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运河遗产与青年创作
——在首届世界运河文明与诗歌国际研讨会上的主旨演讲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学者同仁,亲爱的青年朋友们:
大家好!
今天,诸位相聚在澳门。澳门是一座被海水环抱、被历史浸润的城市,也是一座以小见大的城市。它的街巷不长,却通向世界;它的水面不阔,却映照过东西方文明的交汇。很高兴受世界运河学会(澳门)邀请,在首届世界运河文明与诗歌国际研讨会上,与大家谈一谈“世界运河遗产与青年创作”。
运河是什么?
从表面看,运河是一条水道;从历史看,运河是一项工程;而从文明史和诗歌史来看,运河是一部流动的史诗。它不是自然随手给予人类的河流,而是人类用智慧、劳动、组织能力和想象力,写在大地上的线条。
中国大运河贯通南北,连接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两千多年来,它运输粮食,也运输制度;运输商品,也运输语言、风俗、信仰与人的命运。没有大运河,我们很难想象唐宋以后的江南繁华,也很难想象元明清时期国家政治与经济重心之间的平衡。法国米迪运河连接地中海与大西洋,是欧洲古典工程技术的杰作;苏伊士运河改变了全球航运格局,成为东西方之间的一道水上门廊。还有加拿大的里多运河、英国的工业运河、威尼斯的水道网络,它们都在告诉我们:运河不仅连接两地,也连接时代;不仅改变地理,也改变人的生活方式。
所以,运河不是沉默的遗迹。它有声音。闸门开启,是声音;船桨入水,是声音;岸边市井的叫卖、戏曲的唱腔、祠庙的钟声、码头工人的脚步,都是声音。只是很多声音被历史的尘土盖住了,需要新的耳朵去听,需要新的语言去唤醒。
而青年,正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倾听者和叙述者。
为什么是青年?因为青年对世界保持着新鲜的感受力。他们会被一座旧桥、一块青石、一盏岸灯、一条慢慢流过城市的水触动。他们不满足于把运河写成博物馆里的说明文字,而愿意追问:这条水道和今天的我有什么关系?它和生态、迁徙、身份、城市更新、人工智能时代的连接方式又有什么关系?
青年还有新的表达工具。过去,诗人写诗,画家作画,学者写论文;今天的青年创作者,可以用诗歌、影像、短视频、播客、装置艺术、数字地图、公共艺术去重新讲述运河。他们不是历史的复印机,而是意义的再造者。他们把古老运河带进当代语境,使它重新成为可触摸、可对话、可共鸣的存在。
在世界各地,我们都能看到这样的创作实践。有人沿着大运河骑行、采访、写诗,把码头、老屋、桥洞和水声编织成一本“运河来信”;有人在英国旧工业运河边,用灯光和投影讲述女工、童工和机器时代的故事;有人在威尼斯的水边,让诗歌与音乐、船影与月光互为回声。而在澳门,青年创作者也可以从内港、渔火、舢板、石板路、旧码头和中西文化的交汇中,打捞出属于这座城市的诗意。
澳门或许没有江南那样密布的河网,但澳门有一条更宽阔的、无形的运河——那就是海。历史上,澳门连接珠江水系与世界海洋。来自内陆的货物,在这里转口出海;来自远方的香料、银币、宗教、语言和生活方式,又从这里进入岭南腹地。因此我愿意说,澳门是一座“海上的运河城市”。它的水,一头连着内陆,一头连着世界;一边是岭南月光,一边是大航海时代的风。
本次诗会提出“从西湖到濠镜湖”,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诗学命题。西湖是文人的湖,是白居易、苏东坡、林和靖的湖;濠镜则是海洋文明的水镜,是中西相遇、河海交汇的现场。一个温润,一个开阔;一个含蓄,一个多元。它们之间,不只是空间的移动,更是文化想象的跳跃。
我想对青年朋友说,运河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你站在任何一点,都可能抵达整个世界。你站在杭州拱宸桥上,看到的不只是桥下的水,而是北上的船、南来的风、江南的稻米、北方的宫阙、码头上的人间烟火。你站在澳门内港边,看到的也不只是海水,而是珠江、西江、南海、葡语世界、岭南传统和现代都市共同形成的文明涌动。
诗歌,就是在这张水网上打捞珍珠。那些珍珠,可能是老人记忆中的渡口,可能是一座桥下的阴影,可能是一艘废弃木船上的铁锈,也可能是一个青年面对世界时突然产生的疑问:我从哪里来?我要往哪里去?我如何在流动的时代确认自己的位置?
运河给予青年创作的母题非常丰富。它首先告诉我们“流动”。水在流,船在行,人在迁徙,语言也在变化。青年一代生活在高度流动的世界中,城市、职业、身份、文化都在不断转换。运河提醒我们:流动不是失去根,而是让根系在更广阔的水土中延伸。
运河也告诉我们“连接”。它连接南北,连接城乡,连接市场与生活,连接不同族群与文化。今天的世界看似互联,却也充满隔阂。运河的智慧在于,它不是用墙分开世界,而是用水打开通道。
运河还提醒我们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类开凿运河,是改造自然;但真正伟大的治水智慧,从来不是征服水,而是理解水、顺应水、与水共处。面对今天的气候变化、水资源危机和城市生态问题,运河遗产仍然具有现实启示。
最后,运河也提供了一种关于身份的隐喻。运河沿岸往往是文化混杂之地,是方言、习俗、信仰、饮食和艺术相互交汇的地方。澳门尤其如此。它告诉青年:身份不必是单一的,也可以是复调的;不必是一块固定的石头,也可以是一条流动的河。
亲爱的青年朋友们,创作不是孤芳自赏,创作是一种抵达世界的行动。你们的笔是船,你们的语言是帆,你们的想象力就是水面上的风。当你们书写运河,其实也在书写自己与历史、与城市、与未来的关系。
各位朋友,运河从历史深处流来,也必将向未来流去。我们今天讨论世界运河文明,并不是为了把它封存在遗产名录之中,而是希望它继续进入当代人的精神生活,进入青年的写作、影像、音乐与公共表达之中。
让我们以诗歌为舟,以运河为道,从澳门出发,从河到海,从历史到未来,共同驶向一个更加开放、丰盈、富有想象力的文明世界。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结束今天的发言:
水不回头,但水记得所有的岸;
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渡口和码头。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