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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烂与疼痛:陆健诗作12首点评

2026-04-19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中诗网点评专家。
  1.作品二号
  
  头顶上的夜
  白发像蜡烛的丛林
  怀抱着哀告
  
  我是常常祈祷的
  
  可前面的人
  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而后面的人怎么能解救我呢?
  
  1988年11月1日

  
  这是一首关于时间困境的诗。白发如蜡烛丛林的意象,将衰老与燃烧、消耗联系在一起——蜡烛在照亮的同时也在消逝,白发的生长同样是生命倒计时的标记。“怀抱哀告”却无人回应,祈祷者的姿态被悬置在永恒的现在。
  陆健用极简的笔触构建了一个绝望的空间结构:前面的人不回头,后面的人无法解救。“前面的人”或许是先行者、父辈,或是历史本身,他们只能向前走,这是单向时间的铁律;“后面的人”或许是后辈、来者,但他们与“我”之间隔着同样的时间鸿沟。人被夹在时间的夹缝里,既不能退回过去,也无法跃进未来。
  1988年的中国诗坛正经历着从朦胧诗到后朦胧诗的转型,陆健这首诗却避开了当时流行的宏大叙事,转而关注个体存在的基本困境。夜、白发、祈祷,这些意象构成一个冥想的空间,没有喧嚣,只有存在本身沉重的呼吸。诗的留白极大,“我是常常祈祷的”独立成段,之后是长久的沉默,这种节奏本身就是祈祷者面对虚无时的真实状态。
  最终,解救的不可能性被确认。这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清醒的存在主义洞察。人被抛入时间,既无法回头,也无法提前获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悬置中保持祈祷的姿态。这首诗的力量,正在于它不提供任何廉价的安慰。
  
  2.向自己倾诉
  
  有时我想生硬地离开艺术
  抆泪而去,这首诗也不写
  当看到街上的人群
  和所有鲜艳的事物
  
  这艺术何用
  令我冥顽而专心?我因为它
  而把自己逼上绝路
  
  而枯萎,在纸上发动大水
  而除此之外我还能干些什么?
  
  那思想,如一位盲目的领袖
  带领着残废的文字
  做着偷窃自己的勾当
  
  那把插进海伦胸中的刀
  那让刀死去的活的鲜血
  
  1995年1月18日

  
  这首诗是陆健对艺术本质最尖锐的拷问。“有时我想生硬地离开艺术”——开篇就是决绝的姿态,但“抆泪而去”的“抆”字透露了不舍。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而是一场撕裂。
  诗人将艺术与日常生活对立起来:“街上的人群”和“鲜艳的事物”与“冥顽而专心”的艺术形成对照。艺术让人“把自己逼上绝路”,让人“枯萎”,却又能“在纸上发动大水”——这是艺术的悖论:它在消耗生命的同时创造生命。陆健没有美化这种矛盾,而是赤裸裸地呈现它带来的痛苦。
  第三节的意象陡然转向暴力:“思想如盲目的领袖/带领着残废的文字/做着偷窃自己的勾当”。这是对创作过程最残酷的解构——所谓的思想不过是盲目的,所谓的文字不过是残废的,所谓创作不过是偷窃自己。而结尾的“刀插进海伦胸中”则引入神话维度:海伦,美的化身,却要被刀刺穿;刀杀死人,却被鲜血“杀死”。艺术就是这种相互谋杀——美伤害创作者,创作者用生命滋养美。
  写于1995年的这首诗,折射出诗人在商业浪潮冲击下对艺术价值的坚守与怀疑。但陆健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在“向自己倾诉”,而这种倾诉本身,就是艺术存在的证明。
  
