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萝卜头（诗体报告文学）
2026-06-04 作者：黄海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
第一章 我来的时候（第1-20首）
1. 八个月入狱
2. 最小政治犯
3. 女牢第一夜
4. 妈妈奶酸了
5. 大便缸早饭
6. 五岁补裤裆
7. 抢虱子比赛
8. 墙那边爸爸
9. 头大身子小
10. 特务懒得盯
11. 我能串门
12. 地上划沙
13. 攒破布条
14. 糖是什么
15. 偏不喊阿姨
16. 盐当糖含
17. 藏盐枕头
18. 没见过哥哥
19. 杨伯伯摸头
20. 我叫森森
第二章 铁窗教室（第21-40首）
21. 我要上学
22. 绝食饿肚子
23. 小凳子课桌
24. 好人坏人脸
25. 树枝写秃了
26. 听不懂东北话
27. 七颗豆子
28. 烧棉花当笔
29. 红蓝铅笔
30. 被窝背俄语
31. 棉袄藏纸条
32. 鞋底藏信
33. 淮海赢了
34. 冲特务傻笑
35. 送挺进报
36. 教小李子写字
37. 烟盒扑克牌
38. 我是老政治犯
39. 蝴蝶放了
40. 三件想知道
第三章 不是孩子（第41-60首）
41. 罐头盒煮面
42. 七颗豆子生日
43. 我多吃一颗
44. 妈妈挨打
45. 擦爸爸血
46. 除夕夜唱歌
47. 江阿姨一眼
48. 江阿姨去哪了
49. 三年没见杨伯伯
50. 够不着书架
51. 不蘸水的笔
52. 黄伯伯打赌
53. 梦里背俄语
54. 笔给我了
55. 妈妈看哭了
56. 数窗外云
57. 看见棺材铺
58. 出去吃白饭
59. 墙上画五星
60. 没吃过糖
第四章 天亮之前（第61-80首）
61. 棉袄塞报纸
62. 鞋里藏信
63. 解放军过江
64. 快啦快啦
65. 梦见红旗
66. 夏天特务凶
67. 杨进兴眼睛
68. 新班长不理我
69. 妈妈不让我上楼
70. 新铅笔舍不得
71. 早上比俄语
72. 爸爸被叫走
73. 说换地方
74. 车上睡着了
75. 那扇门
76. 脖子被卡
77. 刀从后面来
78. 握着铅笔
79. 差二十四天
80. 我先睡了
第五章 永远九岁（第81-100首）
81. 挖出来春天
82. 铅笔烂一半
83. 四颗牙
84. 妈妈对不起
85. 一家三口
86. 杨进兴挨枪
87. 杨钦典活九十
88. 黄伯伯死十一月
89. 罗伯伯车伯伯
90. 小李子替我活
91. 八十多岁太老
92. 该上大学
93. 该娶媳妇
94. 该有孙子
95. 铜的我
96. 戴红领巾
97. 有人烧信给我
98. 盐就是糖
99. 来生吃糖
100. 振兴中华
第一章、我来的时候（第1-20首）
1. 八个月入狱
妈妈怀里暖
铁门里面凉
八个月的我
不懂什么叫政治犯
叔叔们的胡子扎脸
我哭了
妈妈说，森森不哭
这是咱们的新家
新家的味道，是霉味
血腥味，和我后来的整个童年
2. 最小政治犯
他们指着我的鼻子说
最小的
我问妈妈
最小是什么
妈妈说，是还没学会走路
就学会了坐牢
牢房里的人
都来看我的脑袋
我的脑袋里
装着铁窗的形状
3. 女牢第一夜
老鼠的眼睛
在黑暗里亮着
我盯着它
它盯着我
我们都不说话
我们都在等
等妈妈的手臂把我箍紧
等那只老鼠走开
后来老鼠走了
天没亮
4. 妈妈奶酸了
妈妈的奶水里
掺着铁锈味
我吸一口，咸的
再吸一口，苦的
妈妈哭着说
对不起
我说，妈妈不哭
外面下雨了吗
牢房没有窗户
我不知道外面有没有雨
5. 大便缸早饭
木桶蹲在墙角
我蹲在木桶旁边
特务捂着鼻子说
你闻不见吗
我闻得见
闻得见就不臭了
我把稀饭喝干净
碗底照见我的脸
我的脸比木桶小
比木桶干净
6. 五岁补裤裆
针扎进指头
血珠像一粒红豆
我把红豆吮掉了
又扎一下
妈妈教我缝
我缝给妈妈看
妈妈说歪了
我说歪了才好看
我的裤裆歪着
站岗的特务也歪着
7. 抢虱子比赛
指甲盖上的血点
是虱子吃饱了撑的
我说我赢了
他说他没输
我们把虱子放在地上
看它往哪边爬
虱子爬向牢门，爬向铁窗
爬向它去不了的地方
我们笑了
笑着笑着，不笑了
8. 墙那边爸爸
这堵墙很厚
声音能穿过
爸爸敲三下
我敲三下
爸爸刮四下
我刮四下
墙那边的呼吸声
和墙这边的呼吸声
隔着砖头，隔着石灰
隔着特务的枪
9. 头大身子小
狱医的手比铁还凉
摸我的头
我的头很大
大到我撑不住
我的身子很小
小到牢门关不上我
狱医走了，他的脚步声
在走廊里碎成渣
我跟妈妈说，他走了，
他把我的头围带走了
10. 特务懒得盯
我太小了
小到不值得看
我在走廊里跑
跑成一道影子
影子太瘦
瘦到特务的目光抓不住
我站在岗哨旁边问他
你看见我了吗
特务的眼睛没动，嘴也没动
我的影子跑了
11. 我能串门
女牢的门关不住我
男牢的门也关不住我
我从这道缝钻进去
从那道缝钻出来
特务说
你又来了
我说
我又走了
我的脚印印满了走廊
比他们的鞋印还多
走廊不认识他们
走廊只认识我
12. 地上划沙
爸爸抓一把沙
撒在地上，用手指划
一个十字
又一个十字
我问这是什么
爸爸说，这是人字
人站着，不倒
我跟着划
沙粒扎进指甲缝
疼
疼就记住了
13. 攒破布条
妈妈的枕头里
塞满了布条
红的，灰的
看不出颜色的
妈妈说等我长大了
给我做一双鞋
我说我长大了
脚也长大了
妈妈说
那就不够做了
我的鞋还没做成
妈妈的枕头已经空了
14. 糖是什么
李碧涛说糖是甜的
我说甜是什么
她说，好吃的东西
我说，盐也好吃
她说，不一样的
我说，你又没吃过牢房外面的盐。
她愣了一下
我们都沉默了
15. 偏不喊阿姨
特务站在牢门口
让我喊他阿姨
我盯着他的胡子
他的胡子比爸爸的还密。
我说，叔叔
他瞪我
我说，叔叔叔叔叔叔
他举起手，我没跑
我看着他，他放下手
我赢了
16. 盐当糖含
妈妈说，这就是糖
含住
我把盐放在舌尖上
咸到发苦
妈妈说，甜吗
我说，甜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一条河
河是咸的
河
是甜的
17. 藏盐枕头
那粒盐还没化完。
我从嘴里吐出来
藏在枕头底下
妈妈说，会招蚂蚁的
我说，监狱没有蚂蚁
蚂蚁进不来
蚂蚁比我们自由
睡前摸一摸，盐和我还在
18. 没见过哥哥
妈妈说，你有两个哥哥
一个姐姐
他们在外边
外边是什么，我没见过
我在地板上画了三个小人
一个比一个大
我睡在他们旁边。
那是我的哥哥姐姐，他们不会走
19. 杨伯伯摸头
杨虎城伯伯的手很大
盖住我的头顶
他说，这孩子头大
我说，我知道
他说，头大聪明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笑声撞在墙上
碎成几瓣
那是我第一次
听见大人在牢里笑出声
20. 我叫森森
妈妈叫我森森
森林的森
我没见过森林
一棵树也没见过
我见过最多的是铁窗
铁窗也是一根根的
铁窗里有树
我把铁窗叫森林
特务说我疯了
你没见过森林
你凭什么说
这是森林
第二章 铁窗教室（第21-40首）
21. 我要上学
