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谈：追忆一切诗意的存在

  
  追忆诗意的存在，于我而言，是一场与时间、与存在本身的对话。在一切都加速狂奔、一切都被迅速遗忘的时代，这种近乎笨拙的“追忆”，它让我确信，无论世界如何喧嚣变幻，那些构成生命底色的、细小而确凿的诗意瞬间——一声问候、一阵风过、一次欲言又止的凝望——永远不会湮灭。它们沉潜于记忆与感知的深处，等待着一支笔的唤醒。
  而我的写作，便是这持续的唤醒。它不创造诗意，它只是谦卑地发现、拾起、擦拭，并呈上那些本已存在的光。当某个读者在我的文字中，恍然认出他曾经历过却未曾言说的某个瞬间，并因此感到一丝慰藉或共鸣时，我想，那便是这场追忆所能抵达的、最珍贵的彼岸。
  我的儿童时代，是在涔水岸边一个叫青泥潭的地方度过的，那里居住着几十户人家。青泥潭有一条古街，铺着泛青的石板；一座古桥连通南北，桥头岸边是船码头。到了夏天，几十条乌篷船汇聚岸滩，做修整，刷桐油。看着这油光，闻着这油味，你便莫名地觉得安稳。好像这船刷了这层油，就不只是为了防水，倒像是把一段沉实的光阴，牢牢地锁在了木纹里。从此风吹日晒，水浸雨淋，都动不了它分毫。
  船公直起身，用一块粗布慢慢擦着手上的油。那气味，便从他指缝间、从布纹里，丝丝缕缕地，又漫开了一些。它不再是起初那股蛮横的、笼罩一切的气浪了，而是沉了下来，沉进了木头的肌理，沉进了船底的幽暗，沉进了水里。水面下，那油光在晃动，散成无数细碎的金箔，悠悠地，沉向一个暖而深的、桐油色的梦里。
  我知道，一条船，就是一个家庭，他们的衣食住行，都在船上。夕阳西下，船上炊烟袅袅，一眼望去，有许多美好的风景。夏天一过，乌篷船就各自下洞庭，或往长沙，或扬帆武汉……几十年过去了，那些乌篷船家族，那些拉纤的汉子，那船码头，让我刻骨，让我怀念。青泥潭，这个存活了几百年的古街，后虽毁于一旦，但我脑海里时常会浮现出一些沉淀的影像，给了我追忆诗意的存在，激发我创作了《涔水谣》《纤绳吻过的勒石》《涔阳古道》等几组诗。在这些诗行中，我从一根纤绳的视角切入，以一种冷静、无奈的心绪，抒写自己的焦虑、担忧和离别的痛感；我不得不深切怀念涔水岸边的青泥潭，致以崇高的敬意来回首这一段特殊时期的命运，关注和挖掘船工呐喊的号子以及它们生存的历史意义。
  上个世纪70年代末，我离开那条古街，对青泥潭有了牵挂，多了一份思考，内心则如平缓的深潭，心底时不时潜流出彻骨的寒意。
  几年前，我特别关注地方民俗的兴衰。比如皮影，从汉武帝时期流传下来的民间艺术或已消声匿迹。不过，换来的是我对《皮影》的敬仰。我知道诗歌要从内心深处出发，从村庄的低处开始起飞，从古城的护城河开始漂流，从涔阳古道开始遥望。朋友约我写一首关于米塑的诗歌，这是一个属于民间艺人的素材。米塑与家乡的糖人、泥人等民间艺术相似。故，有了一些创作的冲动。诗歌里，我用淡墨渲染了历史的底色，以水稻作为线索，追溯炎帝、神农氏等神话人物，借用《红楼梦》中稻香村的余韵，让米塑与农耕文化融合在诗行里，组成了一幅与米塑有关的《清明上河图》。感谢有米塑民俗，这小众之美，赠给了我生命里的一首《指尖上的舞蹈》。
  多少年来，我从诗歌的视角，审视山河，阅读大地，关注家乡的一草一木。那种在朴素自然中唤起的无限想象，在含蓄中传达给人真切的情感和意象。我创作的《我的澧水河》《高粱地》《采茶女》等诗歌，它们是扎根于现实，是回望故乡的一种深情抵达。
  走进城头山古文化遗址，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但我深知，城头山古遗址的发现，表明了澧阳平原史前文明也是中华文明的摇篮。它，奠定了由部落社会到阶级社会，经历了古国、方国、王国几个阶段。这个最具证据的基石，在城头山发掘到了六千年前的夯土城墙。一座古城的雄奇，一条河流的灵秀，开阔的视野就这样在我心中徐徐拉开:鸟翔，船行，长河落日。且让我惊叹，沉思，遐想。炎黄子孙擦亮了先祖晶莹的双眼，从古城址里寻觅到了曾经繁荣的大道、居住区、宫殿、祭祀坛、水稻田……还有先祖后裔的笑脸和淳朴的口音。
  十年前，作为诗人，我力图通过新的发现和与之匹配的语言，为之努力构建一个美丽的诗歌宫殿，便有了创作一本长诗集的打算。而后，我开始走进城头山的《迷宫》，寻找文明的《经络》，素描《先祖的脸谱》。一首《历史的冷眼》，洞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俯身城头山，亲吻古城的泥土：你静静地  躺在这里/古城墙  透露的风很冷/无数的船桨  船艄  木排闪闪发亮/但  免不了渺渺烽烟/漫天迷尘  怎拂发髻的风霜/只为了/等待一个完整的王国/从童话里翻身/一个太阳复制的地形/把大地就这样颠覆了/一纸素墨  不停地描画陶器/墨染稻谷的化石/一枚枚文字  婉约成古典的词牌名。
  清凉的泥土，残缺的陶器以及历史的弥尘，我试图用语境层叠铺陈不断延伸的方式，去还原先祖睡眠在古城的梦中景象。终于，两千多行的长诗《城头山诗典》出版了。一本充盈着历史况味、先祖身影和时代变迁的悲欣，就这样交织了。
  我的诗歌创作，从被牵绳“吻”过无数次的勒石开始，描绘“暗红舌苔”的文庙，写“历史的冷眼”旁观，到“从童话里翻身”的先祖，写“看飞鸟擦伤月亮”的民间艺人，到隐隐听到“车轮和马蹄胶着的交响”的涔阳古道……从古典到现代，从乡村到城市，我收获了很大的创作便捷。如今，居住在城里，偶尔，在某一个时段，或是带雨的季节，乡村会唤醒我的灵魂。我便会回到精致的诗行中，深情地回望故土，追忆一切诗意的存在。
  
     谭晓春，湖南澧县人，60年代生人。曾任县文联副主席、县作协主席、四级调研员。在40年的文学创作生涯里，先后出版文学专著《浪漫的阳光》《宛若幸福的鱼》《城市的彩云》《城头山诗典》《纤绳吻过的勒石》等5部。创作电视剧《贺龙镇守澧州》1部，1999年由湖南电视剧影视中心投拍，2000年上映。作词《彭山之恋》《红军来到了大堰垱》《我在天供山遇见了你》3首歌曲。文学作品先后在《中国青年报》《青春》《写作》《芙蓉》《北京文学》《安徽文学》《湘江文艺》《湖南文学》《诗歌月报》《牡丹文学》《延河》《湖南日报》《四川诗歌》《散文诗世界》《椰城》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500篇（首）80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