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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相新理性主义诗学论

2026-03-06 作者:李霞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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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相新诗歌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惊喜刺激的同时,也给我们的阅读带来了极大挑战。自2019年以来,7年左右的时间,他创作诗歌2000多首,其中长诗10部,出版精美厚重诗集三部,而且已在全国诗坛产生重要影响。诗集《关系的跃迁》中的长诗《非在》,是一部以现代长诗形式,对《道德经》进行系统性诗化重述与哲学叩问的交响乐般的史诗作品。全诗共99节81章,每节10行,千行篇章布局、起承转合与《道德经》八十一章形成了深层的结构呼应。它构建了一个从“众妙之门”开启,历经有无之辩、善恶之思、强弱之辩,最终归于内心宁静的完整思辨旅程,如同一座精心设计的哲学诗学建筑。《非在》贡献了一个极具张力的现代哲学-诗学概念——“非在”。进而,又从可能的在,到关系的在,到跃迁的在,在这个过程链中,完成了诗在或者在诗,甚至在的哲学,这些概念,既是对古老东方智慧的深情回响,也为当代人如何在一个意义飘摇的世界中,寻求安身立命的精神根基,提供了一种深刻而充满诗意的可能路径,正如诗人自己的命名:理性主义的诗歌创作探索。这种诗歌创作主张在当代汉语诗坛也是独一无二的。

  理性主义是哲学史上的一股重要思潮,也是一种基本的思维方法论。它主张理性是知识的最主要源泉和最终判据,强调通过逻辑推理和先天概念来获得真理,而非仅依赖感官经验。笛卡尔提出“我思故我在”,就是将人定义为“理性的存在”,人的尊严就在于能运用理性去认识和判断。布瓦洛在《诗的艺术》中就强调,“要爱理性,让你的一切作品,只从理性获得价值和光芒”。诗歌表达理性触及不到的边界,激活理性可能僵化的语言,甚至成为理性主义的审美形式,二者表面冲突,实则互补融合。理性主义诗歌创作探索,让感性与理性在诗歌中融化合一,不是让感性消失,也不是让理性退场,而是让理性内化为生命的秩序,让感性升华为生命的活力。 正如黑格尔所说:“真和善只有在美中间才能实现完美的融合。”在这种合一状态下,我们不仅思考真理,也能活出别样的味道与境界。诗歌超越了哲学与美学,成为另一种诗歌——耿相新体的诗歌。

  从耿相新这三部诗集的命名——《复眼的世界》《游戏的秩序》《关系的跃迁》——可以清晰地勾勒出他作为学者型诗人,其理性主义诗歌创作的一条清晰的演进脉络。这不仅是标题的更换,更是他观察世界、思考存在方式的层层深入。

  《复眼的世界》,多元视角的理性奠基。第一部诗集名直接揭示了耿相新理性主义的核心方法论——“复眼”式认知。这里的“复眼”,并非昆虫眼睛由成千上万个小眼构成的视觉系统,而是象征着一种自觉的理性选择,拒绝单一、固定的视角(单眼),追求多元、立体的观察。 对抗“单眼”局限,人类的“单眼”观看往往囿于眼前所见,而耿相新试图通过诗歌,将历史、神话、科学、哲学等不同维度的视野融合进来。这使得他的诗歌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种复合型的理性基础上。 “量子”视角的引入,诗集第一章名为“秩序·量子态”,直接借用现代物理学概念,指出我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和谐着的悖论”之中。这种从微观世界的“无序”来理解宏观世界“秩序”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理性认知。如他在诗中所写:“正是这些无序构成了有序的原子 / 理性的根深扎于非理性”。

  《游戏的秩序》,规则与自由的理性思辨。第二部诗集名《游戏的秩序》,则将理性的思考聚焦于规则与自由、必然与偶然的辩证关系。这里的“游戏”并非指日常的玩乐,而是一种在既定框架内寻求最大可能性的严肃活动。这个标题本身就构成了一组矛盾,游戏充满变数和自由,而秩序则意味着约束和稳定。这本诗集贯穿着“对立统一的哲学主线”,如共识与历史、时间与空间、秩序与自由等。诗人正是在这些对立的概念之间进行理性的思辨和探寻。评论家吴思敬注意到,即使在处理亲人离世等强烈情感主题时,耿相新的语言也始终是“高度控制”的,将巨大的感情波动转化为“智性的抒情”。这种“控制”正是理性在诗歌创作中的直接体现,它没有扼杀情感,而是为情感找到了更凝练、更具张力的表达形式。