我八岁了
还没摸过课本
爸爸在地上划拉
沙粒钻进指甲缝
牢门外面有脚步声
牢门里面的我，想认得那些字
特务不让
特务什么也不让
走廊尽头透进来一截光
我想把那截光读出来
22. 绝食饿肚子
碗在墙角
稀饭结了一层皮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又叫了一声
第三天，特务把碗踢过来
吃吧吃吧
稀饭咽下去的时候
整个牢房都在看我
那碗稀饭比任何一餐都烫
烫到眼眶里去了
我没让它们
掉下来
23. 小凳子课桌
我的屁股坐不住
黄伯伯的眼睛压着我
坐下。站起来
坐下。站起来
这是规矩
说规矩是他以前腰上的枪
我的腰挺直了
铁窗在外面，笔直的
铁窗也是一根
笔直的东西
我和铁窗，谁更像一根针
谁在缝这件破衣裳
24. 好人坏人脸
水桶里那张脸
头很大，眼睛很亮
罗伯伯问：好人坏人怎么分
桶里的脸不说话
我盯着桶里那张脸
那张脸也盯着我，谁也分不清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
那张脸碎了
碎成好几块
每一块都在看我
罗伯伯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折来折去
折成一个问号
问号挂在我头顶
25. 树枝写秃了
那根树枝越来越短
爸爸削一次，短一截
再削一次
又短一截
沙地上写满了“人”
有的站着，有的歪着
歪的那些被妈妈抹平了
抹平了再写
那根树枝握不住了
换一根
新树枝太嫩
写出来的字是软的
软的字站不住，倒在沙地上
我把它们扶起来，它们又倒
原来字也会累
字也会不想站起来
26. 听不懂东北话
黄伯伯的舌头卷着
我伸着脖子，脖子酸了
他嘴里的字掉在地上
碎成渣
我捡不起来
一个字也捡不起来
他把字写在墙上
墙上的字不卷舌头
墙上的字看着我
我看懂了
我的眼睛替我的耳朵认了字
耳朵蹲在肩膀两边，聋了
我的眼睛
在眼眶里亮着
27. 七颗豆子
七颗。三个人
车伯伯的手掌摊开
豆子在他掌心里滚
滚不出那道掌纹
一人两颗，剩一颗
剩的那颗给谁
最小的人，最矮的人
头最大的人，我指了指自己
那颗豆子滚进我的手心
我没吃
我掰成两半，一半给妈妈
一半塞进嘴里
那半颗豆子嚼了很久
嚼到最后没有味道了
最后那一口，又甜了
甜到舌根
甜到喉咙
一路甜到肚子里
28. 烧棉花当笔
棉花烧焦了
黑灰粘在指尖
“人”字画在石板上
罗伯伯的手指压着我的手指
一笔。又一笔
站直了，别歪
我的手抖，“人”字歪了
抹掉再来，又歪了再来
手不抖了，“人”字还是歪的
罗伯伯不说话了
石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就是一个八岁的我
我没站直
我在学站直
29. 红蓝铅笔
三楼。栏杆
那支笔架在黄伯伯的书上
一头红，一头蓝
牢房里没有红色
没有蓝色
只有灰
灰的墙，灰的地
灰的天，灰的铁窗
那支笔的颜色扎进我的眼睛
我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铁条上
等
等学会俄语的那一天
俄语还没学会
笔还在那里
颜色会褪吗
我不知道
我再也没上过三楼
笔挂在那里，挂成一道闪电
闪电下面，我张着嘴
接不到雨
30. 被窝背俄语
被窝里没有风
被窝里只有我的嘴
俄语单词从嘴里钻出来
在棉被里转个圈
妈妈翻身，我的声音压得更低
低到只有我的牙齿听得见
牙齿咬着音节
一个一个嚼碎
特务路过，脚步停了
我的嘴闭了
脚步走了
我的嘴又开了
那些单词钻进枕头，钻进棉絮
钻进我胡思乱想的梦里
梦里有人听得懂俄语
梦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没坐牢
他跟哥哥姐姐坐在教室里
阳光照着他的课本
31. 纸条塞棉袄
黄伯伯把一卷纸塞进我的棉袄夹层
纸很薄，比我的眼皮还薄
我拍了拍肚子
肚子鼓了一块，像多长了一根骨头
走廊穿过。特务靠在墙上
眼皮比纸还薄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的眼皮没抬
许伯伯拆开纸条时，手在抖
一整个下午，没人看我
32. 鞋底藏信
妈妈把信叠成一小条
塞进鞋底。走路硌脚
硌一下走一步
硌一下走一步
男牢门口跺了跺脚
信从鞋缝里掉出来
旁边的叔叔弯腰捡起
塞回我手里
慢点走
硌也要走
脚底一个坑
坑里藏着一个不能讲的词
33. 淮海赢了
黄伯伯说，淮海打完了
很远，比重庆远
跑下楼，跑到女牢门口
隔着铁门喊
赢了。赢了
那边也喊。赢了。赢了
整个走廊都在喊
特务冲出来
我们不喊了
眼睛还在喊
34. 冲特务傻笑
特务的手伸进我的口袋
掏出一块石头
还有一根线头
半截铅笔头
就这些，就这些
特务嘴咧开，露出豁口的牙
口袋翻遍。棉袄口袋
裤子口袋和帽子
什么也没有
笑，收了回来
35. 送挺进报
报纸上的字不全认得
黄伯伯念完一段
楼下有人咳嗽
我把报纸叠成小块，塞进裤腰
裤腰松了
一边走，还一边提裤子呢
裤子怎么了
饿的，腰细了
腰是真的细了
细到藏不住一张纸的重量
36. 教小李子写字
树枝在沙地上画
先写一个“人”
她写了一个
比我的大
再写一个“大”
她写了一个，比我的正
她学过，都学过
我教不了。蹲在旁边看她写
37. 烟盒扑克牌
香烟盒叠成方块
红桃、黑桃、梅花、方块
红桃是手指头咬破
一滴血，涂上去
血干了，颜色发黑
变成黑桃
这是红桃吗
红桃不是这个颜色
牢房里的红桃
就是这个颜色
38. 我是老政治犯
李碧涛刚来，哭
我蹲在她旁边
别哭，想出去吗
我也想出去
我是老政治犯
她抬头，才几岁呀
十二岁，九岁
多么美妙的数字
我比她小三岁
她是新来的。我是老的
39. 蝴蝶放了
蝴蝶飞进走廊
翅膀破了
抓进火柴盒
和几根火柴躺在一起
火柴棍撑住盒盖
不让它闷死
妈妈讲，那不是家
我打开盖，蝴蝶爬出来
翅膀在风里扇了两下
它掉下去了，窗口下面是悬崖呢
40. 海有多咸
天有多大
铁窗把天切成一条一条
一条一条的天连起来
能有多大
海有多咸
我们没见过海
妈妈说，海比盐还咸
比我的泪还咸吗
糖有多甜
甜是什么感觉
等你出去就知道了
我哪天能出去呢
第三章 不是孩子（41-60首）
41. 罐头盒煮面
空罐头盒架在砖头上
偷来的油漂了几朵花
碎面条是攒了四天的命
火从枯草里舔出来
烟比火大
眼泪比烟大
胡伯伯的碗里先有了热气
我的碗里后有了半口
锅底黑了
天也黑了
42. 七颗豆子生日
妈妈手上的血泡裂开
一个泡换一颗豆子
七颗豆子摆在我面前
像七颗小太阳
太阳分完了
爸爸吞了两颗
妈妈吞了两颗
我的嘴里滚进三颗
第三颗咽下去的时候
妈妈的泡又在往外渗
我的七岁生日
七颗豆子，七个窟窿
43. 我多吃了一颗
数来数去多了一颗
谁的碗里少了一个角
爸爸的筷子没动
妈妈的碗底朝了天
多出来的那颗在我嘴里
咸的，咸到舌根发苦
半夜，肚子叫的不是饿
是那颗没处放的豆子
咽下去了
还在外面
44. 妈妈挨打
走廊那头的声音不是骂
是竹子落下来，落在肉上
妈妈趴了一整夜
背上的条纹数不清
红的嵌进紫的
紫的咬住红的
我蹲在墙角
墙是湿的
我的脸也是湿的
