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级的五一悲歌

  临近“五一”国际劳动节这几天，我正在修改一部长篇小说的初稿，非常忙碌。早上出来一边散步，一边在手机上面修改小说。忽然，大诗人绿岛先生通过微信发给我刚刚写的一首新诗《劳作者》。这是专门为“五一节”而写的，第一句诗就把我强烈震撼住了：“他们的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五一’”。这是能够流传后世的悲剧型警句：对于底层劳动者而言，他们没有“五一”是节日的概念，因为他们每天都在“过节”，每天都要付出艰辛的劳动，否则就没有饭吃。

　　我一口气读完全诗，字里行间充满了体恤底层劳动者的深厚感情。其实，这些底层劳动者，就有过去的绿岛和过去的你、我、他。

　　绿岛，原名胡士田，1957年生于辽宁义县，近半个世纪的写作生涯里，他历经岁月坎坷，早年在底层生活的浮沉中体察人间冷暖，目睹过父辈与众生在生存重压下的挣扎与坚守，这份刻入骨髓的生命体验，让他始终以独立、悲悯、刚直的姿态，扎根于大地，执笔书写人间真相。他从来不媚流俗、不附权贵，以文人的良知与风骨，将目光始终投向最平凡、最苦难的群体，把对底层的共情、对命运的叩问、对人性的洞察，全部熔铸进诗句之中。这首《劳作者》，正是他半生生命感悟与诗学追求的极致呈现，是一首直击灵魂、振聋发聩的大师级“五一”悲歌，在喧嚣的节日颂歌里，撕开了底层生存最真实的面纱，留下刻骨铭心的时代悲鸣。

　　“他们的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五一’”，开篇这一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却以最直白、最冷峻的笔触，道尽了底层劳动者永恒的生存困境，成为刺破所有节日温情面纱的利刃。在世俗语境里，“五一”是休憩的假日，是欢庆的仪式，是人们摆脱劳作、享受生活的节点，可对于终日奔波在生存边缘的劳作者而言，节日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劳动不是值得歌颂的荣光，而是维系生命的唯一方式。他们没有朝九晚五的作息，没有周末与假期的分界，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是生活常态，风霜雨雪、酷暑严寒都无法阻挡他们前行的脚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是无休止的劳作日，每一天都在以肉身对抗生活的重压。绿岛以一句颠覆性的表达，彻底颠覆了节日的美好寓意，让世人看清底层生存最残酷、最真实的本质：劳动于他们而言，不是权利，而是宿命;不是馈赠，而是枷锁。这份直击本质的深刻，源于诗人对底层生活的深度共情，源于他半生与劳苦大众同呼吸、共命运的生活体验，也让这句诗成为跨越时空、直击人心的永恒警句，道尽无数平凡劳动者的心酸与无奈。

　　在这句震撼人心的开篇之后，绿岛以细腻而凌厉的笔触，勾勒出底层劳作者极致苦难的生存群像，每一个意象、每一句描摹，都浸透着血泪与叹息，充满直击人心的力量。“他们唯一的节日，则是年复一年渗进肌肤里的叹息”，这是何等悲凉的书写!世人的节日是欢声笑语、休憩放松，而底层劳动者的“节日”，只有日复一日、深入骨髓的叹息。这叹息，是劳作的疲惫，是生活的困顿，是命运的不公，是对未来的迷茫，是无数次挣扎后依然无法摆脱困境的窘迫，是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苦难与委屈。这叹息，伴随他们走过岁岁年年，融入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弯腰、每一步前行，成为他们生命里唯一的“仪式感”。寥寥数语，便将底层劳动者的生存悲凉写到极致，让人心头沉重、潸然泪下。

