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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佛是怎样练成的——说王维

2026-04-01 作者:王志清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此文系《诗佛是怎样练成的——说王维》(广州出版社2026)一书之“前言”,作者此前已刊行王维研究专著多部,而此著写法与题旨则多有新变,主要还不在于重点叙写王维的成长历程,更着力于阐明和揭示其成就背后的时代因缘和个体禀赋。
  王维是个超天才,是个亘古罕见的全才,是群星丽空之盛唐的超一流巨星。这样的诗人,是怎样成长起来的呢?我用《诗佛是怎样练成的》回答这个问题,向读者展示王维的成长过程。

  一、“诗佛”固化的诗史重塑意义

  用“诗佛”做书名,想不到却给自己出了个难题。因为迄今为止,王维“诗佛”称许的最早出处,尚属“语焉不详”。
  王维生前就有“当代诗匠,又精禅理”之誉。王维同僚苑咸在《酬王维》的序里,首先用“禅”字来评价王维。宋代严羽《沧浪诗话》中说王维诗“入禅”,与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理念相契合,而达到“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艺术境界。明清文人进一步将王维和王维诗与佛禅联系,特别强调其诗中独特的禅意与佛理的深度。明朝杰出诗论家胡应麟说:王维诗“自出机轴,名言两忘,色相俱泯”;因此“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他在著名的《诗薮》里,对王维诗中所蕴含的禅意以充分阐说,虽然没有出现“诗佛”的确切称谓,却对“诗佛”的正式提出并固化做好了铺垫。
  有“新儒家代表人物”之称的钱穆曾指出:“《红楼梦》作者,或是抄袭王渔洋以摩诘为诗佛,太白为诗仙,杜甫为诗圣的说法。故特举此三人。摩诘诗极富禅味。”(《中国文学论丛・谈诗》)钱先生认定王渔洋首称王维“诗佛”,却没有注明出在何处。我们翻遍王渔洋的《带经堂诗话》《艺苑卮言》《池北偶谈》和《渔洋诗话》等相关著作,还是未找到“诗佛”的确切称谓。应该说,王维“诗佛”称号而被广泛认可和使用,王士禛还是功不可没的。清初文坛领袖王士禛,对王维极为推崇,他在与门人的对话中,将王维的诗比作“佛语”,而有“字字入禅”之境,故而“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他的《唐贤三昧集》里收录了42 位盛唐诗人的诗作共 448 首,其中选入王维一人的诗就有 112 首之多。王渔洋的再传弟子翁方纲,乃“肌理说”的标举者,他指出“神韵说”标举者王渔洋“于唐贤独推右丞、少伯诸家得三昧之旨,盖专以冲和淡远为主,不欲以雄鸷奥博为宗”(《七言诗三昧举隅》)。今人普遍认为王渔洋首称王维“诗佛”,或者是将其论视为“诗佛”说的直接来源。郭绍虞先生就说过:“王渔洋跻王维于李杜诗仙、诗圣之称而拟之为诗佛,此论极允。”(《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
  从胡应麟的“以禅证诗”到王士禛的“以禅论诗”,诗论家们的论诗言说,通过理论建构对唐诗美学以重新诠释,最大限度地凸显了王维诗中的禅意,从风格层面赋予其“诗佛”符号,也是针砭“尊杜抑李”或“尊李杜而抑王维”的诗学偏颇,回应了特定历史时期的诗学争议,不仅纠正了“王孟不及李杜”的论断,更使唐诗史从“李杜中心主义”转向“多元共生”的生态叙事,推动了古典诗歌评价体系从单一走向多元,最终使盛唐诗歌的完整面貌在“佛”与“仙”“圣”的互补中得以彰显,具有平衡盛唐诗歌、重塑唐诗史的意义。通俗点说就是,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自然哲思,与杜甫“三吏三别”的社会关怀具有同等的经典地位。因此,王维“诗佛”的符号化,其实就是将“诗佛”与“诗仙”“诗圣”鼎足而三的并列,是诗坛话语权的重构,也是对诗歌史经典评价体系的重构,形成了盛唐诗歌“美学三角”的完整美学谱系。
  因此,王维“诗佛”称许最早出现何处并不重要,而王维生前未被称为“诗佛”,“诗佛”的文化符号直至清代中后期才被固化,这一现象的本身才极具深意,很值得我们反思。“诗佛”称号的诞生与固化,实则是我们对精神家园的集体建构过程,也是社会转型、思想走出狭隘的重要标志。王维“诗佛”的符号化进程,本质是中国诗学对“审美超越性”的理论自觉。
  以“诗佛”称王维,已无人怀疑,也无人错认,就像以“诗仙”称李白,以“诗圣”称杜甫。王维与李杜的这种称许,基于三者不同的哲学思想渊源,基于三者个性各异的精神气质和诗歌特性。“诗佛”也成为对王维的爱称,尊称和美称,成为对王维最精准、最亲切的称谓。王维将他在山水和生活中悟到的静、寂、闲、空融入诗歌,突出表现那种没有尘世纷扰的平和宁静,不用禅语而禅趣沛然,这在中国诗歌史上具有非常独特的意义。我们用“诗佛”称许王维,不只是因为王维耽佛,也不只是因为王维诗里禅意突出。以“诗佛”称许王维,是对王维在诗歌史上的重要贡献的认可,是对其诗歌风格、诗歌境界、诗歌品级以及诗歌史上地位的客观评估,应该也含有一种膜拜心理。
  因此,“诗佛”的现代意义,是我们对王维意义的重新发现。王维将宗教哲思转化为山水美学和生命美学,其诗所蕴含的超离俗地的精神力量和生存智慧,对于在文明陷入精神困顿之当下的我们,也就越发显现出其无与伦比的价值和意义。故而,在新时代开始时,笔者就反复直呼:“盛世读王维”!
  
