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龚逢庆《乙巳醪公拈韵辛集》

  逢庆兄于岁末年尾发来他乙巳年的最后一部诗《乙巳醪公拈韵辛集》。该集总四十题八十九首，其中五律四十三首，六绝四十四首，五排两首。五律有酬序五首，读谭友夏二十一首，读计甫草二首，逍遥等十五首。  
  逢庆兄的辛集诗明显有这几个特点。  
  一是六绝体。六言绝句虽古已有之，但较之五言绝句、七言绝句还是相当少的。王维‌是六言绝句的奠基者，其《田园乐》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六言绝句组诗，共七首。而作六言绝句最多的是宋代的刘克庄，其六言诗有近四百首，六言绝句则有一百多首。作为组诗的有《春夜温故六言二十首》《冬夜读几案间杂书得六言二十首》《春日六言十二首》《村居即事六言十首》《释老六言十首》《溪庵放言十首》《后九首》‌‌《杂咏六言八首》‌‌《六言五首赠李相士景春》《揽镜六言三首》《六言三首》‌‌等。刘氏虽作六绝组诗很多，但最多也就二十首，即《冬夜读几案间杂书得六言二十首》《春夜温故六言二十首》。而逢庆兄的六绝，就组诗数量而言，远比刘克庄的多，为四十首一个整体，若再加序跋则是四十二首，总题为《漆园拾萤四十首并序跋各一首》。如此规模实前所未有，说逢庆兄远超古人，应不为过吧。  
  二是叠扠法。所谓叠扠法，是两种作律诗的方法，即九叠法与扠手法。这乃是逢庆兄的自创。九叠法逢庆兄又谓之“九叠迂肠”法。即把自作的九首律诗叠合为一首，而成排律。此法他在前即曾用过，故他说：“余顷前曾以‘九迭迂肠’之法，‘打包’《五排感时》一首，今复故技重施，直取《春信》《冷牎》《抛书》《墐户》《骨瘦》《忘味》《多病》《乐事》及《昨日》之‘零售’诸什九迭打包，汰易重字，稍作修润，原作照录，以存其旧也。著序并题曰《五排逍遥》云。”诗长不录。
  而扠手法逢庆兄夫子自道：“帋烟一支殆尽，茗茶半醆萧斋，扠手榰颐有待，一念触悟吾怀。爰将日前之五言律《暮齿》《却病》两首，视同‘两手’，依律、韵、情、义，起、承、转、合，重序次第，若‘扠手榰颐’然，姑名之曰‘扠手法’。未尝见前人用之，窃以为新创矣。”此诗不长，照录如下，以见其妙：
  “暮齿嚼梅丸，老怀饶舌端。（暮齿首联）  
  腹空容茹苦，句瘦羡含酸。（暮齿颔联）
  蜗室香烟袅，萤牎冷照残。（却病颔联）
  积衰鞭午马，却病叠辛盘。（却病颈联）
  文火炖牛尾，诗锋搏鼠肝。（暮齿颈联）
  砚冰参腊近，檐鸟讶樽阑。（却病首联）
  有命姑添酒，无聊不整冠。（却病尾联）
  祭牙离骨肉，披韵破荒寒。（暮齿尾联）”
  
  叠扠法并非简单地把几首诗叠合或双扠在一起就行了，要既不露痕迹，又不生硬，要自然地融为一个整体，组成一首全新的诗。否则生拼硬凑，韵走意隔，就不成诗了。以此来看逢庆兄这首“扠手”的《披韵》，整首诗韵押上平十四寒，律则平仄相谐，意则浑然一体，而不生涩。若不每联作注，则完全是一首自恰的五言排律。这似乎是近于文字的游戏，但若不通韵律，不晓诗道，则断然是不行的。其实，两种看似游戏的作诗方法皆前所未见，纯属自创，却为当今旧体诗的创作开了一个可资参照的法门。所以逢庆兄自己也不无得意地说：“新创，可乐！”  
  三是阐庄周。逢庆兄在前几集中也多有读庄子解南华的诗，这一集则更为集中，其读谭友夏文与读计甫草文皆是有关庄子的。谭友夏乃明中后期人，与钟惺齐名，在文学史上是“竟陵派”著名诗人。其《谭友夏合集》也主要是《岳归堂新诗》与《鹄湾文草》诗文集。在文学史上也是多论其诗，而于他的谈庄之文，则似很少言及。计甫草是清初的文学家，有《改亭集》行世。但计不及他的前辈谭友夏有名，也不及与其同为“十郡大社”的吴伟业、朱彝尊有名。逢庆兄于非庄子研究家的谭友夏与非有响名的计甫草，而研阅其《遇庄》（夏著）《读庄》（计著），并形之于诗，则很有意思，应该是别有眼光与考虑的吧。不独读谭读计论及庄子，其六绝《漆园拾萤四十首》也是释庄之诗。庄子即是“蒙漆园吏”嘛！组诗以“天机”“养真”“是非”“无为”等四十个庄子的思想，用诗的形式加以阐发，细加把玩，颇得理趣。读谭计论庄之著与直接读漆园自作之文，逢庆兄这集诗可以说就是一部很地道的阐庄释庄的诗，是对庄子思想的诗化。
  
  逢庆兄于年初曾说：他欲于乙巳年作八集诗，“一本八卷（八集），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春，夏，秋，冬，各两集。坚持今年一年，以前的不收。”今辛集已成，一年八集，完成了他既定的目标。蒙他不弃，每集赐我赏读，并嘱我为序，我只能勉力而为。今依前例，序后附绝一首以致意——  
  辛集今来乙巳除，醪公拈韵八琼琚。
  一年赋过诗三百，夫子难删唯叹欤！
  
  再总题其八集诗——  
  一年诗伴小龙行，八集吟成午马迎。
  最是解庄烟满纸，驾轻旧体雨风惊。
  

二零二六年三月一日于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