  《关系的跃迁》,动态发展的理性超越。第三部诗集名《关系的跃迁》,标志着耿相新的理性思考从静态的结构(复眼、秩序)转向了动态的变化与本质性的飞跃。“跃迁”本是一个量子力学概念,指量子态从一种能级跳跃到另一种能级,这种变化是不连续的、是质的飞跃。将其用于“关系”,暗示了诗人思考的深化。当多元视角(复眼)和内在结构(秩序)被确立后,理性追问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这些元素之间的“关系”如何推动事物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诗人不再满足于描述世界“是什么”,而是试图用理性去捕捉世界“如何变”以及“为何而变”。呼应历史与文明的转型,这种对“关系跃迁”的关注,也体现在他对历史文明的宏观思考中。例如在《时间的帝国》里,他描绘了西方如何通过将“时间”商品化,实现了对世界的认知和统治的“跃迁”,而东方则在传统的循环时间观里“一次次错过”变革的契机。这是对文明动力学的理性剖析。

  从《复眼的世界》奠定多元视角,到《游戏的秩序》深入探讨内在规律,再到《关系的跃迁》把握本质变化,三部诗集命名清晰地展现了耿相新诗歌创作的理性主义演进。他的诗,是一位严谨的史学家在遭遇生命偶然(眼睛受伤)后,有意识地将个人体验转化为对宇宙、历史、语言进行系统性诗意思考的结果。他试图用诗歌“架起哲学和科学的历史回廊”,同时也完成了他近十年一段时间的精神自传,在感性与理性的交汇处,探寻并表达生命的意义。

  耿相新诗歌创作深受西方思想与诗歌影响,正如他深受中国传统古典影响一样。他的理性主义,以感性表达理性,迷醉哲学尤其是古典哲学、存在主义哲学、生命哲学、宇宙哲学、物理哲学、量子哲学,注重精神、思想、形而上、逻辑、科学、时空、语言,从历史源头寻找现代此在,从西方寻找东方,从抽象寻找诗意,从对称寻找对话,从悖论寻找超越,从古典寻找鲜活,从文字寻找另行,从融合寻找不同,从博杂寻求个人,等等,这种大跨度超时空的嫁接与汲取,这种追求与修养,这种“士”气,这种“道”骨,这种人文精神,已形成他独特超凡人格气质的血脉循环。

  中国诗歌以写意抒情为主,西方诗歌以纪实理性为主。理性主义诗歌的源头可追溯至古希腊罗马时期。那时,理性(Logos)被视为宇宙的法则。古希腊诗人色诺芬尼、巴门尼德等,他们直接用韵文阐述哲学思想,可视为最早的“哲理诗”。古罗马的诗人卢克莱修的长诗《物性论》,用优美诗篇系统阐述伊壁鸠鲁的原子论,是理性主义诗歌的早期丰碑。而维吉尔的《牧歌》和《农事诗》中也充满了秩序感和对自然规律的尊重。中世纪诗歌常服务于宗教教育,如赞美诗和圣徒传记,强调逻辑秩序。但丁的《神曲》堪称代表,其结构精密的数字象征(三、九、十)和对宇宙秩序的严谨构建,正是经院哲学理性精神的完美体现。文艺复兴重新发现了人和自然,理性开始关注现世。科学与艺术的交融,这一时期诗歌更关注人的理性能力和情感中的智性成分。约翰·邓恩为代表的玄学派诗人,大量运用“奇思妙喻”,如用圆规比喻灵魂,需要读者用智性去解析情感,被称为“智性诗”。启蒙时代与奥古斯都时期,这是理性精神在诗歌中表现最强势、最自觉的时期,与浪漫主义形成直接对立。在法国,布瓦洛的《诗的艺术》为诗歌立法,确立了理性至上的创作原则。在英国,以蒲柏为代表,他的《论批评》和《人论》用完美的英雄双行体讨论美学、哲学,认为诗歌的职责是表达普遍真理和理性秩序。20世纪及浪漫主义之后,理性并未消失,而是以一种更复杂、更内在的方式回归。意象派以庞德为代表,强调“直接处理事物”,摒弃多余情感,追求诗歌的硬朗与精确。T.S.艾略特提出著名的“客观对应物”理论,反对个人情感的随意流露,主张通过智性来组织和转化情感。他认为现代诗歌应包含思想和思辨。总的来说,西方诗歌中的理性表达经历了从古希腊的宇宙理性,到中世纪的逻辑理性,再到启蒙时代的秩序理性,最终演变为现代的、内省的智性。它虽然没有形成统一的“诗派”,但这股崇尚秩序、法则与思辨的传统,始终与主流的抒情传统并行。