  二、本书架构和言说要旨

  “诗佛”是个爱称,也只是个比喻。所谓“诗佛”,并非就是做“佛诗”的诗人。我们以“诗佛”为题,也不是对王维与佛及佛诗的专门研究。沈德潜说:“王右丞诗不用禅语,时得禅理。”(《说诗晬语》卷下)我将王维的诗,说成哲学诗,诗的哲学。王维以诗的形式而作哲学的思考,其所最为关注的是生命与生存的终极意义的探寻。王维将其在山水中领悟到哲理,化入山水诗中,将禅理与诗情相融通,使抽象佛理具象为可触摸的诗意,将其诗哲学化与妙悟化,到达“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化境,具有了超越语言形式的终极价值,而不是以此来直接对应佛教的空幻寂灭。
  我将全书分三大部分,每个部分四章,每章三节。这种结构,与我以前所有的王维论著都不同。这种结构,意在强化“知人论世”的研究意识,也成了“知人论世”研究的强化版,尽最大可能地突出时代因素,突出诗人的个体条件。虽然三个部分互为关系,彼此因果,而在行文中则更自觉地从时代性和个体性上来阐述。
  第一部分说时代。开元天宝,是中国封建社会的黄金时代,也是王维的时代,王维只能诞生于他的那个时代。时代造就了王维,王维也深刻影响了那个时代。王维的出现,与盛世的历史环境相关。沈祖棻先生指出:“王维是唐代大诗人当中思想和风格变化非常剧烈的一位。”而她认为“根本原因”是时代。(《唐人七绝诗浅释》)诗歌与政治生态密不可分。王维的诗首受时代影响,也反映了他那个时代。他写的是大唐极盛时,写的是大唐的上升期,其诗空灵恬淡的境界与闲逸萧散的情趣,折射出海晏河清的政治气象与歌舞升平的社会面貌,也反映了宁静和谐的生态环境与和乐融融的人际关系。反过来看,若盛唐并非真正的盛世,诗人也缺乏盛世认同,缺乏文化自信与精神底气,王维诗便也失去了现实根基,而不能成为一个时代精神的镜像,也不可能最具典型性地反映出鲜活而真实的“盛唐气象”。
  第二部分说王维其人。王维所以成为王维,除了时代原因,还有他的自身原因,是他“最全面发展”的结果。陈贻焮先生早就指出:“王维生在盛唐时代,受到当时灿烂的文化艺术的熏陶,有极高的美术和音乐修养,因此,他创作诗歌时,就势必比一般诗人更能精确地细致地感受到、把握住自然界美妙的景色和神奇的音响。”实际上这也是从时代原因上说的,充分肯定了时代对王维的塑造,因为盛唐才可能有如此璀璨的文化艺术,也才可能对王维作出如此璀璨的陶铸。虽然王维天赋禀异,而成为奇才全才,成为性情懿美的道德高人,不仅因为他自身的特别努力,努力要将做人做到极致,还因为时代的特别成全。 