湿的不是水，是泪的井口
45. 擦爸爸血
爸爸的背是一张画错的图
红色的线往下淌
线断了
血还在走
破布蘸水
按上去的那一下
爸爸的后背缩紧了
像铁门关上的那一声
水换了一盆
又一盆
红的洗不掉
红的本来就不是拿来洗的
46. 除夕夜唱歌
放风坝上围了一个圈
歌从圈底长出来
往天上长
长到铁窗那里折了
调子往下掉
掉到一半又被接住
接住的人嗓音破了
特务站在门口，没动
那天晚上，他们也像在听
歌停了，圈散了
铁窗外面有鞭炮
但不是给我们放的
47. 江阿姨一眼
江阿姨从女牢门口过去
脚步比她的人还急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
她的头转了一下
那一眼不是看
是往我眼睛里种了一棵树
树长出来了
她没回来收
走廊空了一整年
那棵树还在长
48. 江阿姨去哪了
铺盖卷不见了
碗也不见了
空气里江阿姨的味道还在
味道不走
她去哪了，妈妈没答
黄伯伯的笔顿了一下
李碧涛说别问了
我说花开了吗
那年春天
走廊里的脚步少了一双
花开了没开
没人告诉我
49. 三年没见杨伯伯
杨伯伯的手很大
盖住我的头顶
那一年头还没这么大
他换了地方
三楼还是四楼
没人说得清
三年了，手也大了
他的手掌还装得下吗
那个摸头的动作还活着
头已经不在那里了
50. 够不着书架
黄伯伯的书架钉在墙上
最高那一层
站着凳子也够不着
凳子是三条腿
第四条腿垫了砖头
碎了的砖头
膝盖跪在地上的声音
和心碎的声音，我不晓得哪个大
爬起来拍拍土
那本书还在上面
够不着的东西
都在排着队等我
51. 红蓝铅笔
那支笔挂在三楼
一头红，一头蓝
红是没见过的血
蓝是没见过的天
黄伯伯说
学会俄语就给你
俄语的舌头卷成麻花
我一时咽不下去
背单词的夜里
那支笔在梦里转
转出一个没有铁窗的早晨
可惜我的梦醒了
笔还在三楼等我
舌头还在卷
52. 黄伯伯打赌
黄伯伯伸出小拇指
我也伸出小拇指，拉钩
赌我能学会俄语
赌赢了给我那支笔
拉钩的时候
他的手比我的大
钩在一起
像铁链套着铁链
谁也没松开
暂时谁也没赢
53. 梦里背俄语
单词从梦里长出来
一棵一棵
叶子是俄文字母
根扎在枕头底下
妈妈翻身，压断了几棵
断了的叶子还在念
念到天亮，特务的脚步停了
念到单词不认识我了
我还认识它们
牢房里没有别的东西可认
54. 笔塞进手里
黄伯伯把那支红蓝铅笔
终于塞进我手心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的手也抖了一下
笔杆是凉的
凉过铁窗
凉过走廊的风
凉过黄伯伯的笑
我把笔举到眼前
红色那头朝上
蓝色那头朝下
牢房里的颜色第一次站对了位置
55. 妈妈看哭了
在妈妈面前铺了一张纸
我握着红蓝铅笔
写下“大”。写下“小”
写下“多”。写下“少”
大是爸爸
小是我
多是铁窗的根数
少是出去的次数
妈妈没说话
眼泪掉在“小”字上
那个字化了，墨水是蓝的
妈妈的泪是咸的
56. 数窗外云
窗口切出一小块天
云从这块天里走过去
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一百的时候，云没了
天还在
窗口还在
数云的人还在
云已经不来了
后来的日子，天一直是空的
空的天，比满的云更重
57. 看见棺材铺
随妈妈坐轿子看病，轿子有缝
我从缝里看见棺材铺
棺材摞在门口
新的旧的，油漆没干的
我跟妈妈说，那些箱子比我大
妈妈捂住我的嘴
箱子装不下我
我还小
我还得把自由带回去
回去等下一个箱子
58. 出去吃白饭
李碧涛说外面有白米饭
我说我不要菜
她说你傻
我说我没傻过
那碗白米饭在梦里热着
热气扑到脸上
我的脸是凉的
饭吃了三口就醒了
醒来的碗里是稀饭
稀饭照见我的头，头又大了
59. 墙上画五星
不知道谁画的，在走廊拐角
五星歪了一角
我路过的时候
用手指描了一圈
手指灰了
五星没正过来
后来墙被刷白了
五星盖在下面
总也盖不住
白灰上面又透出来
60. 没吃过糖
糖是什么味
李碧涛说甜，我问甜是什么
盐是咸的
苦是药片的
酸是妈妈奶坏掉的那一口
甜呢，甜是没尝过的那扇门
门关着
门缝里漏出的那道光
光不能吃
光能看
铁窗外的光装进嘴里
嚼不动
第四章 天亮之前（61-80首）
61. 棉袄塞报纸
黄伯伯把报纸折成方块
塞进棉袄的破洞里
针脚是妈妈缝的
新闻是外面的
走廊走过去
特务的眼睛刮过来
棉袄鼓了一块
鼓的那块不会说话
到了。掏出来
纸是热的
贴着我胸口热了整条走廊
热到许伯伯手里，还没凉
62. 脚在拉手风琴
鞋底挖了一个洞
信塞进去
走路的时候
脚底板压着几个字
那几个字在脚下发芽
踩了一整天
踩到的字不疼吗
我的脚可疼坏了
信送到了，鞋底空了
我的脚在拉手风琴
63. 过江
黄伯伯的声音
压得很低
低到地板下面
我趴在地上听
长江。船。炮
三个词在耳朵里炸开
长江是什么样
船是什么样
炮我听过
炮很近
长江很深吧
监狱掉下去，能淹死吗
长江很远吧，好多船在自由
与鸟儿之间漂吧
64. 快啦快啦
快啦快啦
走廊里飘着这两个字
从男牢飘到女牢
从楼上飘到楼下
我问妈妈快啦是什么
妈妈没答
我问黄伯伯
黄伯伯指指铁窗外
铁窗外有鸟
鸟飞走了，快啦也在飞
65. 梦见红旗
红旗没有颜色
梦是灰的，旗是灰的
旗在楼上飘
楼上没有楼，只有铁窗
我伸手够旗
手短了一截
旗矮了一截，醒来的时候
枕头是湿的，旗没了
66. 夏天特务凶
重庆的夏天
汗从额头流到脖子
流到胸口，流到脚踝
流到干不了的地方
特务的脸也流汗
汗是冷的，眼睛也是冷的
他们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脚步比以前重
重到地板裂了
裂缝里长出害怕
67. 杨进兴眼睛
杨进兴从我身边走过去
眼睛落下来，落在我头顶
那两只眼睛不是眼睛
是钉子钉在脑门上，拔不掉
他走了，钉子还在
晚上睡觉，钉子扎进梦里
68. 新班长不理我
安班长换了
新来的不跟我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
他看墙
我说今天好热
他看墙
我说你吃了吗
他看墙
墙上有我画的五星
歪在他面前
正好对着他的眼睛
他是不敢看吗
69. 妈妈不让我上楼
妈妈说从今天起
不准上三楼
三楼有黄伯伯
有书，有红蓝铅笔
我问为什么
妈妈不说
楼梯口站着特务
我的脚停在第一级
再上一级
妈妈的眼睛会碎
不上了
黄伯伯在上面
我在下面
红蓝铅笔在中间等着我
70. 黄伯伯给新铅笔
黄伯伯手里有一支新铅笔
旧的还在我这儿
旧的红蓝铅笔
他说这支也给你
我说旧的还能用
他说留着
两支铅笔握在一起
一支用过，一支没用过
没用过的那支
后来也没用过
没用过的笔不会断
也等不到我写漂亮字的手
71. 早上比俄语
黄伯伯问，昨天教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念一个，我念一个
他念两个，我念两个
念到第三个的时候
他停了，我还在念
念完了，黄伯伯说对了
我说错了
他说没错
我知道错了
72. 爸爸被叫走
爸爸在男牢门口站着
特务说走
