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作与花开》分享会引发热烈研讨
——卢文丽《劳作与花开》分享会引发热烈研讨
由中国诗歌学会、上海文艺出版社联合主办,浙江省作家协会、杭州市委宣传部支持的“劳作与花开 —— 卢文丽诗歌分享品鉴会”近日在北京举行。二十余位作家、诗人、学者齐聚一堂,围绕诗歌与时代、生活与创作展开了深入交流和研讨。
卢文丽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深耕诗歌、散文、小说等领域。其新近出版的现代诗集《劳作与花开》,浸润浓郁江南诗意,以真诚细腻、坚韧有力的文字,聚焦普通人的精神成长与情感世界,展现出当代女性写作的魅力和质感。
分享会分上下半场,由鲁迅文学院副研究员杨碧薇、中国诗歌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王山分别主持。与会者立足文本,从卢文丽诗歌的在场挖掘、江南气质、文化根脉、文字之美等多个角度,分享见解与感悟。现将本次分享会部分嘉宾发言汇集如下。
用诗意留存个人生命轨迹和时代记忆
欧阳江河(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今天一早,天上飘起了雪,很有诗意氛围。刚才听刘纪宏、汪心怡两位朗诵家,用北方铿锵有力的声音朗诵卢文丽的诗,尤其是《千手观音》中写到外婆的手、一代代亲情和手艺的传承,特别动人。我对《劳作与花开》的理解是,劳作承载着整个农耕文明,是人与土地、粮食、生存最根本的联结,它是实在的、物质的,却也是短暂易逝的。而花开,则更短、更轻盈,它就是写作本身,在转瞬即逝的时间里,如同捕捉一束光,把短暂定格成永恒,这正是诗意的核心。诗集里,卢文丽专门有一首诗写给艾青,我也想到艾青“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为什么爱土地那么深沉?因为花开,因为我们在这儿种粮食,因为我们靠这个土地存活下来。现在物流体系不一样了,可以拿着钱去外国买粮食,但会对外国的粮食常含泪水吗?不会的。
这本诗集不只是江南的诗意、乡愁与个人情感,更是一份珍贵的时代记忆与文明档案。我们已从农耕时代发展到AI时代,如何在这种时代变化中提炼诗意,这是我特别看重这本诗集的原因。诗歌不只是诗意的感动,不只是爱情、梦想、乡愁,更是人类的记忆和档案,是人曾经这样存在过的一种见证。而文丽的诗,恰恰守住了正在消散的江南诗意、个人记忆与生命温度。《千手观音》里外婆的手,正是“劳作与花开”的最好象征:我们的一生由手创造,由劳动完成,just do it,是农耕文明最朴素的见证。诗歌不只是小情小调,更是人类存在的见证,是记忆的档案。这本诗集既有个人生命轨迹,也有时代变迁,非常珍贵。
承古典诗词精髓 铸当代新诗品格
刘笑伟(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读卢文丽的《劳作与花开》,我最深的感受是:安静、内敛、纯粹。她出版过旧体诗集,古典功底非常扎实。当下不少新诗,一味模仿翻译体,学得生硬晦涩,语言疙疙瘩瘩,缺少真正的现代性与艺术质感。文丽的诗完全没有这些问题,干净、通透、本色,这在当代诗人中十分难得。卢文丽很好地继承了中国古典诗词的优秀传统。一是入世精神。古典诗人写山水皆有现实寄托,文丽的诗同样扎根生活,她写部队大院生活、写报社工作、写当小编时将余华《活着》搬上报纸连载,都扎实、真诚,紧贴自身经历。二是善于造境。这本诗集以二十四节气为脉络,借景抒情、虚实相生、意象组合、含蓄留白等古典手法随处可见,意境悠远,深得传统诗词精髓。三是向古典致敬。她的诗讲究炼字精准,讲究韵律韵味,读来朗朗上口,暗含平仄与节奏之美;修辞上又有现代新意,典雅清新,气质温润。最难能可贵的是,文丽不是简单复古,而是在深厚古典滋养下,完成了创造性转化与现代性表达。这本诗集,既是对古典诗词的真诚致敬,也是当代新诗回归语言本体、坚守诗意本心的优秀范例。