  第三部分说王维其诗。我们将王维的诗歌创作分为四个时期,细读详辩,辨析其诗发展与变化的轨迹,在总体把握其诗的总体风格的前提下,认识其诗全貌的同时,也熟悉其诗在各个不同时期的不同特点。王维诗所以温柔敦厚,气极雍容而风雅备极,有其时代原因,也有其人品人格的素养原因。我们侧重考察其诗风之生成与变化,分析创作主体的自身条件,推究其师承与渊源,结合时代精神的考察,从时代原因和个体原因上解析。王维以盛世价值观与审美观,写盛世感受,写盛世的社会和谐,写盛世唐人的自由意志和生存状态及盛世情怀。因此,其诗反映的是正宗的盛唐气象,反映的是和谐社会的正阳面,反映的是盛唐人对盛世功业的普遍性追求,以及人们对美好平静生活的渴望和享受,而成为服务于社会政治的正能量与主旋律,最能够反映“盛唐气象”,因此也更盛唐。
  钱锺书先生说:“考订只断定已然,而艺术可以想象当然和测度所以然。”(《宋诗选注》序言)王维研究不能只是考订,我们的研究是文学研究,文学研究应该也是“可以想象当然和测度所以然”的。因此,我的研究虽也借鉴了一些西方文论,基本上是“知人论世”的传统思维与路数,而力求将想象与测度的“想象力”,建立在资料占有和逻辑思辩上,亦即以“历史理解”的认知与方法,进行诗意的观想与审美的解析。因此,我们把王维的诗,放在他的那个时代环境里来读,放在读懂其人的前提下来读。
  我的研究,多是“比较”性的,第一篇王维研究论文,发表在1993年《人文杂志》,就是拿杜甫来与王维比较的。后来,一连比较了七八个唐代和非唐代的代表性诗人。这种比较研究的思维,贯穿于我王维研究的始终。我这样比较,特别是将王维与李杜比,不是要让王维与他们一决雌雄,更不是为了要让王维盖过他们,将王维说成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而是企图对历史真实有个比较准确的认知,对王维有个比较准确的认知,更是为了说服读者,也说服我自己。
  书名“诗佛是怎样练成的”,不能说没有一点“走市场”的考虑。然而,事实上也没有比以“诗佛”称许王维的符号化来得更精准的了。因此,“诗佛是怎样练成的”,也就是“高人王维是怎样练成的”,也就是“诗书画乐顶级全才的王维是怎样练成的”,就是“与李白杜甫鼎足为三的王维是怎样练成的”。
  虽然王维离我们已很遥远,我们再也回不到王维的那个时代。然而,我们则能够在王维诗里找到精神家园,找到心灵安顿和精神超越的生存智慧。我在《论王维》(商务印书馆2023)的“引论”里说:读王维而让我有“一种我们在伟大的艺术作品面前体验到的骤然成长的感觉”。我绝不怀疑,在读王维中成长的幸福者将越来越多! 
  盛世是王维诗的复活节。王维诗已在盛世复活,己在我们心里复活。王维,也是为我们这个时代而生的。
甲辰小暑于三养斋
修改于乙巳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