爸爸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走廊方向
我在走廊另一头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跟不上
长到爸爸拐了弯
眼神还留在原地
73. 说换地方
特务说换地方
妈妈问去哪
特务就是不说
妈妈牵着我的手
手是湿的
我的手也是湿的
两个湿的手掌贴在一起
比干的时候黏的更紧
紧到骨头响
紧到特务掰不开
74. 车上睡着了
车在晃，妈妈的肩膀在晃
我的眼皮也在晃
窗外的东西往后退
树往后退
房子往后退
天也在往后退
退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我睡着了
睡着的地方没有特务
醒了，特务就回来了
75. 那扇门
那扇门是木头的
旧木头，颜色发黑
走进去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有太阳
太阳照在门框上
我们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合上的声音很轻
轻到听不见
后来再也没听见
别的门开
76. 脖子被卡
杨钦典的五根手指
卡在我的脖子上
脖子很细，手指很粗
粗的箍住细的
气从喉咙里往外挤
挤不出去
声音出不来，喊妈妈的那口气
把我堵在半路上
77. 刀从后面来
杨进兴的刀
不在前面，在后面
前面有妈妈
后面有刀
妈妈看不见刀
刀看不见妈妈
刀进来的时候，不疼
凉凉的，像铁窗上的风
风从背后吹，吹到前面
前面就什么也没有了
78. 握着铅笔
我把那支红蓝铅笔
握了一整天
早上握着，中午握着
晚上还握着
手松不开，铅笔粘在掌心
掌心的纹路刻进笔杆
刀来的时候
铅笔还在手上
它替我疼了
疼到铅芯断成几节
断了也不能丢
我把它握进土里发芽
79. 差二十四天
新中国还有二十四天
日历在墙外翻
墙里看不见
二十四天后红旗飘
二十四天后有糖吃
二十四天后门会开
我等不到二十四天
数字停在二十四
二十四步，差一步
一步跨不过去
这一步是我九个年头
这一步是我妈妈的怀抱
80. 我先睡了
我太困了，我眼皮重
重到抬不起来
这里没有床
没有枕头，没有被子
地板很硬
硬就硬吧
睡了八年的硬
不怕最后一天硬
睡了，睡到不用醒的时候
记得叫我
叫不醒了
就别叫
第五章 永远九岁（81-100首）
81. 挖出春天
1950年春天，松林坡的土翻开
锄头碰到我的骨头
骨头很小，一根一根排着
排成一个九岁的形状
大人蹲下来
手指摸到头骨
头骨很大
大过成年人的手掌
春天在上面
我在下面
82. 铅笔烂一半
我的手里握着一截木头
木头烂了，铅芯断了
半截铅芯还在，蓝的那头朝上
红的那头埋在泥里
泥是湿的
红色化开了
像没流完的血
血都干了
83. 四颗牙
上颌两颗，下颌两颗
我的四颗牙排在土里
牙很小，小到没有蛀过
没有蛀过是因为没吃过糖
牙关着
关了八年半
打开的时候
牙还在，可我的嘴不在了
84. 妈妈对不起
妈妈在另一个坑里
爸爸在另一个坑里
三个坑，在一间房子里
排成一排
隔着一层土
喊不应
土太厚
声音过不去
妈妈讲这辈子对不起我
我听着，从土下面听着
对不起这三个字
比黑土重，比黄土黄
85. 一家三口
爸爸宋绮云，妈妈徐林侠
加上我小萝卜头宋振中
三个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是冷的，名字是热的
热了七十多年
还没凉
路过的人看着
只一眼，就烫我们一下
86. 杨进兴挨枪
躲了六年
换了名字，换了脸
枪找到他的时候
换掉脸也没用
枪子从后面进去
和刀进来的是同一个方向
那年我死了六年
他才来
迟到的子弹，不叫子弹
叫收据
87. 杨钦典活九十
卡脖子的那只手
后来放了十九个人
一只手杀人
一只手放人
同一根手指，掐过我的气管
也推过牢门
他活到九十岁
呼吸比我多了十倍
我的呼吸
停在那天下午
88. 黄伯伯死在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七号
白公馆的枪声响了一夜
黄伯伯没走出去
差七天
这七天
够我背多少俄语单词
他的红蓝铅笔在我手里
我的烂了
他的那支呢
他书架上的那支
89. 罗伯伯车伯伯
罗世文，车耀先
两个伯伯的名字挨着
没挨过枪子
挨的是刀
刀和我的方向一样
从后面
他们在前面
我在后面
前面的先走
后面的跟上
路是特务设计好的
同一条
90. 小李子替我活
李碧涛活到今天
九十多了
她替我看了新中国
替我吃了糖
替我结了婚
替我生了孩子，替我老了
我替她死，她替我活
这笔账算不清
算不清就不算
她在上面
我在下面
下面也能看见
91. 八十多岁太老
李碧涛对着空气喊
你要是活着
八十多了，八十多岁的我
头还那么大吗
背还那么驼吗
牙齿还只有四颗吗
八十多岁的老政治犯
坐在阳光里
阳光不是铁窗切的
随一整片天了盖下来
盖住头，盖住身子
盖住那四颗牙
92. 该上大学
1960年代，大学门开着
我该走进去
背的书包不是纸条
写的作业不是情报
同桌不是特务
下课铃响了，走廊没有铁门
我们都跑出去，跑进阳光
跑进鸟的歌声里
阳光烫脚
歌声烫着我的梦
93. 该娶媳妇
1970年代，该有一个人
头挨着我的头
她不嫌我头大
不嫌我身子小
不嫌我半夜
说俄语梦话
她给我生一个孩子
孩子头不大
身子不小
更不用吃牢饭
饭碗是白的
饭是白的
白过白公馆的白墙
白过爸妈坐牢前的脸
94. 该有孙子
1990年代，我的孙子绕膝
膝盖没跪过砖头
孙子问爷爷，你小时候呢
小时候，小时候在牢里
牢里没有孙子
牢里只有铁窗
铁窗一根一根
我数了八年
95. 电视前看阅兵
2020年代
我的电视机开着
兵走过去
飞机飞过去
我的孙子在旁边问
爷爷你怎么哭了
没哭
风迷了眼
客厅没有风
风在七十年前就断了
96. 铜的我
纪念馆里，我变成铜的
头还是那么大
小学生排队过来
老师讲我的故事
讲完了
一个小孩伸手摸铜像的脸
铜的脸是凉的
她缩回去
我的手也是凉的
铜的手不会缩
97. 戴红领巾
红领巾系在铜像脖子上
风一吹，飘起来
飘起来的红色
比我那支红蓝铅笔的红，更红
红到刺眼
刺到眼睛疼
疼也好啊
疼就是还活着呢
98. 有人烧信给我
信纸烧成灰，灰往上飘
飘到铜像脚边
信上写，哥哥糖是甜的
是舌尖开花的味道
我没尝过花
铁窗外面没有花
花在信里
信烧了，花在春天里
99. 来生吃糖
下一辈子，不当政治犯
当个吃糖的小孩
口袋里装满糖
水果糖，牛奶糖大白兔
吃到蛀牙，让牙疼
疼到在草地上打滚
草地不疼，草地软
软过牢房的地
100. 振兴中华
很多人都不知道爸妈叫我宋振中
振中是振兴中华的意思
爸爸取的名字，爸爸不知道
振兴中华要死在中华振兴之前
八年的牢，一万个纸条
一百多个大人叫我送过信
信送到了，人没送到
人留在1949年9月6日
那天下午有太阳
太阳照在戴公祠的门槛上
门槛跨进去
就没跨出来
我累坏了，就先睡了
这次不醒了
红蓝铅笔在手里握着
握了七十多年，还在握
2023.7.18海口
【此诗（5章100首1800行）盼刊发、连载、选载（电话微信13876380076），盼常规出版、或绘本出版、市场化出版、农家书屋出版。】
