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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健与杜甫的河洛回响

2026-04-11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艺涉书画摄影。
  将陆健与杜甫拉到一起,看似跨越千年、不可同日而语,但若细察其精神谱系与创作姿态,便不难发现一条隐秘的河流——从巩义的窑洞到洛阳的洛水,从杜甫的“诗史”到陆健的“诗志”,这条河从未断流。他们都是“河洛的孩子”,都在用诗歌为家国立传、为苍生请命,都在“多、杂、长”的体式中构建自己的诗学帝国,都在日常生活里发现人性的光芒与阴影。

  一、河洛情怀:地理基因与文化胎记

  杜甫出生于巩县(今河南巩义市),距洛阳不过六十里,母亲在他幼年时就去世了,父亲杜闲后来再婚。他的姑姑十分疼爱他,便把他接到洛阳抚养,杜甫在姑姑家得到了温暖和良好的教育,度过了青少年时期,接触了许多著名诗人。他自称“杜陵野老”,一生对洛阳魂牵梦萦——“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那是他晚年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时最本能的归乡冲动。洛阳对于杜甫,是故土,是记忆,是“国破山河在”的悲怆起点。
  陆健与河洛的缘分同样深厚。他在河南洛阳生活了十年,也度过了青少年时期,在河南南阳插队四年多。这两段经历,恰好对应着杜甫的“少时游侠”与“困守长安”之前的乡居岁月。后来他在郑州北京工作,父母一直在洛阳。陆健的诗集《洛水之阳》及其增订本,是他在新世纪对这片土地的回望与致敬。他在《洛水之阳》中写伊河、洛水、龙门、白马寺,不是走马观花的游记,而是一个“归来者”的文化认领。他写“洛水之阳,我的第二故乡”,写“十三朝古都的尘土落在我的肩上”——这种情感,与杜甫晚年反复梦见洛阳东门的窑洞,何其相似。
  但陆健的河洛情怀,比杜甫多了一层现代性的裂隙。杜甫的河洛是“家园”本身,是物理与精神的双重归宿;而陆健的河洛,是“祖籍陕西扶风,生于河北沧州,在洛阳十年”之后的“选择”与“认同”。他需要穿过“故乡”的迷雾,才能抵达“精神故乡”的坐标。这种漂泊感与归属感的张力,恰恰是当代知识分子共有的精神困境。

  二、家国乡怀:从“诗史”到“诗志”

  杜甫被称为“诗史”,是因为他以一己之笔记录了安史之乱前后唐王朝的崩坏、百姓的流离。“三吏”“三别”、《兵车行》《丽人行》《哀江头》……每一首都像一个历史的切片,嵌入大唐帝国的肌体。他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完成了对阶级分明的社会的终极控诉。
  陆健的家国书写,同样呈现出一种“史”的自觉。他写非典时期的博士、写纽约地铁被殴的日本钢琴家、写医院里的“坏人”、写周末各自抱着电子设备的家人——这些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小历史”的编织。如果说杜甫的“史”是面向朝廷、面向天下的宏大关怀,陆健的“史”则是面向个体、面向日常的微观洞察。两者路径不同,但底色一致: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对底层百姓的悲悯。
  在《十个人民》中,陆健将“人民”这个词翻转过来,让它在暴力中暴露自身的空洞;在《医院和坏人》中,他借“口腔医院”隐喻话语权力的规训;在《脸写在生活上》中,他用“脚踢到脸”的意象揭示现代人的自我异化。这些诗,与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呐喊,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对“人”的尊严的捍卫,对“非人”处境的抗争。
  不同的是,杜甫的悲悯是“仁者爱人”式的、充满温度的,而陆健的悲悯常常包裹在冷嘲与荒诞之中。他写“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写“诗坛N叟”,写“病妻”——这些题材本身就有温度,但陆健的处理方式,往往带着知识分子的“清醒的冷酷”。这种差异,既来自时代语境的变迁(现代诗不再允许直抒胸臆式的浪漫主义),也来自陆健本人的诗学选择:他更信任意象的张力与语言的褶皱,而非情感的直泻。

