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山上的花随时会开（12首）

● 回家  

雪落下来时，他正调试萨克斯  
铜管里呵出第一缕白雾  
像春笋顶开冻土  
音符在风中轻轻发芽  
没人看见他鞋尖已积了半寸白  
街灯忽然听到《回家》  
一个音节，融化一片雪  
五线谱是旋转的雪花写成的  
回家，回家  
他吹的是降E调，有人说是思念  
肩膀落满休止符，也不抬手拂去  
影子被路灯拉得悠长  
我听着听着，便靠了过去  
这时的心很安静  
听见雪在融化  
旋律不回头，一直往春天走  
眼前的雪花，不在日历上  
在最后一个高音里


● 大舅娘

大舅娘在灶前添柴火  
炊烟踮起脚尖爬上屋檐，朝远处观望  
望见冬天来了  

腌菜的坛子守在左边门口  
像等外嫁的女儿回乡  
腊鱼在梁上翻身  

北风认得回家的路  
可大舅，回不来了  
坟头草绿了又黄  

晒谷坪上，竹匾盛满阳光  
大舅娘数着豆子，也数着年岁  
一粒花生裂开，露出小儿似的白胖

去年雪压断了柿子树  
她抱着柴禾，站着打了个盹  
影子被晚霞钉在地上  

我喊一声：大舅娘——  
一群麻雀撞进暮色  
这时候，炊烟散了，散成一片雾
雾中有一道光


● 汉瓦上的薄霜

指尖靠近，我不敢触碰  
怕惊扰千年的静眠  

霜色微凉，似曾相识  
是哪个朝代的月光？  

瓦当藏过多少春秋  
为何只映我一人的凝望  

风起时，霜落无声  
心事却跌进时间的幽谷

此刻，我想说的是
那霜白得如此如此的干净

它静静趴在瓦面上
不声不响，默忆往昔的繁华


● 鸟儿的天地

每棵树，都是鸟儿的家
它们在枝丫间做着梦
羽毛轻触每一片叶芽

树林像个宁静的村子
鸟儿们在这儿谈情说爱
晨起晚归都叽叽喳喳 

有的在檐下（树枝间）筑巢
有的在巷口（枝头）闲聊
偶尔也为虫子吵吵架

森林是鸟儿的大世界
它们在这儿自由地撒野
穿越雾霭和每缕光线

在这方天地里飞翔呀
心有归处，影子也不怕黑
每片绿叶，才是真正的保护伞


● 野马

说到野马，我便有了想象  
草原在眼底缓缓铺展  
马背上驮着晨光与风霜  

它不奔向远方  
只停驻在晨雾深处  
鼻息轻触露水，想吻醒一朵花  

蹄声是大地的脉搏  
在寂静中回响  
自由，原是低头吃草的模样  

不是所有冲动，都叫驰骋  
当它静立不动时  
整片旷野仿佛开始了奔跑


● 清晨写诗

一张白纸，摊开晨光的寂静  
墨痕未至，风已先行 
笔尖如鱼，游过风的明亮
字句在底，悄然生根  

蘸满朝露，写下第一声鸟语
横竖是枝，撇捺成荫  
纸页浮动，青苔爬上诗句的边沿  
呼吸放慢，怕惊扰韵脚的安宁  

写到花开，不提春天的名字  
写到月升，影子静静靠岸  
诗落纸上，像雨滴拥抱泥土——  
无声，却有回音

光斜了，字还在那儿立正
空白处，晾放着手心的潮汐
我坐着，观向窗外
等待一个被拆开的黎明


● 出门记

晨光踮脚，推开雾的门帘  
露珠仍在草尖打盹  
风，轻轻梳着它的睫毛  

巷口的早餐铺刚醒  
蒸笼吐着白烟  
像有说不完的梦话  

我踩着一地碎金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城市还裹着薄纱  
而我的脚步，已吻上晨曦
环卫工人正扫着昨夜的残迹

公交车来了，我迎上去
不是追赶，也不必追赶

因为，我的前方，走着有人
我的身后，也有人


●迎一场春雨，草芽冒出

雨来了，不说理由  
就那么下着  
像谁憋不住的泪水

草芽顶破土皮  
探头的样子  
像极了小时候偷看世界  

田埂上，脚印浅了  
牛粪味淡了  
风一吹，全散成细雾  

母亲在屋檐下收衣裳
竹竿伸长手臂  
够不着云的心事  

我蹲在墙角数雨点  
一滴，两滴……
数着数着就忘了身湿

新芽不说话  
只把绿意往上推  
推到天亮，推到能看见雨后的天气


● 春天来了，山上的花随时会开

春风在枝头试笔  
山雾轻拢着未醒的梦  
泥土松动，根须微颤  
露珠凝在石缝边缘  

光爬上青灰的岩壁  
影子被染成淡粉  
某处，花苞正数着心跳  
等一个破晓的信号  

风一吹，整座山将轻轻苏醒
花瓣推开寒冬的门  
站在春天最高的那朵，带着笑颜
在晨光里蔓延

这是个破晓冲锋的信号
风一吹山就料峭
花瓣踢开寒冬的大门
春天站在花的高处
递出第一缕香气，把世界逗乐 


● 土地是更温暖的居所  

落叶回去，枯草回去  
连石头也滚回被窝  
我走累了，蹲下身子  
和一块泥土说说话  
它听不懂，只轻轻点头  
却把我的影子按进胸膛  
城市长出房子  
像块硬痂结在大地的头皮上  
只要一场雨  
地下就涌出一条河  
祖母眠处，春花满地  
父亲的手印留在田埂  
我们名字的偏旁，皆属土  
最终都成一座小坟  
它收租，但从不锁门  
我们是爬出地底的小兽  
再也没有比土地更暖的居所  
孤独的时候，就贴地听听  
它将叩问灵魂
那是大地最深的脉搏


● 秋风是甜的

玉米是甜的，剥开皮
金黄在冒泡，一粒一粒咬下去  
像咬秋天的耳朵

柿子是甜的，挂在枝头
软得能滴出蜜，孩子踮脚去够  
整片晚霞落进嘴里  

甘蔗是甜的  
一节节啃，汁水顺着手臂流  
如小时候，我们吹着玉笛

秋风也是甜的
吹过田野，绕过塘埂
把糖霜撒在浣衣女的脸上  

这么多甜  
贴在嘴边，堆在梦里  
那苦呢？  苦躲到哪里去了

甜是苦的结果，当风再次经过
带着微涩的回响
而不是遗忘


● 石头歌谣

与石头并肩，我静立不语  
也不曾想逃，这方寸角落  
是命运的岗哨  
雨落下，便轻轻抖一抖  
它溅起，像在嬉闹  
我颤抖，是在压住心跳  
石头从不哀号  
所以坚硬得长久  
我把倔强藏进心口  
每道纹路都刻着过往  
却不向任何人使用伎俩  
根紧抓大地  
疼了，咬牙挺住肩膀  
有时，我和一朵野菊对望  
它等秋霜，我等春光  
我们坚守，如石头一般  
站着生长，拒绝投降  
哪怕岁月苍茫

2026.1.2写于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