1. 八个月入狱
2. 最小政治犯
3. 女牢第一夜
4. 妈妈奶酸了
5. 大便缸早饭
6. 五岁补裤裆
7. 抢虱子比赛
8. 墙那边爸爸
9. 头大身子小
10. 特务懒得盯
11. 我能串门
12. 地上划沙
13. 攒破布条
14. 糖是什么
15. 偏不喊阿姨
16. 盐当糖含
17. 藏盐枕头
18. 没见过哥哥
19. 杨伯伯摸头
20. 我叫森森
第二章 铁窗教室（第21-40首）
21. 我要上学
22. 绝食饿肚子
23. 小凳子课桌
24. 好人坏人脸
25. 树枝写秃了
26. 听不懂东北话
27. 七颗豆子
28. 烧棉花当笔
29. 红蓝铅笔
30. 被窝背俄语
31. 棉袄藏纸条
32. 鞋底藏信
33. 淮海赢了
34. 冲特务傻笑
35. 送挺进报
36. 教小李子写字
37. 烟盒扑克牌
38. 我是老政治犯
39. 蝴蝶放了
40. 三件想知道
第三章 不是孩子（第41-60首）
41. 罐头盒煮面
42. 七颗豆子生日
43. 我多吃一颗
44. 妈妈挨打
45. 擦爸爸血
46. 除夕夜唱歌
47. 江阿姨一眼
48. 江阿姨去哪了
49. 三年没见杨伯伯
50. 够不着书架
51. 不蘸水的笔
52. 黄伯伯打赌
53. 梦里背俄语
54. 笔给我了
55. 妈妈看哭了
56. 数窗外云
57. 看见棺材铺
58. 出去吃白饭
59. 墙上画五星
60. 没吃过糖
第四章 天亮之前（第61-80首）
61. 棉袄塞报纸
62. 鞋里藏信
63. 解放军过江
64. 快啦快啦
65. 梦见红旗
66. 夏天特务凶
67. 杨进兴眼睛
68. 新班长不理我
69. 妈妈不让我上楼
70. 新铅笔舍不得
71. 早上比俄语
72. 爸爸被叫走
73. 说换地方
74. 车上睡着了
75. 那扇门
76. 脖子被卡
77. 刀从后面来
78. 握着铅笔
79. 差二十四天
80. 我先睡了
第五章 永远九岁（第81-100首）
81. 挖出来春天
82. 铅笔烂一半
83. 四颗牙
84. 妈妈对不起
85. 一家三口
86. 杨进兴挨枪
87. 杨钦典活九十
88. 黄伯伯死十一月
89. 罗伯伯车伯伯
90. 小李子替我活
91. 八十多岁太老
92. 该上大学
93. 该娶媳妇
94. 该有孙子
95. 铜的我
96. 戴红领巾
97. 有人烧信给我
98. 盐就是糖
99. 来生吃糖
100. 振兴中华
第一章、我来的时候（第1-20首）
1. 八个月入狱
妈妈怀里暖
铁门里面凉
八个月的我
不懂什么叫政治犯
叔叔们的胡子扎脸
我哭了
妈妈说，森森不哭
这是咱们的新家
新家的味道，是霉味
血腥味，和我后来的整个童年
2. 最小政治犯
他们指着我的鼻子说
最小的
我问妈妈
最小是什么
妈妈说，是还没学会走路
就学会了坐牢
牢房里的人
都来看我的脑袋
我的脑袋里
装着铁窗的形状
3. 女牢第一夜
老鼠的眼睛
在黑暗里亮着
我盯着它
它盯着我
我们都不说话
我们都在等
等妈妈的手臂把我箍紧
等那只老鼠走开
后来老鼠走了
天没亮
4. 妈妈奶酸了
妈妈的奶水里
掺着铁锈味
我吸一口，咸的
再吸一口，苦的
妈妈哭着说
对不起
我说，妈妈不哭
外面下雨了吗
牢房没有窗户
我不知道外面有没有雨
5. 大便缸早饭
木桶蹲在墙角
我蹲在木桶旁边
特务捂着鼻子说
你闻不见吗
我闻得见
闻得见就不臭了
我把稀饭喝干净
碗底照见我的脸
我的脸比木桶小
比木桶干净
6. 五岁补裤裆
针扎进指头
血珠像一粒红豆
我把红豆吮掉了
又扎一下
妈妈教我缝
我缝给妈妈看
妈妈说歪了
我说歪了才好看
我的裤裆歪着
站岗的特务也歪着
7. 抢虱子比赛
指甲盖上的血点
是虱子吃饱了撑的
我说我赢了
他说他没输
我们把虱子放在地上
看它往哪边爬
虱子爬向牢门，爬向铁窗
爬向它去不了的地方
我们笑了
笑着笑着，不笑了
8. 墙那边爸爸
这堵墙很厚
声音能穿过
爸爸敲三下
我敲三下
爸爸刮四下
我刮四下
墙那边的呼吸声
和墙这边的呼吸声
隔着砖头，隔着石灰
隔着特务的枪
9. 头大身子小
狱医的手比铁还凉
摸我的头
我的头很大
大到我撑不住
我的身子很小
小到牢门关不上我
狱医走了，他的脚步声
在走廊里碎成渣
我跟妈妈说，他走了，
他把我的头围带走了
10. 特务懒得盯
我太小了
小到不值得看
我在走廊里跑
跑成一道影子
影子太瘦
瘦到特务的目光抓不住
我站在岗哨旁边问他
你看见我了吗
特务的眼睛没动，嘴也没动
我的影子跑了
11. 我能串门
女牢的门关不住我
男牢的门也关不住我
我从这道缝钻进去
从那道缝钻出来
特务说
你又来了
我说
我又走了
我的脚印印满了走廊
比他们的鞋印还多
走廊不认识他们
走廊只认识我
12. 地上划沙
爸爸抓一把沙
撒在地上，用手指划
一个十字
又一个十字
我问这是什么
爸爸说，这是人字
人站着，不倒
我跟着划
沙粒扎进指甲缝
疼
疼就记住了
13. 攒破布条
妈妈的枕头里
塞满了布条
红的，灰的
看不出颜色的
妈妈说等我长大了
给我做一双鞋
我说我长大了
脚也长大了
妈妈说
那就不够做了
我的鞋还没做成
妈妈的枕头已经空了
14. 糖是什么
李碧涛说糖是甜的
我说甜是什么
她说，好吃的东西
我说，盐也好吃
她说，不一样的
我说，你又没吃过牢房外面的盐。
她愣了一下
我们都沉默了
15. 偏不喊阿姨
特务站在牢门口
让我喊他阿姨
我盯着他的胡子
他的胡子比爸爸的还密。
我说，叔叔
他瞪我
我说，叔叔叔叔叔叔
他举起手，我没跑
我看着他，他放下手
我赢了
16. 盐当糖含
妈妈说，这就是糖
含住
我把盐放在舌尖上
咸到发苦
妈妈说，甜吗
我说，甜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一条河
河是咸的
河
是甜的
17. 藏盐枕头
那粒盐还没化完。
我从嘴里吐出来
藏在枕头底下
妈妈说，会招蚂蚁的
我说，监狱没有蚂蚁
蚂蚁进不来
蚂蚁比我们自由
睡前摸一摸，盐和我还在
18. 没见过哥哥
妈妈说，你有两个哥哥
一个姐姐
他们在外边
外边是什么，我没见过
我在地板上画了三个小人
一个比一个大
我睡在他们旁边。
那是我的哥哥姐姐，他们不会走
19. 杨伯伯摸头
杨虎城伯伯的手很大
盖住我的头顶
他说，这孩子头大
我说，我知道
他说，头大聪明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笑声撞在墙上
碎成几瓣
那是我第一次
听见大人在牢里笑出声
20. 我叫森森
妈妈叫我森森
森林的森
我没见过森林
一棵树也没见过
我见过最多的是铁窗
铁窗也是一根根的
铁窗里有树
我把铁窗叫森林
特务说我疯了
你没见过森林
你凭什么说
这是森林
第二章 铁窗教室（第21-40首）
21. 我要上学
我八岁了
还没摸过课本
爸爸在地上划拉
沙粒钻进指甲缝
牢门外面有脚步声
牢门里面的我，想认得那些字
特务不让
特务什么也不让
走廊尽头透进来一截光
我想把那截光读出来
22. 绝食饿肚子
碗在墙角