  3.香山
  
  还没到山脚
  小贩的期待
  就从枝枝杈杈中长了出来
  然后是制作精美的红叶的标本
  
  咔嚓,咔嚓。我懂得
  “令人心折”的涵义了
  
  晚上,在同伴鼾声的掩护下
  我听见遍地的枫叶
  在使劲往香山上爬
  
  像是在逃
  像是被人紧紧追赶
  
  1999年3月15日

  
  香山红叶是北京秋天最著名的景观,陆健却从“还没到山脚”就开始解构这一景观。小贩的期待“从枝枝杈杈中长了出来”——商业逻辑已经侵入了自然本身,连树枝都似乎是为了出售而生长。“制作精美的红叶标本”进一步揭示:游客消费的不是活的红叶,而是被固化、被包装的死亡标本。
  “咔嚓,咔嚓”的声音既可以是拍照的快门声,也可以是踩断枯叶的声音,还可以是标本制作时的剪裁声。陆健说这让他懂得“令人心折”的涵义——“心折”既是赞叹,也是心碎。这个双关语精确地捕捉了现代人对风景的消费式体验:一边赞叹,一边破坏。
  夜晚的意象陡然转变。在同伴鼾声的掩护下,诗人听见“遍地的枫叶/在使劲往香山上爬”。这是一个惊人的拟人化反转:白天被人采摘、制作成标本的枫叶,在夜里试图逃回山上。“像是在逃/像是被人紧紧追赶”——枫叶成了逃亡者,而追赶它们的是人,是商业,是现代性本身。
  陆健用枫叶的夜逃,写出了自然在被景观化之后的微弱反抗。这种反抗注定失败——枫叶毕竟已经落了——但“使劲”一词赋予这种失败以尊严。
  
  4.天池边的一丛白桦树
  
  天池边的一丛白桦树
  在山坳的斜面上
  枯叶落尽,身躯斑驳
  
  树们在剥着自己的皮
  它们正倒下去,横七竖八
  树们在揭着自己的疮疤
  
  而闪电的脚
  翻转了一下缩回到云层里
  
  2013年10月13日吉林长白山

  
  这首诗只有四节,却蕴含惊人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力。天池,长白山顶的圣湖,本应是纯净的象征;白桦树,以白色树皮著称,本应是美的化身。但陆健看到的却是“枯叶落尽,身躯斑驳”。
  最惊心动魄的是第二节:“树们在剥着自己的皮/它们正倒下去,横七竖八/树们在揭着自己的疮疤”。白桦树的树皮会自然剥落,这是它的生物特性,但陆健将其转化为一种自我摧残的行为——“剥自己的皮”、“揭自己的疮疤”。这些树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在自我毁灭。而它们倒下的姿态“横七竖八”,毫无美感可言。
  结尾的闪电意象令人屏息:“闪电的脚/翻转了一下缩回到云层里”。闪电本该是暴烈的自然力,本该劈下来,但它却“缩回”了。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天池的纯净只是一种假象,它经不起真正的审视;也许自然的暴力已经放弃了对这片土地的净化,任由白桦树在自毁中腐烂。
  这首诗可以读作对生态环境的隐喻,但更深的层面是对某种精神状态或文化状态的揭示:当自我更新的机制变成自我毁灭的仪式,当见证者(闪电)选择沉默和退缩,剩下的就只有“横七竖八”的废墟。
  
  5.每天,那条鱼
  
  那条鱼躺在案板上
  我刮鳞,剖腹,清洗,上锅蒸
  
  好像还是它
  第二天又来在案板上
  
  好像昨晚已将
  一堆残渣般的自己粘合,缝合
  
  它大口大口喘气
  穿好波光粼粼的新衣,忍痛
  回到河里
  
  现在,它就这样定定躺着,望着
  葱花,姜蒜,还有一杯土酒
  
  2020年4月22日

  
  这首诗以近乎冷酷的精确性记录了一条鱼的死亡仪式:“刮鳞,剖腹,清洗,上锅蒸”——四个动词构成一条流水线,每个步骤都干净利落。但诗的转折在第二天到来:那条鱼“又来在案板上”。
  陆健用“好像”来模糊现实与幻觉的边界:“好像昨晚已将/一堆残渣般的自己粘合,缝合”。这是鱼的复活还是轮回?是同一鱼还是另一条鱼?诗人不回答。他让这条鱼“穿好波光粼粼的新衣,忍痛/回到河里”——这里出现了最残忍的细节:“忍痛”。复活不是恩赐,而是新一轮受难的开始。
  结尾是鱼“定定躺着,望着/葱花,姜蒜,还有一杯土酒”。这条鱼不再挣扎,它接受了命运,甚至“望着”那些即将烹煮它的佐料。这种凝视里有什么?是认命,是宽恕,还是一种超越生死之后的平静?
  日常性中透着存在主义的寒意。我们每天吃的鱼,我们每天重复的生活,我们每天的“死去”和“醒来”——是否也是一种“粘合”与“缝合”?陆健没有给出廉价的答案,他让那条鱼的目光穿透纸面,穿透读者的胃,指向某种我们不敢正视的东西。
  
