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遇（组诗）

《来到山中》

清晰记得，那年山中遇蛇的情景。
一条盘曲在我必经小路的灰蛇
吓得我丢了半条命
当我正要迈过它的身体，若不是
它猛然欠身抬头，和呲呲声响
我还以为自己魁罡足以让异物
不敢靠近，况且顺畅走过了那么多路

自从那次被惊吓，我的心中像有一窝蛇
诞生于人类，只是有的在冬眠
有的吐着须须谗言流语般窸窣
在身前人后，它们未必有毒却晦暗
——后来多年，我无数次来到山中
是为置换寄居心中的蛇，用一片天光


《捧着春暖，忘记冬寒》   

春天让我们再次感受了时光的馈赠
——气温在升降梯上忽起忽落
反反复复，勾勒波动的曲线
有的美是看不见的，但我们感知了它的存在

光线在花枝上的跳跃，醒来的草木
如临一场告别仪式，那些醒不过来的事物
隐入了镜像的另一面
新的未知诞生，全新的焰火点燃
我们捧着春暖，常常忘记了冬寒

在这春风浩荡的日子。有人在前方赶路
有人眷恋虚妄的殿堂
有人抱着昨天的落瓣感怀，而我
敲打生活的铁壁，剥落寒气
常常目送落日，赶往地球的另一面
去照亮那边和漆黑中更需要温暖的人


《仿生》

手心里。一只枯叶蝶，貌似伪装实则拟生
两对薄翼：合拢是枯叶，展开是蝶
这是它生存繁衍的本能

它一面明艳，另一面幽暗
仿佛瑕瑜兼具的我们
更多的时候，隐藏了灰暗的部分


《归落》

风雨中，鸟雀从一片雨雾飞入另一片
而另一片，已是雨水涟涟
它们继续飞入下一片
着落在一片阳光里。不远处
一堵黑云向它们压过来
它们短暂停留之后，飞向了另一处
一次次起飞，一次次停落

——像我起起伏伏的一生
从此，到彼，再到下一处......
持续不断。死亡不是最后的归落


《野兔》

它不就地取食窝边草，是因为兔身的它
要用丰茂的草丛藏身
要用窝边草丛的动静感知安危
还因为它要躲避的鹰眼和捕手
它不像我们添置房产地有多个窝
——都是为了生存繁衍

当山坡上一只野兔蹦出我身边的灌草
它的突然出现，像那天我推开窗户
那么偶然的发现楼前又多了几只监控
后来，每当我经过楼前
以及在其他公共场所，总是谨慎得
像一只流落人世而身心暴露无遗的野兔


《蝴蝶说》

蝴蝶的昨天是麻辣角
它的今天是飞翔，丑到极致的美
它的明天呢？美到极致的衰败
我爱上蝴蝶，是因为
有遍野的鲜花让它抒情和赞美

所以我，推翻盘踞心底的旧花环
珍爱蝴蝶流连过的世界
（注：麻辣角，滇东北蝴蝶幼虫的方言名字）


《在虫鸣湿暗的夜晚》

碰撞声，短促粗钝如青果坠落
有步甲、金龟、夜蛾......扑来
撞到我的手电后，消停（假死）在地
卑微之物低沉的谜底被夜虫揭开
有步甲仰躺着，靠一己的蹬打
鲜有翻身展翅，无力可借的处低
也有反复迎向光的翅膀，不惜碰折
因光而沉醉。光是诱惑，光无罪

在这虫鸣湿暗的夜晚。那么多虫子
在我周边，趋啮同一束光，不顾坠落
甚有殒身。似乎还将我当作了光源
但我哪堪发光体，只是觅光人
朝着自己希翼的光亮。像具趋光性


《林中夜归》

走出西山林沿，远处的灯火已然点亮
稀星和我沉默的对话。一行人
谁也没有说累，在林中隔离道上
手电的微光，被飞蛾误认为
浴火重生的先机。回家的路径
一段幽曲一段开阔。我们还要
穿越黑夜，继续朝前，温暖越来越近了


《阴影的阴影》

跨度成就了弧线美，从此到彼的穿越
如同从我到你。高压线的响声
嗤嗤不停，像在切割
水中自身的摆影。而湖面宽广
我们所排斥的衣藻、蓝藻不顾一切
绕过芦苇，荡开生命的辽阔

它们落在水中的影子
如同你眼角的忧郁，映射人间
某个瘢痕，治愈之后
阴影的阴影是光明


《在山区》

相对论让认知的版图丘壑分明
在山区，从事种养的人多是农民身份
他们子女一出生就背“农村人”的标签
人们醒时梦时都想要跳出农村
后代是希望的托载。以致更多的人
舍得下血本抚养子女，即便拆房卖柱
仿佛“农民”“农村”是高山
他们要一代接一代翻越
就连那些务农的晚生也大多外出，
打季节工，农忙的时候或佳节会返回

我发现：山区农民也拨动着时代的齿轮
他们在民间烟火的雾岚，生生不息
把捏命脉的是生万物也埋枯骨的土地
他们和我一样：生活的腔调
我们心中的丝弦，旧骨架驭于灵魂


《黑蚁》

一只黑蚁在杂草、石块、枯落
和微沟矮坎爬行。当它爬上我的脚杆
快要进入裤管的时候
停滞、犹豫了一会儿。也许在它看来
盲目、冒然的前行，就是黑洞、深渊
食蚁兽张开的嘴巴，不会拒绝盲从者

当我随即将它轻拍在地，它没咬我
但它并未停歇，继续翻越它的山
过它的坎。像大山深处我的亲人那般
匆匆碌碌，在忽暗忽明的光景
穿行、跨越，莫不是为生为存，为更好


《山遇》

深秋接近石龙山顶。趋近一些事物
远离另一些。走近草木
远离尘嚣，短暂游离
我看到的辽远，不是远
枯萎的尽头，苍绿扑来
视域之内，一条细麻弯转的毛路
针线般将荒草、刺丛、杂灌、乔林
块状、片状、带状连在一体
如同遇见，我少时常穿的，
当年母亲用旧碎料缝制的那件衣褂
此时像被山川披着，斑驳而亲切
此时它像一根木刺，埋在我的眼窝
痛过、痛着的人，未必辨识锐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