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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亮灵魂的诗光

——《沸点——2024诗歌年卷》漫谈

2026-02-10 作者:王立世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余首,于《诗探索》《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发表诗评200余篇。代表作《夹缝》获2015“中国好诗榜”上榜作品,并被选入高三语文试题。作品入选《新世纪诗典》等百余种选本,出版诗集《夹缝里的阳光》《感叹号》。部分诗作译介至英美等国。曾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等荣誉。
  由太原光线诗社策划编选的《沸点——2024诗歌年卷》,势必带有光线诗社的做派和审美追求。光线诗社立足古城太原,辐射山西和全国,不遗余力地传播光和热、美和善,成为诗界一个响当当的品牌。其拥抱生活、正视现实的热情,关注生命和灵魂的精神,包容和大气的格局,正是本年卷的特征。
  读罢《沸点》,灵魂有被照亮的感觉,尘世尽管有风有雨,甚至风雨大作,但感觉生活依然美好,人性依然在发光,一个全新的时代在年卷里生动地展开。
  这本年卷收录了三十多位光线诗人的作品,集中展现了光线诗社的创作实力,彰显了一个诗歌社团在中国诗歌版图上的重要存在。以《检察长的眼睛》开创政治抒情诗新格局的梁志宏,年近八旬,宝刀不老,《读晋侯青铜鸟尊》是对三晋历史的诗性回望:“最是神鸟回眸处/引我一眼回望三千年/周天子剪桐封唐,燮父立晋/鸟尊隐含了晋侯胸中经纬”;长期从事诗歌编辑工作的赵少琳,在先锋写作的诗路上留下深深的探索脚印,《当你老了的时候》呈现出传统与现代完美融合的风格:“亲爱的 当你老了的时候/失眠的我才学会了/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不肯松开”;以《天梁河》引起诗坛广泛关注的郭卿,近年来佳作不断,《如果》在美妙的想象中绽放出爱情美丽的花朵:“你从我门前走过,就一眼/我们彼此心里的桃花就开了”;申有科的《落日》是埋藏父亲时的落日,落日像父亲一样被埋葬,父亲与落日彼此映衬,流露出时光易逝人生短暂的生命感慨:“我曾见过灰头土脸的落日/悄悄地钻入草丛。再回头,暮色早已把他打扫得干干净净。”;希冀的《群山贴》曾被《诗刊》“双子星座”重点推出,是对她新田园诗写作的充分肯定,《灵丘之大》在虚与实的处理上展现出诗人独特的创造才能:“春被雪放大,大被灵丘放大/天空一再把山举高/山一再把我们举远”;矿工诗人张润所的《生活这样打扮你,我看到就心痛》以质朴见长,以简单反映深刻,在工业诗中别具一格:“明知粉尘会吸进肺里/还得用力呼吸/外边阳光仍然短缺/人间温暖还得靠你和你的兄弟/冒险到井下开采”。 此外,王立世的《这倒霉的梯子》、吴小虫的《在甘南谈论自然》、王俊才的《春天总有她的愧疚和不安》、李伟的《早晨》、悦芳的《虚构一场大雪》、老刀客的《囚徒》、李引弟的《山楂树的美学》、廉钢生的《一只鸟和另一只鸟》、迟顿的《战争结束》、郁芳的《初秋的树叶》、孔文越的《落日的心》、耿红丽的《桅杆处,一行闪电》等作品,用特有的情感温度和思想亮度汇入奔腾的光线。