多领域创作展才情 以诗为桥通向广阔
邱华栋(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邱华栋(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首先祝贺卢文丽《劳作与花开》诗集分享会圆满召开。这里(宏恩观)是东城区标志性地标,是北京中轴线重要的历史建筑,在这里品鉴诗歌更具深意和韵味。今天恰逢北京新年第一场雪,天降瑞雪迎江南诗人,这份巧合格外动人。这本诗集的书名特别棒——《劳作与花开》,我今天奔波于三本新书会场,前面已经出席了一个新书发布会,下午是张莉教授写萧红的一本书的发布会。所以我觉得,作家、诗人都在劳作,同时也都在花开。
卢文丽是资深作家,我对她的作品最熟悉的是长篇小说《外婆史诗》,这部小说让我发出由衷而真挚的感叹,她把外婆写成史诗,让外婆在小说里呈现出史诗的力量和品格,这特别少见,卢文丽这部小说奠定了中国文学图谱里特别重要的一道风景,她是一位特别重要的作家。
卢文丽跟我、王山会长几位都是报纸副刊出来的作家,当过记者、编辑,所以她的散文写得也很好,除了诗歌、小说,她还有好几部非常棒的散文集,她是一位多面的创作者。我记得八、九十年代,我就读到过她的很多诗,这部诗集集中了她数十年诗歌创作的精华,我读后有几个感受。
一是语言简省、精准,见江南风韵,入口特别小,却呈现出惊人的美,诗集中《玫瑰》、《神话》兼具思辨与深情。这部诗集有很多独特贡献,比如《东阳江》以汪洋恣肆的长句抒发乡愁,与整体顿挫风格形成巧妙对比,这是整部诗集里唯一的一首长句子的诗。当我们写到老家特别动情的时候,那种简省的控制力已经收不住,必须释放,这是这部诗集的另外一种调性。再比如《大地上的排箫》,这首诗前面四个字,后面六个字,一共十个字,音乐性十足,适配多种演绎风格。第五部分“大雪”彰显对时间的终极体悟,诗集设计上比较完美。我特别注意到《荒野与玫瑰》,也是这本诗集里极为重要的一组诗,展现一个女诗人和已故诗人的对话和连接,而《以诗为桥》又呈现出跟多语种多个国家多个文化的对话。一个向内心走,一个向更广阔的地表而去,让这部诗集呈现出广度和深度。
水意和诗意照见新江南
敬文东(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这本诗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贯穿始终的水的意象、水的想象与水的质地,《河边人家》《雨之狂想》等诗作,均前后呼应,极具感染力。中国人常写水,但卢文丽笔下的水,是江南特有的、绸缎般的质感,搭配着水的语调和波纹,这份细腻与温润,跟江南地域特质深度契合,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最近文学圈尤其批评圈提到一个概念叫“新南方写作”,虽然我不太同意这个概念,但却深深认可文丽笔下江南之水独有的韵味。
尤为难得的是,卢文丽既能写古体诗,也能写现代诗,“两边开刀”,创作能力罕见。古人用汉语更重“味”,以口舌品鉴万物,语言以感叹为魂;而现代汉语重清晰表达,本身反诗意,难度更高。卢文丽的现代诗中,每一滴水都藏着春夏秋冬,每一道水的波纹都承载着生老病死,既有古汉语的韵味,又有现代汉语的力量,兼具沧桑与温柔,这是我读这本诗集最深的感慨。
其次,卢文丽诗中的江南味,本质是精神地理的建构,即便写老家东阳江、部队大院,也都浸润着江南气息。此外她在这本诗集里,体现出非常好的文学观念,正如欧阳江河《站在虚构这边》所写,文学是最接近创世的活动,而非对现实的简单反映,作家是小一号的神。卢文丽看似写江南、写故乡、写水,实则是在发明一个全新的世界。诗集中还藏着对日常生活神秘感的捕捉,如《北山街寻梦》,既清晰细腻书写现实,又道出日常背后晦涩的神秘性,这正是诗歌的动人之处。
报人诗人双重底色写人间温情
