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是内心的秩序与自由

  各位同道，以及促成今天这场诗意相聚的朋友们：
  感谢大湾区文联和香港女作家协会、《女也》杂志的盛情。在这里，我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种奇妙的时空折叠，我们从不同的城市赶来，带着各自的人生与诗歌，汇聚在这片充满可能性的湾区，诗歌不再仅仅是纸上的文字，而成为一种流动的诗意盛宴。大湾区生活着许多我所熟悉的优秀诗人，感谢诗歌，让我们在深圳与香港的灯火之间，辨认出彼此眼中同样的光。
  对我而言，写诗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也是我对待生活的态度。诗歌是内心的秩序与自由，是我们与世界万物建立联系的精神途径。我始终觉得，这种“自由的需要”，恰恰是诗歌发生的原点。在世界的另一端，战争仍未止息；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在带来便捷的同时，也在不断挤压着人类生存的空间。而在这一切喧嚣与规则之外，诗歌，仍为诗人守护着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真诚面对内心，以及善恶与良知的领域。
  其实在日常生活中，每个人的内心都保留着温软而极致的部分，诗人将其呈现出来。我们写诗，不仅是语言的技艺，同时也以文字唤起他者对等的心灵感受。诗歌的价值不仅是抒发自己、记录生活，还在于实现生命的连接，将个人体验转化为可被感知的经验，最终抵达另一个心灵，完成一次次“我”与“你”的相遇。
  回顾我这些年写下的诗，总体来说，可归结为几类：呈现心灵现场的思考与痛点的诗、城市诗歌、和行吟诗歌。但多数时候，这些元素会聚集在同一首诗中。比如获得2020年中国十大女诗人奖的《戒律》一诗，诗歌的语境发生在斯里兰卡的丹布勒石窟寺，诗里走动着说僧伽罗语的僧人，然而异域的色彩只是表象和背景，最终表达和呈现的，仍是我在遭际中感知到的彻悟。
  我在编选《中国女诗人诗选》的同时，读过很多女诗人的作品。我发现女性诗人往往会更敏锐地捕捉住那些微妙、矛盾的情感瞬间。但这份温软，并非柔弱，而是一种开放的感知力，一种对生命本真的贴近，她们深入幽微之处，敢于触及灵魂的痛感、黑暗与高度，形成了女性诗歌中既坚韧又富有弹性的精神质地。
  在诗歌界，女性诗歌常被拿出来单独讨论，但于创作者而言，这更多是一种他者视角。以我为例，当我写作，我并未带着“女性身份”的自觉，只是自然地呈现内心对外界的映照。有评论家称我的作品是“超越性别的写作”。同时，我也看到有些写作者宣称是“无性别写作”，好像“女性诗歌”就弱于男性，其实这是一种谬误。我的理解恰恰相反，女性主义是强势的，她们已经意识到社会中方方面面对待女性的不公，比如就业、升职机会、资源上的分配等，因此她们强调女性应拥有与男性同等的权利与机会，在写作中强调女性的主体性。反而是部分反对“女性主义”的写作者，对这些客观存在感受迟滞，甚而视而不见独善其身。我这样讲是基于我的客观观察，虽然我自己的写作是脱离这些立场与主义的。
  事实上，世界上最强的那些女诗人女作家，包括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些女诗人，比如露易丝.格丽克、赫塔.米勒、波伏娃、伍尔夫、安妮.埃尔诺等等，都是旗帜鲜明的女性主义者。诗歌写作中的女性意识，我觉得主要表现为一种灵魂的觉醒，她们反对几千年男性社会对于女性的种种规训和定义，敢于锐利地表达出自己的观察、思想和主张，同时不排斥抒写身体的真实感受，包括衰老与疼痛。一切围绕“我”为主体，而非社会默认的“女性应该怎样”。性别是客观存在，坦然接受，比回避更重要。一个女性，她只能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去感受一切，如同一个男性，永远无法理解女性的生育和心理环境。
  新诗百年，女性写作从未缺席，却常常在历史的聚光灯外默默耕耘。今天，当我们放眼周围，会发现女诗人早已不是“被观看的风景”，而成为重塑风景本身的力量。我们不仅书写和质疑，更在不断拓展书写的边界。大湾区这片土地，以其特有的开阔与包容，诞生了不少优秀的诗人，也见证着这种探索的最新脉动，相信今天的讨论，会像一粒种子，在我们未来的写作中，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2026.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