6.隔壁兜兜
  
  兜兜昨晚做了个梦
  刚起床,天就黑了。窗前
  迷迷糊糊的流星滑下去
  空气中飘着鱼眼
  很多国家的食品柜里摆着节日
  竟然没一个不是儿童节
  高楼长得像裤子
  腰带上插满旗子
  每个班的数学课代表——
  银行家,最卖萌。4加4
  老师让它等于几它就等于几
  男人女人攀比新玩具
  瞅准机会,大个子
  就抢邻桌的零食
  那只背着花朵乱跑的鸟
  在扯风筝。云彩在叫
  街道上的人,真多
  他们穿过房间
  有的领到两颗糖,有的三颗
  有的领到一张糖纸,包着晚安
  
  2020年5月26日

  
  这首诗以一个孩子的梦为框架,构建了一个超现实的、颠倒的世界。梦的逻辑支配着全诗:天刚亮就黑,流星“迷迷糊糊”地滑,空气中“飘着鱼眼”——这些意象不合常理却符合儿童的感知方式。
  陆健通过孩子的视角对社会现实进行了变形折射。“每个班的数学课代表——/银行家”是神来之笔:学校教育与金融资本的合谋被简化为一个儿童化的隐喻。“4加4/老师让它等于几它就等于几”则揭示教育的规训本质。“高楼长得像裤子/腰带上插满旗子”用童稚的视觉把权力景观漫画化。
  但这不是一首简单的讽刺诗。诗中不断出现的“糖果”、“糖纸”、“晚安”构成另一条线索——这是孩子对世界的期待与获得之间的落差。“有的领到两颗糖,有的三颗/有的领到一张糖纸,包着晚安”——在这个分配不公的梦里,即使是最甜美的承诺(糖纸),包裹的也只是“晚安”,是黑暗,是结束。
  “兜兜”是孩子的名字,也是“口袋”的儿语化。这个口袋里装着一个颠倒的世界,但颠倒的不是孩子,而是世界本身。陆健以一个孩子的梦,写出了成人世界的荒诞,更写出了这种荒诞如何在孩子心中留下印记。

  
  7.我又一次跌入了自己的深渊
  
  早起晒被褥
  把夜的皮屑拍掉
  我的影子从晾衣绳上悄然而落
  
  我要把“我”从今天里抠下来
  让你们和他们布满大街
  
  远处的山水寄情于自己
  波涛用头颅走路
  天鹅的黑蹼在水的脊背上划过
  
  望着天鹅眼中的淡定
  你就知道高孤的那颗星
  白日里待在什么地方
  
  她想说,谁的膝盖
  都不比别人的肩膀高
  巨石有时比羽毛轻
  
  年迈者伸出的手掌间
  疯长着热烈的草
  他虽然没抓住什么
  却在期待着什么
  
  我的心忽然狂跳如正午的鼓点
  我又一次跌入了自己的深渊
  
  2021年12月5日

  
  这首诗从最日常的动作开始——“早起晒被褥/把夜的皮屑拍掉”——却迅速滑向存在的深渊。“我的影子从晾衣绳上悄然而落”,影子脱离了身体,主体开始分裂。
  陆健接着写道:“我要把‘我’从今天里抠下来/让你们和他们布满大街”。这是一个惊人的愿望:主动放逐自我,让他者占据世界。但这一愿望指向何处?下一节转向了远方的山水和天鹅。“波涛用头颅走路/天鹅的黑蹼在水的脊背上划过”——自然界的意象提供了另一种存在方式的可能。
  天鹅的“淡定”、高孤的星的“白日里的藏身之处”,都指向一种超越人类焦虑的宁静。但陆健并不停留于此。他通过天鹅的视角获得洞见:“谁的膝盖/都不比别人的肩膀高/巨石有时比羽毛轻”。这是价值的相对性,也是存在的平等性。
  然而,当诗人转向“年迈者”的形象——手掌间“疯长着热烈的草”,抓住虚空却在期待——他的心跳突然“如正午的鼓点”。“我又一次跌入了自己的深渊”——逃离自我的企图最终回到自我,深渊是无法摆脱的存在基底。
  这首诗写于2021年,诗人已过花甲。年迈者“虽然没抓住什么/却在期待着什么”可能是自况。深渊不是惩罚,而是存在的深度本身。
  
  8.对门的学问
  
  学问尿床了。学问又尿床了
  学问几十岁的人了,还
  
  ——尿。一年一年,日复一日
  强迫症般地,带着
  快感似地——尿床
  
  你让学问怎么办?
  你让对门的我们怎么办?
  