稀饭结了一层皮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又叫了一声
第三天，特务把碗踢过来
吃吧吃吧
稀饭咽下去的时候
整个牢房都在看我
那碗稀饭比任何一餐都烫
烫到眼眶里去了
我没让它们
掉下来
23. 小凳子课桌
我的屁股坐不住
黄伯伯的眼睛压着我
坐下。站起来
坐下。站起来
这是规矩
说规矩是他以前腰上的枪
我的腰挺直了
铁窗在外面，笔直的
铁窗也是一根
笔直的东西
我和铁窗，谁更像一根针
谁在缝这件破衣裳
24. 好人坏人脸
水桶里那张脸
头很大，眼睛很亮
罗伯伯问：好人坏人怎么分
桶里的脸不说话
我盯着桶里那张脸
那张脸也盯着我，谁也分不清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
那张脸碎了
碎成好几块
每一块都在看我
罗伯伯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折来折去
折成一个问号
问号挂在我头顶
25. 树枝写秃了
那根树枝越来越短
爸爸削一次，短一截
再削一次
又短一截
沙地上写满了“人”
有的站着，有的歪着
歪的那些被妈妈抹平了
抹平了再写
那根树枝握不住了
换一根
新树枝太嫩
写出来的字是软的
软的字站不住，倒在沙地上
我把它们扶起来，它们又倒
原来字也会累
字也会不想站起来
26. 听不懂东北话
黄伯伯的舌头卷着
我伸着脖子，脖子酸了
他嘴里的字掉在地上
碎成渣
我捡不起来
一个字也捡不起来
他把字写在墙上
墙上的字不卷舌头
墙上的字看着我
我看懂了
我的眼睛替我的耳朵认了字
耳朵蹲在肩膀两边，聋了
我的眼睛
在眼眶里亮着
27. 七颗豆子
七颗。三个人
车伯伯的手掌摊开
豆子在他掌心里滚
滚不出那道掌纹
一人两颗，剩一颗
剩的那颗给谁
最小的人，最矮的人
头最大的人，我指了指自己
那颗豆子滚进我的手心
我没吃
我掰成两半，一半给妈妈
一半塞进嘴里
那半颗豆子嚼了很久
嚼到最后没有味道了
最后那一口，又甜了
甜到舌根
甜到喉咙
一路甜到肚子里
28. 烧棉花当笔
棉花烧焦了
黑灰粘在指尖
“人”字画在石板上
罗伯伯的手指压着我的手指
一笔。又一笔
站直了，别歪
我的手抖，“人”字歪了
抹掉再来，又歪了再来
手不抖了，“人”字还是歪的
罗伯伯不说话了
石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就是一个八岁的我
我没站直
我在学站直
29. 红蓝铅笔
三楼。栏杆
那支笔架在黄伯伯的书上
一头红，一头蓝
牢房里没有红色
没有蓝色
只有灰
灰的墙，灰的地
灰的天，灰的铁窗
那支笔的颜色扎进我的眼睛
我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铁条上
等
等学会俄语的那一天
俄语还没学会
笔还在那里
颜色会褪吗
我不知道
我再也没上过三楼
笔挂在那里，挂成一道闪电
闪电下面，我张着嘴
接不到雨
30. 被窝背俄语
被窝里没有风
被窝里只有我的嘴
俄语单词从嘴里钻出来
在棉被里转个圈
妈妈翻身，我的声音压得更低
低到只有我的牙齿听得见
牙齿咬着音节
一个一个嚼碎
特务路过，脚步停了
我的嘴闭了
脚步走了
我的嘴又开了
那些单词钻进枕头，钻进棉絮
钻进我胡思乱想的梦里
梦里有人听得懂俄语
梦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没坐牢
他跟哥哥姐姐坐在教室里
阳光照着他的课本
31. 纸条塞棉袄
黄伯伯把一卷纸塞进我的棉袄夹层
纸很薄，比我的眼皮还薄
我拍了拍肚子
肚子鼓了一块，像多长了一根骨头
走廊穿过。特务靠在墙上
眼皮比纸还薄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的眼皮没抬
许伯伯拆开纸条时，手在抖
一整个下午，没人看我
32. 鞋底藏信
妈妈把信叠成一小条
塞进鞋底。走路硌脚
硌一下走一步
硌一下走一步
男牢门口跺了跺脚
信从鞋缝里掉出来
旁边的叔叔弯腰捡起
塞回我手里
慢点走
硌也要走
脚底一个坑
坑里藏着一个不能讲的词
33. 淮海赢了
黄伯伯说，淮海打完了
很远，比重庆远
跑下楼，跑到女牢门口
隔着铁门喊
赢了。赢了
那边也喊。赢了。赢了
整个走廊都在喊
特务冲出来
我们不喊了
眼睛还在喊
34. 冲特务傻笑
特务的手伸进我的口袋
掏出一块石头
还有一根线头
半截铅笔头
就这些，就这些
特务嘴咧开，露出豁口的牙
口袋翻遍。棉袄口袋
裤子口袋和帽子
什么也没有
笑，收了回来
35. 送挺进报
报纸上的字不全认得
黄伯伯念完一段
楼下有人咳嗽
我把报纸叠成小块，塞进裤腰
裤腰松了
一边走，还一边提裤子呢
裤子怎么了
饿的，腰细了
腰是真的细了
细到藏不住一张纸的重量
36. 教小李子写字
树枝在沙地上画
先写一个“人”
她写了一个
比我的大
再写一个“大”
她写了一个，比我的正
她学过，都学过
我教不了。蹲在旁边看她写
37. 烟盒扑克牌
香烟盒叠成方块
红桃、黑桃、梅花、方块
红桃是手指头咬破
一滴血，涂上去
血干了，颜色发黑
变成黑桃
这是红桃吗
红桃不是这个颜色
牢房里的红桃
就是这个颜色
38. 我是老政治犯
李碧涛刚来，哭
我蹲在她旁边
别哭，想出去吗
我也想出去
我是老政治犯
她抬头，才几岁呀
十二岁，九岁
多么美妙的数字
我比她小三岁
她是新来的。我是老的
39. 蝴蝶放了
蝴蝶飞进走廊
翅膀破了
抓进火柴盒
和几根火柴躺在一起
火柴棍撑住盒盖
不让它闷死
妈妈讲，那不是家
我打开盖，蝴蝶爬出来
翅膀在风里扇了两下
它掉下去了，窗口下面是悬崖呢
40. 海有多咸
天有多大
铁窗把天切成一条一条
一条一条的天连起来
能有多大
海有多咸
我们没见过海
妈妈说，海比盐还咸
比我的泪还咸吗
糖有多甜
甜是什么感觉
等你出去就知道了
我哪天能出去呢
第三章 不是孩子（41-60首）
41. 罐头盒煮面
空罐头盒架在砖头上
偷来的油漂了几朵花
碎面条是攒了四天的命
火从枯草里舔出来
烟比火大
眼泪比烟大
胡伯伯的碗里先有了热气
我的碗里后有了半口
锅底黑了
天也黑了
42. 七颗豆子生日
妈妈手上的血泡裂开
一个泡换一颗豆子
七颗豆子摆在我面前
像七颗小太阳
太阳分完了
爸爸吞了两颗
妈妈吞了两颗
我的嘴里滚进三颗
第三颗咽下去的时候
妈妈的泡又在往外渗
我的七岁生日
七颗豆子，七个窟窿
43. 我多吃了一颗
数来数去多了一颗
谁的碗里少了一个角
爸爸的筷子没动
妈妈的碗底朝了天
多出来的那颗在我嘴里
咸的，咸到舌根发苦
半夜，肚子叫的不是饿
是那颗没处放的豆子
咽下去了
还在外面
44. 妈妈挨打
走廊那头的声音不是骂
是竹子落下来，落在肉上
妈妈趴了一整夜
背上的条纹数不清
红的嵌进紫的
紫的咬住红的
我蹲在墙角
墙是湿的
我的脸也是湿的
湿的不是水，是泪的井口
45. 擦爸爸血
爸爸的背是一张画错的图
红色的线往下淌
线断了
血还在走
破布蘸水
按上去的那一下
爸爸的后背缩紧了
像铁门关上的那一声
水换了一盆
又一盆
红的洗不掉
红的本来就不是拿来洗的
46. 除夕夜唱歌
放风坝上围了一个圈
