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骨，大海的魂

　　中原与海洋，农耕与漂泊，扎根与远航——这些看似对立的意象，在郭栋超的诗歌中达成了一种深沉的和解。作为一位生于河南禹州、长于中原腹地的诗人，郭栋超的诗歌根系深深扎进黄土;而作为一位拥有开阔学术视野、跨界多个领域的文化学者，他又始终保持着向远方眺望的姿态。

　　一、中原厚土：诗人的精神胎记

　　郭栋超，1962年生于河南省禹州市，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中央党校在职研究生。这一履历决定了他的诗歌不可能只是风花雪月的浅吟低唱。禹州地处中原腹地，是华夏文明的核心区域，这片土地本身就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从《高原草原平原》到《盛宴》，从《在这纷扰的尘世该怎样爱你》到《隔着流年》，郭栋超的创作始终没有离开过土地的滋养。

　　在《土地与海》这组诗中，“土地”不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田垄与麦田，而是升华为一种文化基因，一种精神胎记。诗中写道：“南方人未必看过平原/所有的房子及树木/都是牠的点缀/平展展的土地/人一无所有”。这几句诗带有一种中原式的自信与调侃——在真正广袤的平原面前，人类的一切造物都不过是点缀。而“人一无所有”的表述，恰恰道出了农耕文明最本质的体验：土地太过博大，个体在其中近乎消隐，唯有谦卑地匍匐于大地，方能获得生存的根基。

　　“路多了不知道走上那条才是归途/太阳直射也是躺平/沟沟壑壑没有水珠/暗夜里我举起火把/庄稼的骨架”。这是全诗中关于土地最震撼的片段。“庄稼的骨架”这个意象尤为精妙——它既是田野间真实的秸秆，是收获之后残留的枯槁，又何尝不是诗人自身的写照?在暗夜中举起火把，却已成“骨架”般的存在，这是对土地深爱之后的疲惫，是扎根者特有的沉重与悲凉。

　　二、海的召唤：内陆诗人的辽阔叙事

　　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内陆的诗人，“大海”天然代表着异质性的经验——它是未知，是风险，是远方的诱惑，也是现代性的隐喻。郭栋超拥有中央党校在职研究生学历，并跨界担任许昌电气学院客座教授、中国成人教育协会文化创意教育专业委员会专家，这种开阔的视野决定了他笔下的“大海”不会流于表面的浪漫。

　　诗的下半阕场景切换至海南岛：“今夜的海南岛/沙粒滚烫/我用尽最后的火种/也没能点亮大海”。这是全诗最动人心魄的句子。一个内陆诗人面对大海，他不写海的壮阔，不写浪的激越，偏偏写“点亮”的徒劳。这种书写方式充满了内陆经验与海洋现实之间的张力——火种是土地的产物，是农耕文明的象征，用它去“点亮”大海，本身就是一种跨界的尝试，一种精神上的远征。

　　“每一根树杈还有它身上的叶子/湿弯脖胫”。这是一个只有内陆来客才会注意到的细节。海的湿气让原本挺拔的树木变得弯曲、沉重，这种视觉上的错位，恰恰隐喻着内陆文明面对海洋文明时的不适与调整。而“大海辽阔向远/喧嚣熟睡的高楼/水鸟一声连上一声”的描写，则显示出诗人逐渐适应海洋语境后的开阔与舒展。

　　三、白鹭：连接两个世界的灵媒

　　“是一只或是几只/它逗弄的是海水或是星光/叫声里有没有烈日下相识的白鹭/一闪而过”。

　　诗歌的结尾处，水鸟的叫声勾起了诗人的回忆——那“烈日下相识的白鹭”。这一笔精妙至极。白鹭既是水鸟，又能飞翔于田野;既亲近水域，又常在稻田出没。它天然就是连接土地与大海的灵媒。诗人从水鸟的叫声中辨认故乡的信物，那一闪而过的白鹭，是土地的使者，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

　　这一意象的使用，暗示了诗人精神世界的内在统一。无论身处中原还是海南，无论书写土地还是大海，郭栋超的诗歌始终有一个稳定的内核——那是中原文化赋予他的厚重与笃定，是河南大学中文系培养出的文史底蕴，是数十年诗歌实践打磨出的语言自觉。

　　四、语言风格：泥土的质感与海水的韵律

　　郭栋超的语言在这首诗中显示出高度的自觉。写土地时，句子短促、干裂，像龟裂的田垄：“太阳直射也是躺平/沟沟壑壑没有水珠”。写大海时，句子绵长、湿润，带着咸腥的气息：“大海辽阔向远/喧嚣熟睡的高楼/水鸟一声连上一声”。

　　这种语言上的分野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作为一位发表了1600余篇作品的成熟诗人，郭栋超早已形成了自己的语言风格——既保留了乡土诗人特有的朴实与直接，又因长期的诗歌实践而具备了高度的语言控制力。他的诗歌从不卖弄技巧，却总能在最恰当的节点给予读者以震撼。

　　五、结语：从土地出发的精神远征

　　纵观郭栋超的创作履历——第一、二届《奔流》文学奖，中国诗歌万里行优秀诗人奖，第二届海燕诗歌奖，中国诗歌春晚十年成就奖，第二届河洛桂冠诗人奖，首届中国第三极顶峰诗歌奖，《中国诗人》2021年度诗歌奖，观天下郭小川诗歌奖，第五届中国年度诗人，第八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这些荣誉的背后，是一位诗人对诗歌持久的虔诚与坚守。

　　对于郭栋超而言，《土地与海》或许是他创作生涯的一次精神总结。他从禹州的田野出发，历经高原、草原与平原，最终抵达了大海。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想象性远征，更是他作为“中原诗人”在现代诗歌语境下寻找精神出路的努力。