殷陆君(中国记协书记处书记):卢文丽老师身上有着丰富多元的特质,我曾读过她在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公号上的文章,了解到她从记者、编辑一步步成长,知道她的诗集被评为杭州城市礼品。《劳作与花开》这本新诗集,既有对劳作辛苦的体恤,也有对花开之美的赞颂,情感真挚又笔触优美,没有岁月的磨砺,写不出大千世界的百态。她的诗里,既有记者对劳动对社会的尊重,也有诗人对诗歌精神的敬畏,这份报人与诗人的双重底色,也是我今天前来的缘由。
卢文丽曾是《杭州日报》副刊记者,在报社长期从事一线采编和管理,能获得同行认可,这份成就十分难得,我由衷为她点赞。这本新诗集有不少佳作,其中有首《诗话·沧浪阁》让我印象很深,让我感动是这样一段,“呵,你这沧浪逋客/我深信每一种选择/皆是无可无不可/皆是一种责任与担当/伊人宛在,似一朵清澈的莲/飘过松轩阁,熙春园/似一声清啸:人世间有一种美/唤作诗”。这首诗既体现了新时代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雅致的追求,也契合浙江“颂雅之韵”的打造理念。作为诗人,卢文丽从未忘记作为记者对社会的责任,她是有大爱的,是有格局的,她的文字是充满温情和力量的。
卢文丽的新诗和旧体诗与杭州这座城市气质契合
石厉(《中华辞赋》主编):我最早读到的是卢文丽的旧体诗,她的格律诗功底十分扎实。今天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发现她的新诗与旧体诗风格统一,与杭州这座城市的气质契合。杭州自古地域特色鲜明,苏东坡笔下西湖西子的形象深入人心。我曾到杭州寻访过与李清照齐名的南宋女诗人朱淑真,在宝康巷寻觅良久却未得见。杭州历代才女辈出,清代就有两位大家:一位是写《再生缘》的陈端生,另一位是补注《唐诗三百首》的陈婉俊,她的注本最为权威,堪称完美。在我心中杭州从来都是西湖、美人与才女的代名词,而《劳作与花开》这本诗集仿佛印证了我这一印象。
卢文丽的诗歌十分朴素,这种朴素在当下尤为难得,新诗发展至今形成两种语言风格:一种朴素自然,另一种刻意造句、晦涩拗口。文丽的诗属于前者,且表达格外肯定,这同样难得,很多诗作对情感和客体的表达犹豫不定,最终难以精准传递心意,而她的诗却坚定有力。此外卢文丽的诗极具“在场感”,这种在场并非简单出现,而是主体对客体的真切印证,且不乏思辨与通感。比如她写土豆,“必须用一把铁锹,/或一支笔,/猛力切入生活,/把土豆从黑暗中拯救”。以土豆为具象载体,书写挖掘过程,又隐喻对自我处境的突围,将在场的挖掘写得广阔而深刻,实现了一种“无处不在”的诗意在场。
以诗为信使 玫瑰见铿锵
戴潍娜(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研究所副研究员):六七年前,我与卢文丽一起去韩国参加诗歌节相识。以前就读过她的诗和散文,这本诗集,我是系统通读。我感觉她的写作特别克制,跟自白派完全不沾边,但我还是隐约读到一朵“玫瑰的故事”,和诗歌纠缠半生,归来依旧是玫瑰。这玫瑰,不只是馈赠,不只是爱情,更是超越世俗的诗歌理想,也是她心里那份理想人格。
卢文丽通过这本诗集,真正给自己落了款,就像她诗中所写,成了那位“最坚定、最忠诚的诗的信使”。以前男性总被默认为创作者,女性常常只是缪斯。就像莎乐美,才华明明不输里尔克、弗洛伊德,可世人只记得她和名人的交往,很少有人真正静下心去读她的作品。而卢文丽的诗集,就是玫瑰终于自己开口说话,给自己一个完整坚定的落款。卢文丽的诗歌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语言里那股干净又绝对的力量,这就是独立女性人格的体现。此外,还有她笔下浓浓的江南气息,万夏说江南“水气浮”,特别贴切。卢文丽的文字,就带着这种朦胧、温润又空灵的质感。AI时代,地方性不断被抹除,而卢文丽诗里的江南,已经上升为一种现代哲学,不再是过去封闭式的园林,而是风月无边的精神意境。
古体诗和新诗并置 当下与历史对话
