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影（组诗）

编 钟

青铜的肋骨在泥土里弯曲
把两千年的沉默折叠成音阶
泥土的指纹沿着铜绿蔓延
像一条倒流的河

钟声是倒悬的瀑布
从地底向上攀登
在时间的裂缝里
敲出没有回音的黎明

那些被埋葬的旋律
在铜壁内部发酵
把黑暗酿成透明的琥珀
每一道裂痕都是未愈合的伤口

当风穿过空荡的甬道
锈迹开始呼吸
用沙哑的嗓音
缝合被遗忘的朝代

我们听见的是声音
还是声音留下的空白
像一片羽毛落在
尚未融化的雪上

编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把整个天空的重量
压成一声
没有终点的叹息


忏 悔
 
我向天空忏悔
月光修改了黑暗
我却把阴影拧进了骨头
 
我向大海忏悔
涛声掳走了海面的尘埃
我却守着心底的沙砾
 
我向大地忏悔
森林扛住了风暴肆虐
我却轻易低下了尊严
 
最后向自己忏悔
灵魂轻得像一片浮沤
在良知的浅滩，无处停泊


冰川石浪

亿万年的时光在这里突然失语
凝固成一片，灰白色的惊涛骇浪
那不是风雕刻的波纹
是地球深处，一场未竟的奔逃

它们曾是大海最汹涌的脊梁
被远古的寒潮，按下了暂停键
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冰河世纪的咆哮
每一块巨石下，都压着未曾说出口的誓言

我赤脚踩在波浪坚硬的脊背上
听见骨骼与岩石，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谈
这里没有水的柔软，只有时间的倔强
将流动的渴望，锻造成永恒的荒凉

或许，这只是一场宏大的假象
石头在做着关于流动的梦
它们在等一场迟到的解冻
好让这片死寂的石海，重新学会歌唱

当夕阳把最后的余温洒向山岗
我看见石浪的边缘泛起微光
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大地的束缚
带着亿万吨的沉默，奔向久违的海洋


为什么

为什么冬天雷声滚滚
为什么雪花飘着暖意

为什么水消水失在水中
为什么梦在白天发芽

为什么月光中潜藏着坚硬
为什么石头里住着温柔

为什么帆不再相信风
为什么掌声青睐谎言

为什么河水肆意涂改天空
为什么太阳躲在黑暗的背后

为什么小鸟练习沉默
为什么痛苦用幸福表示

为什么誓言被轻易抹去
为什么历史跑进了现实

谁能告诉我
这是为什么


遗 忘

帆遗忘了风
锁遗忘了门

飞鸟遗忘了天空
江河遗忘了海洋

树枝遗忘了鸟啼
牧歌遗忘了草原

古剑遗忘了霜刃
雪花遗忘了寒冷

魔术遗忘了欺骗
婚姻遗忘了爱情

水库遗忘了大坝
战马遗忘了硝烟

种子遗忘了发芽
果实遗忘了花朵

告诉我
你遗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