗人诗歌艺术各异,诗歌追求也各有旨趣。从意象营造、语言风格、结构建制、抒情策略等方面,云南诗人们显示出自己的独特个性。

  和慧平诗歌有对酒当歌的豪情,也有瑰丽的想象。《酒国赋》诗情豪迈,诗人在酒城泸州酩酊大醉、对酒凯歌。“唱得天地玄黄/唱得日月在天空中失衡迷乱/唱得绿水绕着孤城仓皇流淌/唱得泸州今夜酣睡在一弯乡愁上”诗人在酒的国度,歌唱酒对人类的意义,酒可治暗疾、倾倒了众生,使人驰骋想象、诗心大发。诗人和慧平在《桃花简史》中却改换声腔,完成了对桃花的想象。诗篇以夸父逐日的神话开头,桃花的身世似乎有浪漫色彩。拟人化的桃花在历史、场景里穿梭,“从遗世独立到顾盼生辉/从冷艳高贵的公主沦落为搔首弄姿的烂桃花/脚步踉跄实则精准/一步一朵桃花,滑进宿命里”桃花美丽但是无法逃离宿命,诗人幻想着桃花在相同的命运里轮回。

  年轻诗人怀钰更加有艺术探索的精神,组诗《植物诗法初探》代表了植物诗学与历史文化结合的一种尝试。《杜少陵与古桐》写法奇特,将杜甫与古桐融为一体。“枝桠恍若万花筒,细密的褶皱层,还在走......叶脉厚实,拓满了毕生风霜”古桐高大、厚重,历经风霜,正如杜甫生时的颠沛流离、忧国忧民和在后世文学史上伟岸的身影,现实的古桐形象与诗人想象而回溯的历史虚实相生,共同突出了杜甫作为诗歌艺术与文人精神的典范意义。《太白与火树银花》用语更加考究,“弹剑而歌,斑马嘶鸣/以酒拭诗的横竖撇捺,向来摒弃无法喷涌的才思/或十步一斩,或千里杀人,提名永远是乾坤朗朗” 诗行明快的节奏与李白的潇洒不羁相得益彰。诗人用充满文学想象、古典诗意的火树银花象征才华横溢、自由飘逸的诗仙太白,角度奇特,也映射出唐代诗歌作为中国诗歌顶峰之一的灿烂光彩。《王昌龄与铁树》则以西北边地的铁树比喻唐代边塞诗人王昌龄,写出了边地将士的坚毅不拔。“铁木横行千里,边军傲骨,诗家天子/唯有不变的爱留下来/譬如在夜深人静时刻偷偷阅读长安来信/姑娘的心事恰如玉门吹雪”寒冷之外仍有温暖,战争的残酷与爱情的温暖相遇,诗人想象戍边将士的柔情为诗歌增添了一抹亮色。

  结语

  大理诗歌小辑呈现了大理诗人扎根本土、直面生活的创作初心与深沉的人文关怀。他们有多元身份,创作实力不俗,既歌唱云南山水与平凡人的生活,又善于探索多元的诗歌艺术。诗作中普遍流露的真诚、悲悯与坚韧,是大理诗歌共同的精神底色。涌动的丰沛情感与对历史、人生的深沉思考,坚守诗歌对生命本真的探寻。大理诗歌关于自然、关于平凡人的生活、关于艺术本真,尽管部分作品在语言锤炼和立意构思上稍显不足,但展示了地域诗歌创作的整体风貌,为当代诗歌增添了充满泥土气息与性灵光芒的诗歌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