  2022年12月2日三稿
  

  这首诗可能是陆健最“不正经”却又最令人不安的作品。“学问”是一个人名还是“学问”本身?它“尿床了”,而且“几十岁的人了,还/——尿”。“一年一年,日复一日”,带着“强迫症”,带着“快感”。
  重复是这首诗的核心机制。学问重复尿床,诗歌重复叙述,读者被卷入一个荒诞的循环。但正是在这种重复中,某种沉重的东西浮现出来:无法控制的生理行为、无法摆脱的羞耻、无法治愈的强迫——这难道不是存在的某种原型吗?
  “你让学问怎么办?/你让对门的我们怎么办?”结尾的两个问句突然将视角从学问转向“我们”。我们是旁观者,住在“对门”,但我们也是共谋,因为我们无法帮助,甚至无法理解。学问与我们对门而居,如同荒诞与理性、失控与控制、羞耻与体面对门而居。
  经历三年疫情的这首诗,或许在隐喻某种集体的、无法言说的困境。但陆健拒绝明确指向,他只呈现一个令人不安的、重复的、带有快感的失控行为,让读者自己面对“怎么办”的诘问。
  
9.路边拾遗
  
  红砖铺的人行道
  给梧桐树根顶起。凹凸不平
  
  一个孩子在跑,趔趔趄趄
  
  他的前途,旁人都说好
  他茫然不知,冻得小脸通红
  鼻涕眼泪水汪汪
  
  挥舞小手,像欢呼又像求救
  他要表达,却缺乏词汇
  
  ——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的来世
  我还没离开,他已经到来
  
  2022年12月7日

  
  红砖人行道被梧桐树根“顶起”,凹凸不平——诗的开篇就确立了自然对人工秩序的颠覆。在这不平的路上,“一个孩子在跑,趔趔趄趄”。
  这个孩子“前途,旁人都说好”,但自己“茫然不知”,冻得“小脸通红/鼻涕眼泪水汪汪”。成人的期待和孩子的实际状态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挥舞小手,像欢呼又像求救”——这个身体语言的双重性精确捕捉了童年的本质:它是希望和脆弱的混合体。
  然后是最惊人的转折:“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的来世/我还没离开,他已经到来”。孩子不再是别人的孩子,而是“我”的来世。但这不是轮回转世意义上的来世,而是时间折叠意义上的来世——未来提前到来,与现在重叠。诗人还没离开这个世界,来世已经出现在眼前。
  这是陆健最温柔也最残酷的诗句之一。“来世”通常指向死后的世界,是彼岸;但在这里,来世就是一个趔趄的孩子,此岸和彼岸的界限被抹除了。诗人看到了自己的来世,这意味着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但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继续的奔跑和趔趄。
  
10.2024年12月21日晨
  
  朋友提起,一个不大的平台
  有人不停传递关于陆健的消息
  不清楚他姓甚名谁
  不知其是男是女
  
  关于陆健的新作,行踪
  和在各个场合的言语
  及其它的点点滴滴
  
  他(她)从不发表评论
  他(她)的近乎不可能
  就像冬天树上结的枣子
  
  他(她)在我老家洛阳的
  某一个角落织着关于我的网
  我不知道那爱究竟多深
  
  注视我一步步往高处走
  向着虚无走的不归路
  他(她)也许已经和我一样老
  默默地收拾着我的骸骨
  
  2024年12月21日晨

  
  这是一首关于“被注视”的诗。在“一个不大的平台”,有人持续传递关于陆健的消息,却“不清楚他姓甚名谁/不知其是男是女”。这是一个匿名的注视者,从不发表评论,只是忠实地记录和传递。
  陆健用一个奇妙的比喻来捕捉这种注视的近乎不可能性:“就像冬天树上结的枣子”。枣子本该在秋天成熟、落地,冬天树上结枣是反常的,不可能的——但正是这种不可能让注视者的存在具有了某种超现实的真实。
  注视者在“洛阳的某一个角落”——诗人的故乡——“织着关于我的网”。这个“网”既是信息的网络,也是命运的罗网。更深的层面在于:“注视我一步步往高处走/向着虚无走的不归路”。注视者看着诗人走向高处,但高处是虚无;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但注视者一直目送。
  结尾陡然加深:“他(她)也许已经和我一样老/默默地收拾着我的骸骨”。注视者不仅见证生命的过程,还预先收拾遗骸。这不是跟踪者,而是某种守护灵,或者是时间本身的拟人化。诗人在被注视中确认了自己的存在——即使在走向虚无的路上,也不是孤独的。
  这首诗写于2024年,陆健年近七旬。在生命的晚年,发现有一个不知名的注视者在故乡默默守望,这既是慰藉,也是对死亡的一种准备。
  
