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

入春以来，河水开始倒映
自身以外的重量。缓缓下沉的
不是砂石——是曾经托起过船底的暗涌

山脊在雾中微微起伏
松针落地的姿势，定格在哪阕册页里
谱成了半生歌谣的韵脚

穿过果园时，枇杷正练习坠落
未竟的翅膀，留给了将来的节令
石拱桥畔，草长莺飞，足够长情
又足够健忘

曾经的少年坐在老屋檐下
摊开几枚旧钥匙
它们打开过门，后来只打开回忆
现在，锁孔也已迁徙……

经常数落叶的层次
最底下的那层，雨水还保持着
降落时的号子
越往上，声音越接近叹息
最表面的一层，只剩下青春的轮廓
风一吹，便散成远游的笔记

河床要到枯水期才暴露账簿：
每一道裂纹，都是未支付的流水
卵石磨圆了棱角，却磨不圆
当初奔涌的方向
在渡口处拾起一颗——
它的内部依然潮湿，像某一句被咽回的誓言

这时天空倒转，云团成为深不见底的湖泊
我站在湖底，仰望那些
曾经飘过头顶的帆影与波澜
如今沉在比往事更深的深蓝

蓝的上游，一位霜鬓老人点燃灶火
炊烟顺着山峁爬上高空
每粒燃烧都是微型的星座——
谁唤过的乳名呵？一粒一粒，在胸口聚成不熄的星群
它们不需要命名，正如年轮
不需要解释为何总偏向南方

山茶花偎在石岩旁，暗香被风一再传送
红尾鸫来访时，龙脊石尚有余温
古往今来，已走成山路的一部分

夜色自丛林涨潮，漫过脚踝、膝盖、胸口
已不再后退——身后便是我的江山：
淡墨轻岚里，坐落着白天建造的所有屋顶

最后一抹霞彩消失前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立在对岸
比我先抵达，手里握着一轮圆月
而我掌中，星云的碎片正逐渐变轻

握紧那些碎片吧
去听石头内部的雨声
跟随河流站起身，朝源头走去
隔着一生的水声
我要与对岸的自己，彼此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