  光线由太原辐射到山西,我仿佛看到唐诗中山西诗人崛起的高大背影。以人品和诗品被同道赞誉有加的周所同,他的诗可以说字字珠玑、句句精美、首首独特。《钉鞋匠》对民生的体恤和关注凸现诗人忧国忧民的博大情怀和时代担当:“停下营生夜才会黑,才敢疲惫、麻木/和疼痛。”;以大诗写作响彻诗坛的曹谁,把田园诗提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精神高度,《父亲金黄的玉米地》流露出根的意识和民族自豪感:“青铜的父王,站在风中/看着这黄金时代的塑像/金黄的牛车载着他/驶向北温带金黄的粮仓”;多文体写作取得丰硕成果的唐晋,本质上他是一个诗人,《金樽》是他的代表性作品,有感觉的词自然地汇成意识的河流:“秩序并非熟念的那一个,奇迹/从不为需要者发生。当流星越过高高的纬线/命中老眼昏花的镜像,我们说/事物是黑的,奇迹从不为迟暮擦亮”;韩玉光的《冬日手札》在语言上注重名词和动词的使用,有返朴归真的倾向:“谁的一生/不是天书,读懂的/都成了仙/读不懂的,以为是一纸契约”;草根出身的张二棍,以粗犷和接地气引发诗坛大地震。他的《沙尘暴》突破生态主题对自我展开深刻的反思和猛烈的审判:“也许,我真的有罪/不然,那么多的沙尘/怎么会一路,追捕着我/直到我逃进这房间/它们仍一阵阵 敲打着窗户/好像在催我自首,唤我伏法”。这些作品个性鲜明、风格独特,为汉诗创作注入了强大生命力。周所同和曹谁属于山西籍的,早已走出山西,诗名远扬,享誉全国。山西本土诗人潞潞、李杜、郭新民、温建生、金汝平、病夫、毕福堂、宋耀珍、孔令剑、王国伟等诗人的缺席,不管何种原因,对山西诗坛而言至少是不完整的。没有他们,星空暗淡了许多。
  光线由山西辐射到全国,有力地展现了2024年汉诗的发展势头和丰硕成果。
  收入年卷的几位鲁奖诗人,风采不减当年。胡弦的《甘蔗田》抒写了苦中有甜的生活,充满人生的辩证法:“不管人间有过怎样的变故,甘蔗都是甜的/它把糖运往每一个日子,运往/我们搅拌咖啡的日子。”陈先发的《空椅子》、李元胜的《那些未能说出的》、林雪的《肩背手扛的人们》和杜涯的《认识》都有新的探索,艺术上不同凡响。
  为良心而写作的马启代,奉献出新作《天空的痛是风咬出来的》,一贯的冷峻,一贯的深刻。当我们读到“天空的伤口上/有风的队伍在集结”,不能不为天空而担忧。中年写作,几多沧桑,更见风骨;高亚斌的《入冬以来》,表面上写梅花、芦根、槐树、雪,隐喻的却是人类命运的寒冷和始终不渝的坚守;林旭埜的《磨刀》表面上“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但“已跟肉身浑然一起”,自己的身体被磨得皮开肉绽,但“越发锋利的,是浑身上下的骨头”,磨出的是知识分子的铮铮铁骨;阿未的《此后》抒写生命的忧伤:“此后,我们依然在每一块雪中发出/时光猝然碎裂的感叹,像/越来越冷的日子,带给我们无尽的/忧伤……”;包苞的《落日》是对奴性的批判:“巨大的习惯中,我们/对按压着自己的事物已经习惯/并产生深深的依赖”。这些诗属于现实主义,但不同于杜甫和白居易的现实主义,是心灵的现实主义,它们擅长用隐喻和象征表达对人生和社会的深度思考。
  生命意识的觉醒,使汉诗在僵化中复苏,赢得凤凰涅槃式的新生。柳沄的《孕女》对新生命的期盼减轻了分娩的疼痛:“重要的是今天/是在成为母亲之前/用母亲的目光看待周围的一切/而命运的调音师/正将她的孕期从C调调到B调/之间是一道看不见的坡/并且越来越陡地通向/母子相见的时刻”;蓝野的《母亲》有感于怀孕女人乘坐的公共汽车的颠簸,呼唤全社会对母亲的呵护:“——道路真的应该修得平坦一些/——汽车真的应该行驶得缓慢一点/很多母亲正在出门,正在回家/正怀抱着整个世界,甜蜜而小心”;成小二的《玫瑰的隐喻》运用夸张性的数量词把爱情写得异常丰满:“想你的路上,每一寸悲欢,都有几千公里”,“案头上的玫瑰,要动用两个省的环抱/才能抱起你”;康雪的《致爱情》,从理想返回现实:“我懦弱地哭泣/但绝不否认,这痛楚正是我赖以生存的/粮食和光明。”