歌从圈底长出来
往天上长
长到铁窗那里折了
调子往下掉
掉到一半又被接住
接住的人嗓音破了
特务站在门口，没动
那天晚上，他们也像在听
歌停了，圈散了
铁窗外面有鞭炮
但不是给我们放的
47. 江阿姨一眼
江阿姨从女牢门口过去
脚步比她的人还急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
她的头转了一下
那一眼不是看
是往我眼睛里种了一棵树
树长出来了
她没回来收
走廊空了一整年
那棵树还在长
48. 江阿姨去哪了
铺盖卷不见了
碗也不见了
空气里江阿姨的味道还在
味道不走
她去哪了，妈妈没答
黄伯伯的笔顿了一下
李碧涛说别问了
我说花开了吗
那年春天
走廊里的脚步少了一双
花开了没开
没人告诉我
49. 三年没见杨伯伯
杨伯伯的手很大
盖住我的头顶
那一年头还没这么大
他换了地方
三楼还是四楼
没人说得清
三年了，手也大了
他的手掌还装得下吗
那个摸头的动作还活着
头已经不在那里了
50. 够不着书架
黄伯伯的书架钉在墙上
最高那一层
站着凳子也够不着
凳子是三条腿
第四条腿垫了砖头
碎了的砖头
膝盖跪在地上的声音
和心碎的声音，我不晓得哪个大
爬起来拍拍土
那本书还在上面
够不着的东西
都在排着队等我
51. 红蓝铅笔
那支笔挂在三楼
一头红，一头蓝
红是没见过的血
蓝是没见过的天
黄伯伯说
学会俄语就给你
俄语的舌头卷成麻花
我一时咽不下去
背单词的夜里
那支笔在梦里转
转出一个没有铁窗的早晨
可惜我的梦醒了
笔还在三楼等我
舌头还在卷
52. 黄伯伯打赌
黄伯伯伸出小拇指
我也伸出小拇指，拉钩
赌我能学会俄语
赌赢了给我那支笔
拉钩的时候
他的手比我的大
钩在一起
像铁链套着铁链
谁也没松开
暂时谁也没赢
53. 梦里背俄语
单词从梦里长出来
一棵一棵
叶子是俄文字母
根扎在枕头底下
妈妈翻身，压断了几棵
断了的叶子还在念
念到天亮，特务的脚步停了
念到单词不认识我了
我还认识它们
牢房里没有别的东西可认
54. 笔塞进手里
黄伯伯把那支红蓝铅笔
终于塞进我手心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的手也抖了一下
笔杆是凉的
凉过铁窗
凉过走廊的风
凉过黄伯伯的笑
我把笔举到眼前
红色那头朝上
蓝色那头朝下
牢房里的颜色第一次站对了位置
55. 妈妈看哭了
在妈妈面前铺了一张纸
我握着红蓝铅笔
写下“大”。写下“小”
写下“多”。写下“少”
大是爸爸
小是我
多是铁窗的根数
少是出去的次数
妈妈没说话
眼泪掉在“小”字上
那个字化了，墨水是蓝的
妈妈的泪是咸的
56. 数窗外云
窗口切出一小块天
云从这块天里走过去
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一百的时候，云没了
天还在
窗口还在
数云的人还在
云已经不来了
后来的日子，天一直是空的
空的天，比满的云更重
57. 看见棺材铺
随妈妈坐轿子看病，轿子有缝
我从缝里看见棺材铺
棺材摞在门口
新的旧的，油漆没干的
我跟妈妈说，那些箱子比我大
妈妈捂住我的嘴
箱子装不下我
我还小
我还得把自由带回去
回去等下一个箱子
58. 出去吃白饭
李碧涛说外面有白米饭
我说我不要菜
她说你傻
我说我没傻过
那碗白米饭在梦里热着
热气扑到脸上
我的脸是凉的
饭吃了三口就醒了
醒来的碗里是稀饭
稀饭照见我的头，头又大了
59. 墙上画五星
不知道谁画的，在走廊拐角
五星歪了一角
我路过的时候
用手指描了一圈
手指灰了
五星没正过来
后来墙被刷白了
五星盖在下面
总也盖不住
白灰上面又透出来
60. 没吃过糖
糖是什么味
李碧涛说甜，我问甜是什么
盐是咸的
苦是药片的
酸是妈妈奶坏掉的那一口
甜呢，甜是没尝过的那扇门
门关着
门缝里漏出的那道光
光不能吃
光能看
铁窗外的光装进嘴里
嚼不动
第四章 天亮之前（61-80首）
61. 棉袄塞报纸
黄伯伯把报纸折成方块
塞进棉袄的破洞里
针脚是妈妈缝的
新闻是外面的
走廊走过去
特务的眼睛刮过来
棉袄鼓了一块
鼓的那块不会说话
到了。掏出来
纸是热的
贴着我胸口热了整条走廊
热到许伯伯手里，还没凉
62. 脚在拉手风琴
鞋底挖了一个洞
信塞进去
走路的时候
脚底板压着几个字
那几个字在脚下发芽
踩了一整天
踩到的字不疼吗
我的脚可疼坏了
信送到了，鞋底空了
我的脚在拉手风琴
63. 过江
黄伯伯的声音
压得很低
低到地板下面
我趴在地上听
长江。船。炮
三个词在耳朵里炸开
长江是什么样
船是什么样
炮我听过
炮很近
长江很深吧
监狱掉下去，能淹死吗
长江很远吧，好多船在自由
与鸟儿之间漂吧
64. 快啦快啦
快啦快啦
走廊里飘着这两个字
从男牢飘到女牢
从楼上飘到楼下
我问妈妈快啦是什么
妈妈没答
我问黄伯伯
黄伯伯指指铁窗外
铁窗外有鸟
鸟飞走了，快啦也在飞
65. 梦见红旗
红旗没有颜色
梦是灰的，旗是灰的
旗在楼上飘
楼上没有楼，只有铁窗
我伸手够旗
手短了一截
旗矮了一截，醒来的时候
枕头是湿的，旗没了
66. 夏天特务凶
重庆的夏天
汗从额头流到脖子
流到胸口，流到脚踝
流到干不了的地方
特务的脸也流汗
汗是冷的，眼睛也是冷的
他们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脚步比以前重
重到地板裂了
裂缝里长出害怕
67. 杨进兴眼睛
杨进兴从我身边走过去
眼睛落下来，落在我头顶
那两只眼睛不是眼睛
是钉子钉在脑门上，拔不掉
他走了，钉子还在
晚上睡觉，钉子扎进梦里
68. 新班长不理我
安班长换了
新来的不跟我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
他看墙
我说今天好热
他看墙
我说你吃了吗
他看墙
墙上有我画的五星
歪在他面前
正好对着他的眼睛
他是不敢看吗
69. 妈妈不让我上楼
妈妈说从今天起
不准上三楼
三楼有黄伯伯
有书，有红蓝铅笔
我问为什么
妈妈不说
楼梯口站着特务
我的脚停在第一级
再上一级
妈妈的眼睛会碎
不上了
黄伯伯在上面
我在下面
红蓝铅笔在中间等着我
70. 黄伯伯给新铅笔
黄伯伯手里有一支新铅笔
旧的还在我这儿
旧的红蓝铅笔
他说这支也给你
我说旧的还能用
他说留着
两支铅笔握在一起
一支用过，一支没用过
没用过的那支
后来也没用过
没用过的笔不会断
也等不到我写漂亮字的手
71. 早上比俄语
黄伯伯问，昨天教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念一个，我念一个
他念两个，我念两个
念到第三个的时候
他停了，我还在念
念完了，黄伯伯说对了
我说错了
他说没错
我知道错了
72. 爸爸被叫走
爸爸在男牢门口站着
特务说走
爸爸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走廊方向
我在走廊另一头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跟不上
长到爸爸拐了弯
眼神还留在原地
73. 说换地方