　　那一闪而过的白鹭，终究会从黄土地飞向大海。而诗人，也将在这一次次往返中，完成自己的精神史诗。土地给予他骨骼，大海赋予他灵魂，而诗歌，则是这一切的见证与归宿。

2026.4.3
 

土地与海（组诗）
作者：郭栋超

  一、土地与海
  
  南方人未必看过平原
  所有的房子及树木
  都是牠的点三、土地与海
  
  南方人未必看过平原
  所有的房子及树木
  都是牠的点缀
  平展展的土地
  人一无所有
  路多了不知道走上那条才是归途
  太阳直射也是躺平
  沟沟壑壑没有水珠
  暗夜里我举起火把
  庄稼的骨架
  
  今夜的海南岛
  沙粒滚烫
  我用尽最后的火种
  也没能点亮大海
  每一根树杈还有它身上的叶子
  湿弯脖胫
  大海辽阔向远
  喧嚣熟睡的高楼
  水鸟一声连上一声
  是一只或是几只
  它逗弄的是海水或是星光
  叫声里有没有烈日下相识的白鹭
  一闪而过
  
  
  二、众神
  
  我不知道你苦苦哀求的到底是什么？
  披头散发
  母亲在地下看不到星星
  清明大抵有雨有雨如我的泪纷纷
  母亲曾经为我擦过
  如今母亲举不起手臂泪珠晶滢
  
  木绵树旁是有一块青草地
  猪马牛羊去年的清明
  在父亲的坟头叭哒着嘴巴
  是春回大地了
  母亲的贡品丰盛
  野地里空有鲜草一片
  众神众神众神
  献祭的是谁的儿孙
  四只脚贴紧贡桌吧
  母亲认得你的祖辈的祖辈
  柳子皮应该还有地瓜薯叶
  人与畜牲共有的吃食
  屋檐下滚烫
  
  
  三、孤岛
  
  东坡兄来时瘴气绕身
  那个流放者曰：
  侄儿呀好收吾骨瘴江边
  莫说前后赤壁
  
  如今海南岛的植物竭尽全力
  炫酷美姿
  街头人似流动的椰树
  海边赤身露体
  水急无骨
  北音南腔吴越软语
  孤岛不孤
  一切物质的东西都在消散
  所有幻觉走丢了还会再来
  长长的海岸线犬牙交错
  裸露的牙齿咬不住海水
  东坡兄：找一个海湾端上两碗薄酒
  隔着岁月饮了它
  几千年的是非谁还记得
  今夜有风有雨
  
  
  四、往事
  
  农厂的一个员工端来一盘小鲢鱼，
  热酒凉爽沙粒，
  他说一辈子没有去过县城的哥哥，
  死在吃食并不丰盈的江涡。
  
  他哥哥曾想过看看
  橄榄树椰子林长高的样子，
  他也想讨个婆娘去庙里拜一拜菩萨，
  他也想沿着老路每天都能回到家里，
  给年老的母亲煎一大碗鸡蛋，
  他也想去县城逛逛回村里讲外边的世面灬灬
  
  哥哥死了，
  死在为重病的父亲抓鱼的西边的江里，
  他说时声音沙沙的如讲一个不相干人的故事。
  我说：你用话语再现他的经历，
  他便拥有了两辈子的星月。
  他喝下酒瓶里最后一口苦辣，
  起身走了
  
  
  五、日子
  
  大雨里伞飘何处
  是遗忘或是精心的标志
  你曾经年轻过如今身后
  一个两个歪歪扭扭的孙辈
  曾经的青丝不再
  黑白相间的柔发长着往昔今日
  夫人你记得你我初次相识
  偌大的铁门吹着一股风
  偶尔的抬头便认定你是我的唯一
  
  每一扇门窗灯光都是那么金黄
  踩着雨水的行者微笑着别人的甜蜜
  想起你年轻时温柔的脸颊
  笑语甜美而又豁达
  菜香漂漫厨房的时候
  我擦不静桌上的油腻
  儿子说：爸爸是个笨东西
  
  生活是年日的重复
  我不想重复现在我想重复过去
  青涩甜蜜未可知的明日
  总有想望总有期许
  孙子放学了
  你做的佳肴我只尝一点点
  行吗
  有家有灯有光的氛围
  你说是不是你我的日子
  孙子说奶奶呀：爷爷是个小馋猫
  把他赶回家去
  你我不哭！
  爷爷佯装走了
  那是谁呀抹着泪说：
  爷爷是个小淘气！

   郭栋超，男，1962年2月生，河南省禹州市人，中共党员，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中央党校在职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学会理事，中国乡土诗人协会常务理事，许昌电气学院客座教授，中国成人教育协会文化创意教育专业委员会专家工作组专家。已出版诗集《高原草原平原》《盛宴》《在这纷扰的尘世该怎样爱你》《隔着流年》《少年带着雷声远行》(合著)；曾荣获第一，二届《奔流》文学奖(诗歌类)，中国诗歌万里行优秀诗人奖，第二届海燕诗歌奖，中国诗歌春晚：中国诗歌十年成就奖，2019年"礼赞祖国。诗韵乡村"全国乡村诗歌征集优秀作品奖，第二届河洛桂冠诗人奖，首届中国第三极顶峰诗歌奖，《中国诗人》(第七届)2021年度诗歌奖，观天下郭小川诗歌奖。第五届中国年度诗人，第八届中国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全球华人"和文化"文学艺术大展暨第15届中国作家新创作论坛金奖；在刊物及网络媒体发表诗，评论，随笔16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