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一光雾：一位诗人的画作

  诗人孙梓文从警多年，在很多人看来，文质彬彬的“诗人”和雷厉风行的“警察”是两个看似不搭界的身份或元素。就像我初识孙老师时，他随和的言谈举止，让我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谦和的前辈，曾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资深干警。有趣的是，后来我发现也正是这两种看似疏离的身份，共同铸就了其诗集《光雾岚》中观察与抒情、锋锐与深沉并存的独特张力。
  “岚”，在《说文解字》中意为山中之雾。王维在《送方尊师诗》中写道：“夕阳彩翠忽成岚”——山上的雾气在夕阳返照时，竟然化为流动的翠色。“光雾岚”则指萦绕故山千年、随四时光影变幻的灵秀之气，它被自然调和成一片深浅不一、意态万千的斑斓色彩。如著名评论家蒋登科所言，该诗集“以诗的方式泄露内心的光芒”。我想这光芒，既源于诗人对故乡深灼的情感，也诞生于主客体在凝视中的互化：山光水色在被观察中，不断本体化，再经由语言折射而出。
  这种将客体色彩内化为主体情感，再外化为诗歌语言的过程，正如M.H.艾布拉姆斯在《镜与灯》中所揭示，诗歌不再是模仿外界的“镜”，而成为放射诗人主体情感的“灯”。在这一美学范式下，自然万物皆被情感重新照亮与赋形，色彩因而成为情感最直接、最饱满的视觉语言。作者以警察的精准捕捉色彩的瞬息流动，又以诗人的灵慧提纯其情感内核。故而，《光雾岚》中的色彩，早已超越视觉符号，成为融汇自然肌理、生命哲思与乡愁底蕴的复合意象，为读者构筑出一个意蕴丰赡的审美空间。
  在《黑夜是一块礁石》中，开篇便确立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隐喻：“黑夜是一块巨大的礁石”。在这里，黑色——那惯常被感知为虚空、缺席或背景的颜色——被赋予坚硬的物质形体，成为沉重、致密且充满抵抗感的“礁石”，奠定了全诗低沉乃至压抑的情感基调。“难以出入其里”进一步强调了它的非透明性与不可渗透的实在性，仿佛黑夜不再是一种氛围，而是一座确凿的、困锁生命的实体。
  然而，诗人的笔触旋即发生精妙的转折：“这沉沉的黑，在你手里／不过是一滴颜色较深的墨水”。意象从“巨大的礁石”坍缩为“一滴墨水”，体积虽被极端压缩，色彩的浓度与可塑性却被骤然激活。于是，那似乎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在诗人的掌控中获得了形式转变的可能——它不再是牢不可破的困境，而是可供书写、稀释甚至重构的媒介。随之而来的“海水”与“浪花”，因而挣脱了“黑”的统治，浮现为另一种流动性色彩的变化或是隐喻。色彩的转化，直接映照出心境从滞涩向流动、从困顿向希望的蜕变。
  最终，“我”借助“一朵浪花”重新站立，并“领回那些走失的光亮”。整首诗始于黑色象征的物质性困境，经由一次充满哲学意味的意象转化，完成了一场通过色彩博弈实现的生存突围。在这层诗意的背后，“黑”不仅隐喻着光雾山曾经贫瘠的岁月，也象征人生中那些晦暗难明的时刻，诗人所做出的一个又一个向往光明的抉择。
  如果说《黑夜是一块礁石》聚焦于单一色彩的深度开掘，那么《秋声弥漫》则展现了众多色彩在空间中的结合与交融，以此建构一个立体、流转且充满记忆痕迹的诗意空间。“蓝，仍在放牧。”起句便将“蓝”这一颜色主体化、生命化。它不再是天空的属性，而是一个主动的“放牧者”，漫游、统领着空间的情紧接着，“白云枕着河水/天上，地下，相互映照”，白色与蓝色，通过河水倒映构成上下、虚实的对称与交融。这种色彩的“映照”结构，打破了物理空间的割裂，创造出一个天人合一、浑然如镜的意境。此刻的色彩是澄澈的、宁静的，仿佛时间停滞，于是有了“感觉从没发生过一场燃烧”之感。
  但随着记忆的“晚霞”随即侵入这片蓝白之境。“花径上曾有人拖着长长的衣裙/好像最后一抹晚霞”。晚霞的绚烂作为一种逝去的、热烈的色彩记忆，与当下清冷的蓝白基调形成温暖与寂寥的对比。那“没有奏响的乐曲”在“此刻，开始缠绕”，表明色彩不仅是空间氛围，也是时间与情感的触发器。记忆中的暖色系与当下的冷色系在意识中交织缠绕。
  诗人最后将自己置于“弯弯的月亮之下”，自称“拾秋人”，而“月亮，是我放不下的镰刀”。月色在此成为连接自然与农耕文明、当下行旅与永恒乡愁的意象。“拾秋”暗示收集时光的碎片，而“镰刀”这银色意象，锋利而忧伤，仿佛能收割一路的月色，也隐喻着对逝去时光与乡情的无法割舍。整首《秋声弥漫》，色彩从空间弥漫到时间，从自然映照到记忆，从客观景象渗透至主观情思，完成了一次以色彩为桥梁的精神“还乡”。
  我常想孙梓文老师如果不去写诗，那么他也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因为在文字的世界，他已经有了对色彩选择的天然禀赋。
  更为重要的是，这套色彩诗学最终服务于一个宏大的主题：对故乡的回望与留恋。孙梓文曾说：“《光雾岚》是献给故乡的诗集。”光雾山的“岚”——那氤氲的、变幻的、浸润一切的山间雾气——或许正是对真切又虚幻的乡情抒写。它是实体，也是氛围；是视觉的，也是触觉的；是当下的，也是千年沉淀的。在孙梓文的诗歌宇宙里，“黑夜”的浓黑、“弥漫”的蓝白、“雪月”的银白、“极寒之花”的斑斓与洁白……无不是作者对“光雾岚”在不同心境、不同时刻、不同生命境遇下的色彩变奏的真实感受，也正是个人在面对人生景观时的种种感受。他用警察般的锐利，剖析了故乡色彩的每一层肌理；又用诗人般的柔情，将这一切色彩内化为心跳与血脉。
  因此，孙梓文的色彩，最终绘制出的是一幅独一无二的光雾岚。在这幅图谱上，色彩已超越了他的物理属性。他让我们看到，最深沉的乡愁，或许不是具体的炊烟与稻田，而是一种弥漫于天地之间、可以被眼睛和心灵共同呼吸的色彩总和。他不仅是在书写故乡的风景，更是在尝试用色彩的语汇，回答一个永恒的追问：一个人如何用他全部的生命感觉，去定义、抵达并最终融为他魂牵梦绕的那一片土地。
  这正是孙梓文诗歌色彩书写至为高超和动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