  11.陇上
  
  三月。陇上。北七家
  灼灼的桃花。夭夭的桃花
  敞开她少女的情怀逗弄你
  一点也不羞答答
  
  夏季,少女长成的果实
  饱满欲坠。像是被压弯的枝头上
  坐满了一脸惬意的大妈
  
  2025年03月23日
  

  这是一首关于时间变形的小令。三月的桃花“灼灼”、“夭夭”——直接从《诗经》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中走来。但陆健的桃花不再是古典的、含蓄的,而是“敞开她少女的情怀逗弄你/一点也不羞答答”。这是被现代性解除了禁忌的春天。
  然而诗的转折在夏季到来。“少女长成的果实/饱满欲坠”——成熟的桃实压弯枝头,但陆健看到的不是少女变成少妇,而是“像是被压弯的枝头上/坐满了一脸惬意的大妈”。这是一个令人错愕的意象转换:从少女到大妈,从夭夭到夭夭,中间发生了什么?是时间的暴力,是生育的消耗,还是生命的自然流转?
  “一脸惬意”尤其值得玩味。大妈们不是被迫的,不是痛苦的,她们是“惬意”的。这种惬意里有什么?有完成生命循环的满足,有不再被凝视的自由,也有对曾经“夭夭”的遗忘。少女变成大妈,这不是悲剧,而是时间的自然变形——正如桃花变成桃实。
  写于2025年的这首诗,是陆健晚年对生命阶段的一次从容注视。他看到了青春的灼灼,也看到了成熟后的惬意。两种状态之间没有高低,只有时间的变形——而这变形本身,就是生命的诗意。
  
  12.一首诗向一首非诗求爱
  
  一首诗向一首非诗求爱
  就像一位公主向一个奴隶求爱
  就像公主同意你也表示
  你无法活下去
  非诗刚刚发芽抽枝,发育成
  
  半首非诗。他从不捯饬自己
  非诗一身少年野性,胡髭初长
  他的血唱着你感觉刺耳的歌
  
  地球是圆的。可地球
  对于一个人
  属于不规则形状的地理区域
  面积有限。他前行
  书包总朝向后面的路
  
  让喘气追赶的大叔叹气摇头
  
  你要规范一首、打扮一首非诗
  那就是——在亵渎一首非诗
  
  你的现实主义,浪漫派和象征
  压根拿他没办法
  
  就像他不愿把自己
  圈进一个句号里
  他只能把自己抛出去
  
  你想用汉语写作英文诗
  你去写好了,没人拦着
  
  一首诗拿着尺子,比划着
  你嚷嚷噢我的尾巴哪去了
  你尽管嚷嚷
  
  你要量非诗的鼻梁
  和三围的比例
  
  非诗坚持说我是个正常的男性
  你的行为不就嘴脸了吗?
  哎呀——妥妥是个虚词
  
  2025年5月6日。

  
  这是陆健诗学观的集中爆发,也是一首关于诗的元诗。标题就建立了一个等级秩序的颠倒:“一首诗”向“一首非诗”求爱,如同“公主向奴隶求爱”——这是诗歌对自身特权地位的放弃。
  非诗是“刚刚发芽抽枝”的,“从不捯饬自己”,“一身少年野性”。它是未被规训的、前美学的、粗野的。而诗是“拿着尺子”的,想要“量非诗的鼻梁/和三围的比例”。诗要规范非诗,要打扮非诗——但陆健断言:“那就是——在亵渎一首非诗”。
  这是对既有诗歌观念的颠覆。现实主义、浪漫派、象征主义——这些“主义”都“拿他没办法”。非诗拒绝被收编,拒绝被“圈进一个句号里”。它“只能把自己抛出去”——这是一种拒绝完成、拒绝成品的姿态。
  但陆健并非简单地反诗。他在质问诗的边界在哪里。“你想用汉语写作英文诗/你去写好了”——这是对诗歌语言本质的思考。诗与非诗的求爱,最终指向的是诗的自我更新。非诗是诗的野蛮人,是诗的童年,是诗尚未被诗化的原初状态。诗向非诗求爱,是想要重新获得那种野性,那种不被规范的生命力。
  写于2025年的这首诗,是一个资深诗人对诗歌本质的最后追问。诗与非诗的边界应该瓦解吗?诗的“尾巴”在哪里?陆健用一首向非诗求爱的诗,给出了一个开放性的回答:诗的生命在于不断地将自己“抛出去”,抛向那尚未成为诗的领域。
    
2026年4月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