;郑小琼在经历了打工的艰辛之后,对幸福的感悟更加深邃,在《光线》中写道:“热爱生活吧/我会因此,感觉幸福和穿越树木的光线一样/一点,一点,一点地来临”;离离的《更年期》,生理与精神并重、欢乐与悲伤同在:“我的身体像一支笛子,各个洞眼里藏着/好听又悲伤的声音”;冯尧的《苦禅》抒写生命的卑微:“有时候,我们真不如/嘶鸣的虫子/辛辛苦苦活了一辈子/连一次像样的叫声/也没有”;周瑟瑟的《窗外的河》抒写生命的被动:“一条神秘的河流/它日夜滚动,仿佛看到我/坐等河流将我淹没”;阿信《山坡上》的孤独,与陈子昂的孤独不同:“车子经过低头吃草的羊们/一起回头——/那仍在吃草的一只,就显得/异常孤独”。这种孤独是与群体步调不一致的孤独,但不是超前的孤独,是有烟火味的孤独,也是社会性的孤独;王妃的《芒草》委婉地表达人生的顿悟:“谁不是忙活了一生最后白了头/芒草不想替任何人买单”;张远伦的《死局》展现出少有的悲壮和大气:“我像被一步悔棋/挽救的诗人。赶在成为弃子之前/成为市侩之前,写出一句/救赎之诗。为了达成/和虚无这个对手的妥协/我允许死亡,可以后撤一步”。诗人抒写的生命都是普通的生命,这样的抒写更具普世的价值和意义。
  一些诗人用独特的情趣写出人生深刻的哲理。人邻的《我只去过很少的地方》写道:“真的,一个人只去很少的地方就够了/心里,有一个人也就够了”,内心的执念感人至深;唯美主义的大卫,在《梨花所有的定语中》写出另一种美:“梨花最美的时候/就是它清澈而又不知所措/只是抿着嘴站在那里”;宫白云的《葵花》反问:“我为什么还在寻找/在这拥挤的人世/那轻轻向上的笑脸”,“向上”和“笑”是人生满满的正能量;敕勒川的《无名寺》禅意十足,写了那么多无名的物,最后展现出生命的豁达和自信:“因为无名/你无法把一个人,开除出/人间”;沈浩波的《在山中》,开车的人犯了方向性错误仍执迷不悟,结局令人担忧。这些诗,笔法的老练和思想的深邃令人难忘。
  在这本年卷里,读不到“低级红”或“高级黑”式的诗歌。廉价的歌颂销声匿迹,丑恶的嘴脸也没有市场,编者注重艺术上的审美。内容上虽然没有直接抒写时代的风云,但细腻的情感和复杂的意识,都是时代的巨变激起的波澜。从艺术上审视,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一些诗人在艺术上的突破让人击节称赞,特别是一些扎根在底层的诗人,由于生活经验的积累和艺术上的深耕,写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好作品,如浮石的《带我到人间的人》、李毅的《蒲公英》等等,这也是本年卷的一大亮点。
  这本年卷值得一读,因为有上面列举的那么多好诗。每一首好诗,就像一缕光线,汇聚在一起,璀璨夺目,照亮了大地,照亮了尘世,照亮了人心。
  任何一本诗选,难免有沧海遗珠之憾。如果让我编一本全国性诗选(不是年选),一个诗人我绝不会选两首或多首,即使是我喜欢的芒克和欧阳江河,我也只选《阳光下的向日葵》和《一夜肖邦》,有一首就足够了。如果在圈子里选,视野就会受到限制,质量就会受到影响,这是一些诗选的通病。不可否认,《沸点——2024诗歌年卷》也存在这方面的问题。如果视野放宽一点,让周启早、王计兵、曹兵、景淑贞等更多的基层实力诗人走进诗选,诗选的面孔就会焕然一新,读者的审美疲劳也会大大减弱。在这本年卷里,我没有看到我喜欢和崇敬的一些诗人,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原载《火花》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