  三、多、杂、长:诗歌的体量与野心

  杜甫是唐代诗人中创作量最大、题材最广、体式最全的诗人之一。他存诗1400余首,从五古、七古到五律、七律、排律,从政治讽喻、山水田园到怀古咏史、赠别怀人,几乎覆盖了唐诗的所有题材。他写“两个黄鹂鸣翠柳”的小品,也写《秋兴八首》这样的大型组诗;写《春望》这样的五律精品,也写《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样的长篇巨制。
  陆健同样是当代诗坛的“高产”与“杂家”。他至今出版诗集30余部,题材之广令人咋舌:有《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这样的“事件诗”,有《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这样的“元诗”,有《洛水之阳》这样的“地志诗”,有《AI和报信鸟》这样的“未来诗”,还有《陆健域外题材诗选》这样的“跨文化诗”。他写长诗,也写短章;写组诗,也写单篇;写现实关怀,也写形式实验。
  “多、杂、长”的背后,是两位诗人共同的野心:以诗歌为容器,容纳世界。杜甫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诗歌是他介入政治、改造社会的工具;陆健则要“把世界抱着,把世界狠狠地爱着”(《周末生活》),诗歌是他拥抱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
  在长诗创作上,两人的共同点尤为突出。杜甫的《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壮游》《遣怀》等,都是数百字乃至千字以上的长篇,结构宏大,情感跌宕,是“诗史”的核心构件。陆健同样痴迷于长诗,《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长达数百行,《病妻》亦是长篇力作。这些长诗,不仅是情感与思想的容器,更是对当代诗歌“短文化”“碎片化”倾向的有力反拨。

  四、日常生活与亲友底层:诗在人间

  杜甫最动人之处,往往不是那些“大词”,而是那些“小处”:写妻子“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写儿子“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同上),写邻居“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又呈吴郎》)。他把诗歌从宫廷、庙堂拉回到人间烟火,让“小人物”走进“大历史”。
  陆健同样是一位“日常生活的考古学家”。他写太太、儿子、周末、医院、发呆、身世被误认、陌生人捏手指——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在他笔下成为存在之谜的入口。在《周末生活》中,一家三口各自抱着“亚洲”“欧洲”“美洲”,却没人愿意去做一顿午饭——这个场景精准地捕捉了数字化时代中产阶级家庭的情感疏离。在《医院和坏人》中,他用“点头无数,点到脑袋麻木”八个字,写尽了普通人在权力面前的顺从与卑微。
  但陆健比杜甫多了一层“反讽”与“自反”。杜甫写亲友,是“真”与“情”;陆健写亲友,常常在“真”之外多了一层“思”。比如《身世》中,他借陌生人认错人的经历,思考“我是谁”这个哲学命题;比如《陆健先生的发呆》中,他以第三人称观察自己,将“发呆”提升到存在论的层面。杜甫很少这样“写自己”,他更习惯于“我就是我”的直接表达。

  五、时代差异与诗学转型

  将陆健与杜甫比较,当然不能忽略时代的鸿沟。杜甫身处唐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他的诗歌是那个时代的“活化石”;陆健身处全球化、数字化、后现代的当代,他的诗歌必须面对语言本身的危机、意义的碎片化、身份的流动性。
  杜甫的“沉郁顿挫”源于儒家仁爱与个体苦难的化合;陆健的“冷峻荒诞”源于现代性撕裂与知识分子清醒的痛感。杜甫用律诗的严谨构建秩序,陆健用自由诗、散文诗、甚至实验性排版(如《姚雪垠在1990》中的省略号)打破秩序。杜甫是“古典”的完成者,陆健是“现代”的探索者。
  但穿透这些差异,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精神的延续:在语言的边界处为存在命名,在时代的洪流中为弱者发声,在日常的琐碎里为永恒留痕。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陆健说“诗行死于它自己。死于写”——前者是自信,后者是自省,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诗歌是沉重的、严肃的、关乎生死的事业。

