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诘诗解(之六)
——少年行侠二章

意气相逢
——《少年行》其一
原诗: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诗以美酒起句,陕西临潼一带的“新丰”,自古以出产美酒闻名,新丰美酒,一斗万钱。美酒与侠少并置,以豪奢之物而配豪纵之人,这是写己,也是写人,更是写时代,以典型的长安侠少符号,以盛唐长安游侠少年生活图景的勾勒,写一种“少年精神”,写一种“盛唐气象”。
这怎么可能是王维的诗呢?可正是这样的论悖,藏着最真实的真相。这就是少年王维的自我写真,他用诗给我们留下了的那段鲜衣怒马的侠少时光。
咸阳游侠多少年。游侠豪客、世家子弟聚集于秦汉旧都咸阳,也就是当时的唐代京城长安,形成了一帮侠少群体,他们尚气任侠而轻财重义,尚武豪纵而豪放不羁。
王维时值少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而“风流蕴藉”(《郁轮袍》)。这个以诗画吸粉而以儒雅著称的美少年,自京畿蒲州来,竟也列身长安游侠群而成了个游侠少年。
我们无法肯定王维是否武艺高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才艺超群。孤身一人,闯荡长安,肯定不是羸弱平庸之辈,尤其内心一定非常强大。
诗之起势即写酒,实则写人,写酒就是写人,写尽唐人风骨,也写活了唐朝那帮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
王维只写游侠系马高楼而使酒论交,以极简笔墨而聚焦侠少意气的精神内核,不施藻饰,不事渲染,不摩形貌,不叙事迹,也不铺陈豪奢酣畅的酒筵氛围,而洒脱豪爽、血气方刚的盛唐少侠形象已然呼之欲出。
相逢就是缘分,偶遇亦即知己。因为意气相投而灵犀暗通,纵是初逢,胜却旧识,无需漫长时间磨合,无需过多言语铺垫,彼此认知共通,相互精神同频,瞬间即成莫逆,完成了由陌路至知己的身份跨越。
你能说这不是王维少年的经历吗?至少可以说是他彼时的心气和精神。
“系马高楼”后就没再写,他没写“隔座送钩春酒暖”的诗酒尽欢,没写“举觞白眼望青天”的朦胧醉态,也没写“会须一饮三百杯”的醉后狂言。
不写比写更好,更能够醉我,醉我于千年之后。我没喝到新丰酒,也脸红如酒后的桃花色,心也被点燃如灿放的烟花,醉眼朦胧地看人看世界,看能不能也有“相逢意气”的邂逅。
我虽然迟来千年,却仿佛置身其间,亲历那鲜活滚烫的游侠江湖,而于王维的风骨气度里,达成超越时空的默契与共情。
宛如在场的我,也为“少年精神”所鼓舞,任侠气英风扑面入怀,暮年犹歌《少年行》,因为我寻得了一场无关功利算计的灵魂相逢,成全了一段性情本真的精神回归。
少年精神
——读《少年行四首》其二
原诗: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哪一个盛唐有为少年,不曾心向沙场、梦系封侯?
哪一个盛唐才情诗人,不曾情寄边塞、笔走关山?
王维自小便心怀用世之志,尚未弱冠便被盛唐重功业、崇武毅的时代气息所激励,对龙城飞将的功业心旌摇荡,而将边关刀戟视为直捷痛快的进身途径。
王维将沙场征战理想化,也审美化,他也正是以“少年精神”沛然充盈的边塞诗作,最先被社会所熟知和认可,而完成了跻身盛唐诗坛的最初亮相。
《少年行》可以作证,王维早期红极于世的诗,不是山水诗,而是边塞诗与宫体诗。
首联二句简笔勾勒,凸显少侠身份的专业性与经历的传奇性。
少侠出征,原为皇家禁军,主动请缨奔赴前线,首次沙场出征,便跟名将(骠骑将军霍去病)在渔阳(古幽州,今河北蓟县一带,泛指边疆)作战。
少侠把赴边征战,看成是千载难逢的人生机遇。
这也是王维的自我期许,他将投身边疆战事,作为践行报国之志的人生快事。
战争和艺术,同样有着高尚的目的和旨趣,同样能让王维激发出高昂的情绪。
“孰知不向边庭苦”?妙在反问起势,而以“纵死犹闻侠骨香”的浪漫收束,将诗推向高潮。
这是发自生命本能的冲动,这是发自帝国威严的自信,而这慷慨激昂而惊世骇俗的时代强音,穿越广远的时空,将我如古铜一般撞响。
谁会不知道沙场厮杀的艰苦与危险?
王维别出心裁的是:他人多写边塞从军之苦,而他独写不能到边塞从军之苦。
此二句所以胜人千百:正在于写出了明知从军苦而偏向苦中行的勇武气质和牺牲精神。
尤为感人肺腑的,他把“死”写得高洁无比、芬芳永远,把为国捐躯的血性侠义,升华为一种精神上的高洁与不朽。
纵然抛尸疆场也无悔无怨,深信沙场白骨也定会散发出侠性香味。这也就是王维向死而生的价值坚守,亦是他虽死犹荣的生死情怀。
宁愿赴死边庭,也求百世功名。
王维把杀敌报国当作一种审美追求,也将这种追求化为一种盛唐特有的“少年精神”。他早期的边塞诗,最能表现他为国家而战、为理想而战的思想情怀和献身精神,充满了以身许国而战死沙场的幸福感。
然而,王维终究没有梦想成真。
假如王维真能建功关疆,勒石燕然,或许就少了一个山水诗巨匠,而他的山水诗也就难有清远空灵、超然物外之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