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在春天都有所表达（组诗）

原野上一闪即逝的火把

我与瘦马，被暮色和枯藤所阻
赶不上城里樱花、郁金香和桃花
戴着镀金面具的化妆舞会

缓缓地，在城郊被遗忘的村庄
在乱坟岗，在豁牙的石头缝
只与零星的野花，交换身世——

紫色的诸葛菜，曾在饥荒年代
喂养过我的祖父祖母
刻叶紫堇提着一盏盏鱼灯
救下黑夜里，等待消肿止痛的盲人
更多卑微的野花，词典里没有名字
它们习惯在雷霆下低伏，在春风里
兀自盛开。摇曳的花蕊里
还藏着我老家二姐的体香

——原野上这些一闪即逝的火把
照亮着我，背负祖辈的姓氏
骑马走过
下一个陌生的城市


万物在春天都有所表达 

西湖剔除下厚厚的脂粉，在城郊
垒起一座生态避难所，收留
野生的芦苇、跛脚的野鸭和满山的蛙鸣

春意涉水而来，与陌生的我们
逐一相认
没有海棠的媚眼，也不见玉兰
高擎的酒杯，与樱花
一树轻浮的云霞

只有那些低矮的绿植，零星的野花
像穿着碎花衣服的留守儿童
濒死的柳树，奋力托举一层鹅黄的绒毛
垂死的芦苇丛，护佑着盎然的绿意

我们这群挣脱牢笼的野兔
在这半日的放风时间里，脚步慌乱
面对城郊这遗忘的角落
这万物轰鸣的春色，分明却听见
自己体内，一片战鼓擂响的
沉默


春天囚我于斗室

陌上花开正浓
窗外，红嘴蓝鹊的邀请声声婉转——
如方回春堂的针灸师傅
一针针刺痛
我昏昏欲睡的中年

远方乍暖还寒，母亲又住院了
亲人们的脚步
正跋涉于生活的刀尖
而城市化妆的春天，正四面将我围堵

春光的燃烧何其浩荡
我只宜在斗室枯坐，读诗，焚香
不敢大醉一场。恍惚间
一头猛虎的虚影从我体内跃出
悄然，蛰伏在梨花深处


清明，古老而新鲜的声音

穿过一整个冬季地底的黑暗
长途跋涉，急迫地钻出地面
这大地的拷问，如此蓬勃、辽阔
带着草木嫩绿的善意

这些古老而又新鲜的声音
适合一场春雨，作为绵密的背景乐
而坟头那只杜鹃鸟
一声接着一声，正勤勉地翻译

此刻，需要梳理尘世的悲喜
需要燃一炷香、置几个青团
将米酒洒成蜿蜒的小径
引着旧事踉跄归来

你看，我们躬身成一排排新笋
在雨滴和雨滴之间，缝补思念的间隙


带电的花事

一些发着高烧的誓言
于料峭的寒夜，被击打得七零八落
风一边嘲讽，一边用力鞭打
樱花那羸弱的身子，像逃跑的新娘

当晨鸟敲窗，我积雪的胸腔仍然雷声隆隆  
缓缓睁开眼，雨后的油菜花
正把阳光的慈悲铺满整个荒野

多么渴望，能够在春雷中
在四月这场带电的花事里
挣脱茧壳，跨山逾海
震颤着飞回，二十年前那个春天


花树下的女子

暮春，一场接一场夜雨，陆续收走
桃花、梨花，以及檐角下潮湿的鸟啼

人间芳菲凋零。你只身前往鸡冠山
在海拔1400米的云海，租一间茅屋
种菜，养花，在抖音里复苏一个宋朝的市集

当手中的荊棘，变成满山的杜鹃
变成牛心花、竹迎花，变成所有舞蹈的野草
晨曦中，那些向内旋开的花瓣
才是真正的绽放

我分明听见，你推开的不是木门
而是满山积蓄的寂静。当你荷月归来
年轻的花树下，笑声自秋千上荡漾——
这逸尘的清美，这慢慢老去的孤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