　　诗人继而将镜头对准劳作者劳作的现场，以极具画面感的意象，刻画他们卑微而坚韧的生存姿态：“汗水和泪水稀释得了大把大把的光阴，却不能修复记忆的-‘痂’”。汗水是劳作的印记，泪水是心底的苦楚，它们日复一日地流淌，消磨着漫长的岁月，却无法抚平过往的伤痛、抹去苦难的记忆。那些在劳作中遭受的磨难、经历的委屈、承受的不公，都化作心底难以愈合的伤疤，时刻提醒着他们生存的艰辛。无论是“在太阳底下像虫一样蠕动”，在烈日下卑微地奔波劳作;还是“在阴森的巷道匍匐爬行”，深入黑暗的地底，以生命为代价换取生计;亦或是“在泥土上让叹息沉重地坠落，在脚手架上，垒砌着囚禁自己生命的围墙”，面朝黄土、躬身劳作，用自己的双手搭建起城市的高楼，却始终被困在生活的牢笼里，永远无法摆脱劳作的宿命。这些诗句，没有丝毫的美化与粉饰，以最真实、最残酷的笔触，写出了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状态：他们像蝼蚁一般渺小、卑微，在世间艰难求生，用自己的辛劳与汗水，滋养着整个世界，却始终被生活裹挟、被命运重压，在苦难中苦苦挣扎。

　　绿岛先生的笔锋，并未止步于对劳动者苦难的描摹，更深入挖掘他们在苦难中耗尽生命、直面宿命的悲壮，让这份悲悯更具力量、更显深刻。诗作中，诗人以极具悲剧性的意象，书写劳作者与命运的对抗与妥协：“在八百米的地下挖掘埋葬自己的墓穴，荒凉的采石场上，用沉重的铁锤敲碎自己的坚硬的头颅”。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书写!童年时代，绿岛全家曾经迁居到内蒙古赤峰市平庄矿务局的元宝山煤矿，他把把自己的亲眼所见的情形写进了诗里：矿工们在地底深处辛苦劳作，每一次挖掘，不仅是为了换取微薄的收入，更是在一点点消耗自己的生命，最终将自己埋葬在生存的重压之下;采石工人在荒凉的场地里，日复一日挥动铁锤，敲打的不仅是坚硬的石头，更是自己不屈却无奈的生命，是被命运碾碎的尊严与希望。

　　而“在工地上抽出年轮的钢筋，捆绑岁月里的青春，和一截一截笃定的传说”，则道尽了劳作者一生的付出与牺牲。他们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全部奉献给了冰冷的工地、无尽的劳作，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痕迹，青春在劳作中悄然流逝，那些曾经对生活的美好憧憬、对未来的笃定期盼，都被捆绑在沉重的劳作里，渐渐消散。无论是“在大北方的冰河之上，凿冰裂岸，打捞先辈们无言的喘息”，传承着祖辈们世代相传的苦难与坚韧;还是“秋风瑟瑟的日子他们弓着腰身，目视前方，在庄稼地里书写着一万年的希冀”，在岁月轮回里，始终心怀对生活的微弱期盼，在苦难中坚守着活下去的信念。绿岛以厚重的笔触，将个体的苦难与群体的宿命相连，将当下的挣扎与世代的传承相融，让这首诗不仅是对一群劳动者的书写，更是对所有底层民众生存宿命的深刻叩问，充满了厚重的人文关怀与悲剧力量。

　　在极致描摹苦难之后，绿岛先生笔锋一转，赋予了底层劳动者最坚定的精神觉醒，让这首悲歌多了一份不屈的风骨与尊严，升华了全诗的内核。“终于有那么一天劳作者们列队，手持火把，在我柔弱的诗行里穿着，他们拒绝阳光下廉价而虚伪的颂辞”，这是全诗最具力量的转折，也是诗人精神立场的鲜明表达。长久以来，太多所谓的“劳动歌颂”，都是站在高处的俯视，是脱离现实的虚伪赞美，是对底层苦难的无视与轻慢，这些廉价的颂辞，从未真正走进劳动者的内心，从未体恤他们真正的苦楚。而绿岛笔下的劳作者，在历经无尽苦难之后，终于觉醒，他们不再接受那些空洞的赞美、虚伪的粉饰，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坚守着生命的尊严。

　　“也许每一天都将是命运送给他们自己的节日”，这不是对命运的妥协，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与精神独立。他们不再奢求外界的怜悯与歌颂，不再执着于世俗意义上的节日，而是坦然接受自己的生存宿命，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活出属于自己的生命姿态。“他们把阳光淹没进粗糙的肉体，让冷的目光，在辽阔的大地上趔趄地爬行”，他们以粗糙的肉身承受生活的所有磨难，以冷漠的目光看透世间的虚伪与不公，在苦难的大地上，艰难却坚定地前行，即便步履蹒跚，也从未放弃生命的尊严。