特务说换地方
妈妈问去哪
特务就是不说
妈妈牵着我的手
手是湿的
我的手也是湿的
两个湿的手掌贴在一起
比干的时候黏的更紧
紧到骨头响
紧到特务掰不开
74. 车上睡着了
车在晃，妈妈的肩膀在晃
我的眼皮也在晃
窗外的东西往后退
树往后退
房子往后退
天也在往后退
退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我睡着了
睡着的地方没有特务
醒了，特务就回来了
75. 那扇门
那扇门是木头的
旧木头，颜色发黑
走进去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有太阳
太阳照在门框上
我们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合上的声音很轻
轻到听不见
后来再也没听见
别的门开
76. 脖子被卡
杨钦典的五根手指
卡在我的脖子上
脖子很细，手指很粗
粗的箍住细的
气从喉咙里往外挤
挤不出去
声音出不来，喊妈妈的那口气
把我堵在半路上
77. 刀从后面来
杨进兴的刀
不在前面，在后面
前面有妈妈
后面有刀
妈妈看不见刀
刀看不见妈妈
刀进来的时候，不疼
凉凉的，像铁窗上的风
风从背后吹，吹到前面
前面就什么也没有了
78. 握着铅笔
我把那支红蓝铅笔
握了一整天
早上握着，中午握着
晚上还握着
手松不开，铅笔粘在掌心
掌心的纹路刻进笔杆
刀来的时候
铅笔还在手上
它替我疼了
疼到铅芯断成几节
断了也不能丢
我把它握进土里发芽
79. 差二十四天
新中国还有二十四天
日历在墙外翻
墙里看不见
二十四天后红旗飘
二十四天后有糖吃
二十四天后门会开
我等不到二十四天
数字停在二十四
二十四步，差一步
一步跨不过去
这一步是我九个年头
这一步是我妈妈的怀抱
80. 我先睡了
我太困了，我眼皮重
重到抬不起来
这里没有床
没有枕头，没有被子
地板很硬
硬就硬吧
睡了八年的硬
不怕最后一天硬
睡了，睡到不用醒的时候
记得叫我
叫不醒了
就别叫
第五章 永远九岁（81-100首）
81. 挖出春天
1950年春天，松林坡的土翻开
锄头碰到我的骨头
骨头很小，一根一根排着
排成一个九岁的形状
大人蹲下来
手指摸到头骨
头骨很大
大过成年人的手掌
春天在上面
我在下面
82. 铅笔烂一半
我的手里握着一截木头
木头烂了，铅芯断了
半截铅芯还在，蓝的那头朝上
红的那头埋在泥里
泥是湿的
红色化开了
像没流完的血
血都干了
83. 四颗牙
上颌两颗，下颌两颗
我的四颗牙排在土里
牙很小，小到没有蛀过
没有蛀过是因为没吃过糖
牙关着
关了八年半
打开的时候
牙还在，可我的嘴不在了
84. 妈妈对不起
妈妈在另一个坑里
爸爸在另一个坑里
三个坑，在一间房子里
排成一排
隔着一层土
喊不应
土太厚
声音过不去
妈妈讲这辈子对不起我
我听着，从土下面听着
对不起这三个字
比黑土重，比黄土黄
85. 一家三口
爸爸宋绮云，妈妈徐林侠
加上我小萝卜头宋振中
三个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是冷的，名字是热的
热了七十多年
还没凉
路过的人看着
只一眼，就烫我们一下
86. 杨进兴挨枪
躲了六年
换了名字，换了脸
枪找到他的时候
换掉脸也没用
枪子从后面进去
和刀进来的是同一个方向
那年我死了六年
他才来
迟到的子弹，不叫子弹
叫收据
87. 杨钦典活九十
卡脖子的那只手
后来放了十九个人
一只手杀人
一只手放人
同一根手指，掐过我的气管
也推过牢门
他活到九十岁
呼吸比我多了十倍
我的呼吸
停在那天下午
88. 黄伯伯死在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七号
白公馆的枪声响了一夜
黄伯伯没走出去
差七天
这七天
够我背多少俄语单词
他的红蓝铅笔在我手里
我的烂了
他的那支呢
他书架上的那支
89. 罗伯伯车伯伯
罗世文，车耀先
两个伯伯的名字挨着
没挨过枪子
挨的是刀
刀和我的方向一样
从后面
他们在前面
我在后面
前面的先走
后面的跟上
路是特务设计好的
同一条
90. 小李子替我活
李碧涛活到今天
九十多了
她替我看了新中国
替我吃了糖
替我结了婚
替我生了孩子，替我老了
我替她死，她替我活
这笔账算不清
算不清就不算
她在上面
我在下面
下面也能看见
91. 八十多岁太老
李碧涛对着空气喊
你要是活着
八十多了，八十多岁的我
头还那么大吗
背还那么驼吗
牙齿还只有四颗吗
八十多岁的老政治犯
坐在阳光里
阳光不是铁窗切的
随一整片天了盖下来
盖住头，盖住身子
盖住那四颗牙
92. 该上大学
1960年代，大学门开着
我该走进去
背的书包不是纸条
写的作业不是情报
同桌不是特务
下课铃响了，走廊没有铁门
我们都跑出去，跑进阳光
跑进鸟的歌声里
阳光烫脚
歌声烫着我的梦
93. 该娶媳妇
1970年代，该有一个人
头挨着我的头
她不嫌我头大
不嫌我身子小
不嫌我半夜
说俄语梦话
她给我生一个孩子
孩子头不大
身子不小
更不用吃牢饭
饭碗是白的
饭是白的
白过白公馆的白墙
白过爸妈坐牢前的脸
94. 该有孙子
1990年代，我的孙子绕膝
膝盖没跪过砖头
孙子问爷爷，你小时候呢
小时候，小时候在牢里
牢里没有孙子
牢里只有铁窗
铁窗一根一根
我数了八年
95. 电视前看阅兵
2020年代
我的电视机开着
兵走过去
飞机飞过去
我的孙子在旁边问
爷爷你怎么哭了
没哭
风迷了眼
客厅没有风
风在七十年前就断了
96. 铜的我
纪念馆里，我变成铜的
头还是那么大
小学生排队过来
老师讲我的故事
讲完了
一个小孩伸手摸铜像的脸
铜的脸是凉的
她缩回去
我的手也是凉的
铜的手不会缩
97. 戴红领巾
红领巾系在铜像脖子上
风一吹，飘起来
飘起来的红色
比我那支红蓝铅笔的红，更红
红到刺眼
刺到眼睛疼
疼也好啊
疼就是还活着呢
98. 有人烧信给我
信纸烧成灰，灰往上飘
飘到铜像脚边
信上写，哥哥糖是甜的
是舌尖开花的味道
我没尝过花
铁窗外面没有花
花在信里
信烧了，花在春天里
99. 来生吃糖
下一辈子，不当政治犯
当个吃糖的小孩
口袋里装满糖
水果糖，牛奶糖大白兔
吃到蛀牙，让牙疼
疼到在草地上打滚
草地不疼，草地软
软过牢房的地
100. 振兴中华
很多人都不知道爸妈叫我宋振中
振中是振兴中华的意思
爸爸取的名字，爸爸不知道
振兴中华要死在中华振兴之前
八年的牢，一万个纸条
一百多个大人叫我送过信
信送到了，人没送到
人留在1949年9月6日
那天下午有太阳
太阳照在戴公祠的门槛上
门槛跨进去
就没跨出来
我累坏了，就先睡了
这次不醒了
红蓝铅笔在手里握着
握了七十多年，还在握
2023.7.18海口
【此诗（5章100首1800行）盼刊发、连载、选载（电话微信13876380076），盼常规出版、或绘本出版、市场化出版、农家书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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