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五章｜桂清扬读札

 

  特立独行者
  
  看似性情温和的它，其实长有一双锋利的爪子。
　　它笑着死去一百次，笑着活过来一百零一次。
　　晴天它晒太阳，阴天它打盹儿。昨天午夜，它听到雨声。
　　春天的雨得了偏头痛，脑袋总是歪向水肿的方向。
　　它懒得理解荒秽的世界。懒得清醒，懒得方寸。
　　它懒得露出自己的锋芒。用自己的爪子清晰自己的脸，胡须张扬一下，不算什么。毕竟有人照着它的样子写生。猫假虎威一把。
　　而后，它顺着墙皮退回到虚线般的日子。
　　它用自己的身体支起生活的炉灶。
　　火越烧越旺。它抓紧生活的盘面，抓出它想要的发型。  
  
  
  弈者

　　在床板和甲板之间，我选择棋盘
　　只因我丢失最后一枚夹起烟火的世故
　　自此，我要面对外星来的卒子
  和身体里的炮火和马车和帝王和将相
　　我站在棋盘中间
　　从一个少女站成一个守望星空的农妇
  期间，我目光如水
　　当卒子走过瀑布，我退回到壶口边缘
　　结舌的中年
  我的马车夫困顿于稻草与风铃之间
　　我搭建的戏台，把自己演笑场了
　　我一直以为继续年轻着的嗓子
  将相听了：比哭还难听
  我把我压迫成一粒精致的灰尘
  悬在楚河汉界中间  
  
  
  隐者

　　我逃离血液，尚未学会雨水
  天空下下来火，烧焦七月的斑斓
　　我的一个清晨和草原的一百个黄昏之后——
  海拉尔，一个好听的名字
  隐匿于遥远的想象之中
  你说，松下有松下的果实，井上有井上的来源
　　七月，你邮寄过来的马车——
  一纸颠沛流离的意象，我在刻板上求得一支芦笛
　　乐音时而高亢，时而阴郁
  卡在笛管里的音节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怎么也格不出表来，这种形而上的虚无
  像我的房屋，租借的我
　　门铃响起风声，我在门口的鞋子里寻找我的学问  
  
  
  穿心而过的河
  
  荆棘遍地的一生，他想到过飞翔。风折断他的羽翼，抽走他全身的骨头。
  破如乱麻的一生，身体里满是蛛网似的结节，挑出来一个，结出更多枝节。
  他想用身体这张网，网住贫穷、苦难和死亡，那是个不可言说的年代，他不敢替蝼蚁吱声。一出声，整个江面磷火闪烁其词。
  扑面而来的光，他来不及躲闪，明亮分娩出光线的刃，割伤他的喉咙。
  他习惯黑暗里寻找黑色的黎明。
  宗堂里的陈词滥调，从一个钵盂滴进另一个钵盂。
  他决意爬出盖棺定论的河堤，爬出江水一样的平静。
  直到离开树枝，他才想起缝补漏风的巢。羽毛、细沙、松鼠的尾巴尖都是他的剩余价值。
  他用自己的矛戳自己盾，同时戳穿沙滩上做旧的沙盘。紧握手中的黑白无常像他身体的沙漏，空虚、寂寥。
  他唯愿还原家乡小河的位置，哪怕穿心而过。读流水的故事，数光阴的花瓣，理清麻与麻之间的关系。和哭泣的老屋肩并肩坐着。
  
  
  天花板上的蛛丝露出马脚
  
  “回到家里，等待他的，一沓沓账单和空荡荡的冰箱”。这样也好。整理头发的纹路，让它不再像沼泽地的芦苇。丹顶鹤离开它，白天鹅离开它。
　　他扔掉大衣、帽子和手套，剩下他和他的影子。镜子破碎。
　　他分不清是雾是烟是尘是霾，辨认不出近处的山，远处的树。老井客死他乡。
　　他放下血糖、血压、胆囊结石。放下亲戚和来往。
　　时间打了个盹儿。该来的，该去的种在土墙灰瓦间，等到琴弦破歌，长出点点新绿。
　　高柳垂阴、残荷团团，这两个似曾相识又隔窗相望的布景在冬天的江面踩着点飞上诗句。
　　这规整得精致的人间词话终究不能数清这万家灯火里的光。有一束光很快就要用完了。
　　细雨斜织黄昏，蛛网喷出小雾，像失足的虫子泪腺上挑。
　　瓦当冰冻，廊檐下黄蜂蛰伏。
　　他期待一声炸雷劈开一条通往房梁的路。钟声敲响，一切哲学的，科学的，生物的听同一个先生授课。
　　他寻找天花板上的蛛丝，蛛丝却露出了马脚。
  