　　诗作的结尾，“上帝说，看吧，那个人正拿命运的扳手一扣一扣拧紧，宿命里那根最质朴的骨头”，更是将全诗的悲剧性与精神力量推向顶峰。命运如同冰冷的扳手，一点点拧紧宿命的枷锁，底层劳动者即便拼尽全力，也难以摆脱与生俱来的生存宿命，可即便如此，他们骨子里依然保留着最质朴、最坚韧的生命力量。这根“最质朴的骨头”，是他们在苦难中不曾磨灭的坚韧，是他们面对命运重压不曾弯折的尊严，是他们历经沧桑依然坚守的善良与本分。绿岛以这句充满哲思与悲悯的诗句收尾，既道尽了底层劳动者无法挣脱的宿命悲剧，也赞颂了他们骨子里永不消逝的生命韧性，让这首“五一”悲歌，既有对苦难的深刻悲悯，也有对人性尊严的极致礼赞，余韵悠长，令人久久无法释怀。

　　纵观全诗，绿岛先生以自己半生的底层生活体验为底色，以独立风骨、悲悯情怀为笔，写下这首《劳作者》，成就了一首大师级的“五一”悲歌。此诗不同于世俗的歌功颂德，不写虚假的节日欢庆，而是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直面底层劳动者最真实的生存苦难，道尽他们的心酸、无奈、牺牲与坚守，字字含泪，句句扎心，每一行诗句都饱含着对底层民众的深情，每一次描摹都彰显着文人的良知与担当。

　　绿岛先生一向秉持独立意志，崇尚疾恶如仇、宁折不弯的精神，他的诗歌从来都不是无病呻吟的文字游戏，而是扎根大地、书写真相、关照苍生的良心之作。这首《劳作者》，既是他对无数底层劳动者的深情致敬，也是对现实世界的深刻叩问，更是对诗歌精神的坚守与传承。它让我们在节日的喧嚣与欢庆中，看清那些被忽略的苦难、被遗忘的群体，让我们懂得尊重每一份劳动、体恤每一个努力求生的生命。

　　这首诗，是属于时代的良心之声，是直击灵魂的精神洗礼。它以极致的悲剧力量、深刻的人文关怀、坚韧的精神风骨，成为当代诗歌中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即使以后历经岁月的洗礼，也依然能触动每一个心怀善良的人，让人们能够永远铭记那些在苦难中坚守、在尘埃里求生的平凡劳作者，永远铭记这份刻入骨髓、刻骨铭心的时代悲鸣。而绿岛先生，也以这首饱含真情与力量的诗作，彰显了一位真正诗人的风骨与担当，用文字为底层发声，以诗意守护人间的良知，在当代诗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附录：绿岛诗歌原作）

劳 作 者

他们的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五一”
他们唯一的
节日 则是年复一年渗进肌肤里的叹息
汗水和泪水稀释得了大把大把的
光阴
却不能修复记忆的 痂
他们在太阳底下像虫一样蠕动
他们在阴森的巷道匍匐
爬行
他们在泥土上让叹息沉重地坠落
在脚手架上
垒砌着囚禁自己生命的围墙
劳作者——
在八百米的地下挖掘埋葬自己的墓穴
荒凉的采石场上
用沉重的铁锤敲碎自己的坚硬的头颅
他们
在工地上抽出年轮的钢筋
捆绑岁月里的青春
和一截一截笃定的传说
他们也曾在大北方的冰河之上
凿冰裂岸
打捞先辈们无言的喘息
秋风瑟瑟的日子他们弓着腰身
目视前方
在庄稼地里书写着一万年的希冀
终于有那么一天劳作者们列队
手持火把
在我柔弱的诗行里穿着
他们拒绝阳光下廉价而虚伪的颂辞
也许每一天都将是命运送给他们
自己的节日
他们把阳光淹没进粗糙的肉体
让冷的目光
在辽阔的大地上趔趄地爬行
上帝说，看吧 那个人正拿命运的扳手一扣一扣拧紧
宿命里那根最质朴的骨头

2026-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