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渡水向春汛
琴箱里冬眠的松香醒了。
它记得去年此时,弓毛与弦的初吻。
乙巳的余烬还在指板边缘发烫。
我拨动第十二品,听见锦水倒流。
五线谱是另一种梯田。
音符在等高线里,寻找海拔与呼吸。
蜀地多雾,
旋律需要更长的尾音,
才能穿透那层湿润的、青色的沉默。
黑白键的缝隙藏着旧时光。
我从不擦拭,任灰尘成为和声的一部分。
创作是回声。
你喊出的,总在某个转角,与陌生的自己相遇。
渠江的涛声在低音区徘徊。
那是我的来处,深沉,略带泥沙的浑浊。
有人说音乐是时间的艺术。
我说时间是散落的音符,我们从中拾捡星辰。
午后的光斜照在总谱上。
休止符突然有了重量,像一枚未寄出的邮票。
我在市井的嘈杂中采集频率。
卖花人的吆喝,与茶馆里金钱板的脆响意外平行。
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它是此刻正在呼吸的变奏的基因。
创新是冒险的跳跃,
从失衡到平衡,需要一寸耳膜的勇敢。
钢琴的踏板踩下三分之一。
余韵悬在半空,拒绝着陆,拒绝意义。
文艺的奉献从不喧哗,
它是暗室里的显影液,等待一张脸慢慢浮现。
大面铺的油菜花正在排练,
它们的金黄,与我的某个和弦惊人地相似。
我拒绝在谱面上标注答案,
只提供线索,让万物在聆听中完成自己的回声。
丙午的风穿过乐谱的丛林,
每一片叶子,都是未完成的等待。
以耳为目,以声为舟,
渡向那片没有岸的、锦水深处的芦苇荡。
马蹄是大地最古老的节拍,
新岁的韵律,从它古老的节奏里生长。
初心是一枚走调的音。
我终生调试,不急不缓,却从不奢望它完美。
泛音在第七品的位置颤抖,
那是弦的梦境,轻得几乎否定了物质。
生活太满。
我需要休止,
需要那些不发声的时刻,来确认声音的存在。
把体温谱进旋律,把皱纹写进节奏。
当听众流泪,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音乐从不解释,只呈现,
如同春天从不辩护,只盛开,只凋零。
最后一页总谱空白处,
我画了一只耳朵,正在倾听另一只耳朵。
春汛已至。琴弦涨满。
而那个最初的音符,仍在途中,
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像一声,
弦上未散的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