  
  笔底风骨嶙峋，于日常的棋盘上走出孤绝的棋局；字间悲欣交集，在穿心的河流里打捞沉没的魂灵。
  读杨运菊这组散文诗，如持听诊器紧贴时代的胸膛，听见的不仅是心跳，更有骨骼摩擦的锐响与血液凝结的寂静。这五章文字，是五枚立体的精神切片，凝结着生命在重压下的变形与持守。
  《特立独行》的切入，在于对“伪装性生存”的病理剖析。那只猫的“笑”，并非愉悦，而是生存磨砺而成的本能铠甲，是弱者在强者世界里的通行证。诗人捕捉到“虚线”这一意象，那是现代人预留的心理逃生通道，在窒息中保留的一线呼吸。当她说“用自己的身体支起生活的炉灶”，这绝非浅表的励志，而是残酷的物化省察：身体不再是目的，仅是维持生存的薪柴，燃烧自己以换取明天的门票。这种将自我视作燃料的清醒，比任何激烈反抗都更具悲剧力量，因为它承认了无处可逃的真相。
  《弈者》的深刻，在于揭示时间对主体的缓慢消解。诗人不写输赢，只写声音的变质——“比哭还难听”。这是极具穿透力的细节，暗示漫长消耗之中，个体不仅失去青春，更渐渐失去表达痛苦的本真资格，连悲伤都变得荒腔走板。那“一粒精致的灰尘”，是对当代人处境的精准画像：在时代的风口，我们自以为是的坚守，不过是悬浮的微粒，既无重量，也无方向，精致只是对虚无的最后粉饰。
  《隐者》的独特，在于将乡愁转化为存在层面的精神租赁。“海拉尔”不再是单纯的地理坐标，而是精神逃逸的虚焦点，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远方。诗人以“租借的我”写尽灵魂的漂泊：我们不仅寄居在异乡的屋檐下，甚至时常疏离于自身，仿佛连自我都在借居肉身，身份证上的名字与心底的名字并非同一人。当门铃响起风声，学问藏在鞋底，意味着所有认知与坚守，都要随行走的人生悄然磨损，以适应不停歇的流浪。那只卡在笛管里的音节，终究没能“格出表来”——即无法找到出口，永远卡在喉咙与表达之间。
  《穿心而过的河》以冷静笔触，记录下历史与命运加诸个体的沉重。诗人不作激烈控诉，而如旁观者般静静凝视。那句“他不敢替蝼蚁吱声。一出声，整个江面磷火闪烁其词”，尤需细品：“磷火”即鬼火，是尸体腐烂的自燃现象——沉默，是因为死者太多，一开口就会惊动满江亡灵。说话者自己亦是蝼蚁，一开口，引来的不是回应，而是鬼火般的沉默回响。由此，“穿心而过的河”便有了双重面孔：它既是渴望回归的家乡小河，也是沉满磷火的历史江面。诗人让河穿心而过，不是自虐，而是将历史的刀刃纳入体内，把“不敢吱声”的屈辱，转化为“理清麻与麻之间关系”的清明。这条河，最终成为校准生命原点的坐标，证明苦难不仅是伤疤，也是血脉。
  《天花板上的蛛丝露出马脚》的精彩，在于对生活伪装性的揭穿。账单与血糖构成现实的硬壳，密不透风地将人裹挟其中。而“蛛丝”则是掩盖真相的遮羞布，是我们日复一日编织给自己的幻觉。诗人点出，这蛛丝非但未能捕获什么，反而先行“露出了马脚”——这是极含蓄的反讽：我们精心维护的体面，往往正是囚禁自我的第一现场，体面越光鲜，囚笼越精致。等待炸雷劈开天花板，与其说是渴望救赎，不如说是期盼一次彻底的破碎，唯有在碎裂之中，真实方能重见天日。那束“很快就要用完的光”，温柔，也残忍。
  杨运菊的这组诗，是献给所有在时代夹缝中喘息者的精神安魂曲。她不提供廉价抚慰，只呈上一面清醒之镜，以冷冽的笔触，剥离我们习以为常的荒诞，直抵存在的内核。这样的写作，不仅需要才情，更需要敢于直视深渊的勇气。读她的诗，我们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接受一场灵魂的体检，那些被刻意忽略的阴影，正是她照见人心的依据。
  原来是她的笔，有秋霜凝成的菊骨，在荒寒之地开出清醒的花。她将灵魂的暗疾一一摊开，不是为了展览伤口，而是为了印证：唯有历经破碎与淬炼，生命方能显出其沉毅与本真。
 

  

  简介：桂清扬，诗人，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