杨庆祥(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劳作与花开》这个书名是一部伟大诗集该有的题目。刚才江河老师解读过“劳作”,我再补充下,古希腊词根里,劳作一方面是痛苦的意思,现在work的词根也来自这;另一方面它还指非物质的产出,这就跟诗歌、诗意、审美挂上钩了。我觉得劳作不等同于工作和劳动,它是个很当下的中间地带,和“花开”配在一起,特别有深意,就是你要像创作杰出艺术品那样,去经营自己的生活,当生活、审美和趣味都统一了,花自然就开了。
好多老师都聊到了江南的地方性,我之前提“新南方”的时候,有人问我为啥把江南刨出去,其实我是觉得江南在长期书写里已经失去历史势能,现在我们说的江南,都是旧江南、过去的江南,没有新的语言来描述当下的江南,我觉得卢文丽包括一批生活在江南创作者,正在做这件事,特别难得。
我们看到卢文丽在各方面的发力,这本诗集的第四部分“白露”中有一辑,把古体诗和新诗并置,在并置里呈现出一种当下性跟历史之间的对话,也是刚才戴潍娜谈到的,我们怎么在当下把历史重新激活。我觉得现在很多复古都是有问题,矫揉造作,完全是一种非常商业化或者说是一种非常低级的心灵处理,比如穿个汉服打个卡,是非常糟糕的文化现象。真正的创造性应该是对话,传统应该活在当下才是传统,所以我特别看重这本诗集里这样的一辑诗。
承江南气韵 写温婉初心
陆健(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我觉得卢文丽的诗,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和别人不一样,有江南水乡女性的温柔,那种贤淑那种知性,特别动人。我们都知道杭州的丝绸、越剧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里面藏着当地人的精神;而江南人的这种气质,虽然不好归纳成文化遗产,但也是地域文化的一种体现。第二点,诗集中描绘的江南生活,还有她个人经历的细节,特别打动人。文化本来就藏在细节里,就像《诗经》,里面全是古人的生活方式、生产和情绪细节,都非常具体。通过卢文丽的诗歌,我们能看到苏杭一带人的那种家风、教养和传承。诗歌的细节和小说不一样,小说的细节更客观、细密,而诗歌里的细节,藏着人们的生活过程、历史和精神状态,更有温度。卢文丽不管是写诗里的外婆,还是小说里的外婆,我们都能从她的诗里,读到从先辈传承下来的生活方式和她的个人印记。第三点,卢文丽的诗体现了江浙一带女性的思维特质和情感底色,温婉细腻又不失力量,读者能从文字中读懂作者的精神世界,那种独属于她的精神面貌。
一场深植江南文化的别样花开
李啸洋(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拿到卢文丽的《劳作与花开》,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本诗集放在中国文学史诗歌史里,它的根脉在哪里?我恰好在53页读到这样一句话:“诗歌的底蕴,散文的气韵,小说的封页”。这本诗集有三个特点:第一是清新,第二是冷峻,第三是幽深,我觉得这三个词非常符合江南气息、江南冬天的味道。卢文丽的很多首诗歌,都有这样的特征。“窗外始终是黑的,/桌面悬空,/通向遗忘的冰湖。/灯光泼在纸上,/像一封迟到的问候。/手指犹疑着寻找笔势。/海棠笺的空白处,/梦行其上,/隔世的雨洇成雾,/柳枝在水面描摹经文。/凝神屏息,/听春天把话说完,/某种迟到的盛开,/多么令人怀念”。这首《春夜修书》,特别有明清散文的味道,追忆、怀念的情绪特别浓。再比如《别令江南冷》里那句:“雨丝的颤音,/像失眠的人,/化作清瘦长短句”,意境也很绝。读卢老师的诗,就像把手伸进了秋天的溪水里的清冷感,很有旧时江南的韵味。卢文丽用“劳作与花开”为题,意在用古典的江南气韵和词语之火辛勤“劳作”,侍奉自己的诗神,她的诗歌是一场深植江南文化的别样花开。
(谢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