  六、一条河流两种流法

  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与《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并置,将《又呈吴郎》与《医院和坏人》并置,会发现那条从河洛出发的河流从未断流。杜甫完成了古典的终极形态,陆健在现代废墟上用三十部诗集搭建了一座桥梁,一端是“诗可以怨”的传统,另一端是“诗是语言的自反”的当代命题。
  陆健的长诗《洛水之阳》正是这一脉络的体现。从2007年初版到2021年增订本,他用了十五年完成对洛阳的精神还乡。洛阳是他八岁至十八岁生活的地方,后来无论插队南阳还是定居北京,洛阳始终未从生命中退场。这部诗集属于他开创的“纪实诗”系列,在真实素材基础上进行诗性重构——每一个地名、人物都有出处,却被诗人的目光重新照亮。增订本分上下卷,上卷是2006年的回忆,写《洛师一附小》《我的同桌关伯良》《老集菜场》;下卷是2018年的对话,写《祭祀父亲》《37个普通人》。这种“对应—变异”的结构,是一个诗人在不同人生阶段对同一段生命的两次凝视。他写洛河水是写时间本身,写卢舍那大佛是翻转观看视角,写白阿姨、关伯良、37个普通人是在为无名者立传——这正是杜甫“三吏”“三别”以来写普通人的伟大传统。与杜甫散落诗篇的洛阳书写不同,陆健用一部诗集为一座城市立传,完成了杜甫想做而未做的事。他选择洛阳作为精神故乡,本身就是一个主体性宣言:故乡不是给定的,而是创造的。
  回到之前陆健与杜甫的比较。在《洛水之阳》中,这种比较找到了最具体的落脚点。杜甫一生对洛阳魂牵梦萦,但他的洛阳书写散落在不同的诗篇中,从未形成一部完整的诗集。陆健的《洛水之阳》,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一件杜甫想做但没有做的事情:用一部诗集,为一座城市立传。但陆健的方式与杜甫不同。杜甫写洛阳,是“国破山河在”的悲怆,是“便下襄阳向洛阳”的狂喜,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乡愁。这些情感是直接的、强烈的、外溢的。陆健写洛阳,更多是一种“回望中的沉思”:他写洛水,写大佛,写金谷园,写白马寺,写中州路,写一拖厂——每一个意象都带着具体的地理坐标,但又被他的目光提升到存在论的层面。
  《洛水之阳》呈现的,不是一部简单的怀旧诗集,而是一个现代诗人如何通过书写一座城市来完成自我建构的完整样本。洛阳在陆健笔下,既是地理意义上的真实存在(洛水、龙门、白马寺、中州路),也是精神意义上的象征空间(河洛文明、千年帝都、文化根脉)。
  从2007到2021,从初版到增订,陆健用十五年时间完成了一次漫长的精神还乡。他带回的不是对过去的眷恋,而是对现在的理解——理解自己为什么成为今天的自己,理解一座城市如何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洛水无言,大佛静坐。但诗歌替它们说了话。

  七、折起的那一页到底是谁?

  在夔州,我向《秋兴八首》致敬

  他遥望长安,驰骋想象
  沉郁的歌声震烁千古

  调动三山五岳为词汇
  自哀,悲悯人众
  江河湖海的声誉日隆

  另一位别号谪仙的诗人远去
  他的思维的抓手
  往往高出星辰,出自乌有

  史家叹口气:哎,这戴着响铃
  奔跑如风的孩子啊
  经世致用——天下之大
  惟“致用”二字。咋不明白呢?
  乱把白云揉碎
  摘星捉月,终归幼稚之举

  ——这一页,书中
  折起的这一页
  我都能够背诵朗朗了

  敬礼,夔州,今日之奉节
  敬礼,伟大的歌者,圣人
  你磅礴、消瘦的篇章
  完全可以面对我的敬意
  感恩,你对我的照耀
  可我还是要说,我更爱孩子
  2022年1月8日

  陆健这首《杜甫和李白》以更个人化的方式揭示了他的诗学选择。前十九行,他在夔州向杜甫致敬,用“沉郁”“震烁”堆砌杜甫的伟岸,借“史家”之口贬李白为“幼稚之举”,强调自己“都能背诵朗朗”。但最后一行突然翻转:“可我还是要说,我更爱孩子”。这个“孩子”正是李白——那个“戴着响铃奔跑如风”“乱把白云揉碎”的谪仙。这首诗的锋芒在于对“经世致用”话语的消解:史家用“致用”丈量李白,但诗歌的“致用”从来只是象征性的,本质上与李白的“摘星捉月”同为“无用之用”。陆健看穿了这一点,他拒绝被“经世致用”绑架,选择站在“无用”的一边,站在想象力的一边。诗中“折起的这一页”因最后一行而被重新照亮:折起的或许是杜甫的诗页,因为背得太熟了,以至于需要反复掂量,甚至生出厌倦。这不是否定杜甫的伟大,而是承认一种精神的“审美疲劳”——杜甫太重了,重到成为一座山,而李白是让人喘息的缝隙。陆健的创作一直在“沉重”与“轻盈”之间摇摆:他写《非典时期的了了特特博士》《医院和坏人》时是杜甫式的介入现实,写《一位美轮美奂的小诗人之歌》《AI和报信鸟》时又是李白式的想象飞升。《杜甫和李白》正是他对自己这种分裂状态的坦诚:我尊重杜甫的照耀,但我更爱李白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代表着不被“经世致用”衡量的自由。这首诗骨子里是一场诗学叛逃,在杜甫完成巅峰的夔州,陆健选择走向“乌有”,走向“高出星辰”的地方。他敢于在诗末说出“我更爱孩子”,也就是敢于选择危险的、可能被指责为“轻飘飘”的李白式道路,而不是安全的、有重量的杜甫式道路。
  他们的共同根脉,是河洛大地赋予的对“人”的执念;他们的不同,是古典的沉重与当代的荒诞,在同一根脉上开出的两朵花。

  2026年3月31日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