  黑格尔的《美学》是西方古典诗学的集大成者。其诗学思考植根于“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这一核心哲学体系,强调诗歌作为“浪漫型艺术”的顶峰,是用精神性的语言去显现绝对精神,艺术形式中精神性最强。黑格尔认为艺术的发展是“理念”自我认识、精神不断克服物质限制的过程。诗,特别是戏剧体诗,被视为浪漫型艺术的顶峰,因为它用最富精神性的媒介——语言,来表现无限的精神世界。主张诗用形象思维呈现“理”(理念或真理)。诗的任务在于表现精神的无限领域,引导人们认识真理。黑格尔的诗学是一个强调理性、历史演进和精神显现的宏伟体系;而现代“元诗”则是一个聚焦于语言、自我指涉和写作行为本身的内省方案。前者为艺术在宇宙精神中找到位置,后者则在语言的无限游戏中安放现代个体的写作焦虑。

  作为西方现代派诗歌的代表人物,出生于美国的英国诗人艾略特之后,英语诗坛乃至世界诗坛中,以理性表达著称的诗人确实不少。艾略特所倡导的非个性化、智性与传统,深刻影响了后来的许多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这位俄裔美国诗人继承了阿赫玛托娃等俄罗斯诗人的沉思传统,并融入了英语诗歌的严谨。他的诗歌以深刻的哲学思辨和冷峻的观察著称,语言精准。在《黑马》等作品中,他以近乎形而上学的眼光审视世界,把语言和文明的思考推到极致。切斯瓦夫·米沃什,其诗是哲学、历史与信仰的深刻对话,以强大的理智力量记录了时代的痛苦与寻求。约翰·阿什伯利,虽然语言复杂,但其“玄学”特质表现在对语言、意识与现实关系的持续思辨。杰弗里·希尔,语言高度凝练、充满典故,其诗是道德与历史的艰难思辨。

  保罗·策兰,是二战以来影响最深远的德语诗人,也是战后欧洲文学的巅峰之一,其以破碎的语言对抗历史的深渊,在沉默中构建持久的对话。他的生平是一部二十世纪欧洲犹太人的苦难简史,其创作与生命轨迹,都深刻体现了二十世纪的创伤历史。《死亡赋格》诗中“清晨的黑色牛奶”等悖论意象,用音乐般的节奏控诉纳粹暴行,成为“废墟文学”的象征。这首诗集中体现了他早期借助音乐性和隐喻来“审判”现实的理性批判精神。策兰的影响力远超文学界,深刻介入了同时代的思想对话。他的作品备受海德格尔、伽达默尔、阿多诺、德里达、哈贝马斯等著名哲学家推崇。例如阿多诺曾提出“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但后来也因策兰的诗而修正了这一观点。伽达默尔、德里达等人都曾著有关于策兰的专著,探讨其诗歌中的解释学与解构思想。可以说,策兰用诗歌回应了二十世纪最严峻的哲学问题,其诗歌存在一种深刻的“理性主义”特色。

  难怪,保罗·策兰等对耿相新的诗歌创作产生了重大影响。这些西方思想与诗歌,与中国的古典传统文化一样,已成了耿相新诗歌源源不断的精神食品,正因为他消化功能强大且营养丰富系统全面,他的诗歌之树才根深叶茂硕果累累,又独具诱人醉人的风姿和味道。

  耿相新诗歌的理性主义内核,是他的2000多首诗歌文本。《波粒二重奏》为理解耿相新诗歌中的理性主义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文本。它直接以现代物理学的量子力学的核心概念为题材,展现了诗人如何将最前沿的科学理论转化为诗意的思考。

   科学概念的精确“诗译”。这首诗的第一个显著特征,是其对科学概念的高度精确性把握。诗中没有模糊的比喻,而是准确地呈现了量子世界的奇特逻辑。 “波粒二象性”的形象化,诗中“一会儿是位置 / 一会儿是动量 / 一会儿是质量,一会儿又是能量”,精准地捕捉了微观客体在不同观测条件下表现出的不同面貌。而“它同时拥有粒子的物质面孔 / 和波动的关系面孔”,则进一步提炼了波粒二象性的哲学意蕴:粒子代表“实体”,波动代表“关系”。核心概念的嵌入,诗中出现了“玻色子或费米子”(物质的基本分类)、“胶子和引力子”(传递基本相互作用的媒介粒子)、“自跃迁”(量子态自发的跳跃性变化)等专业术语。这些词汇并未破坏诗歌的节奏,反而成为了构建诗意的核心建材。这种精确性,正是耿相新理性主义中“冰的词令”的体现——用最准确、最冷凝的语言,去包裹最复杂、最抽象的思想。

  微观世界与宏观自我的哲学互喻。《波粒二重奏》最精彩之处,在于它将微观世界的物理规律,直接作为理解“自我”的隐喻。“这就是我,/ 构成我的最小单位,它是 / 不需要任何外动力的自跃迁”。这里的“我”被赋予了双重含义。它既是指构成身体的物理基本粒子,更是指精神层面的“自我”本体。诗人似乎在说,人的主体性也如同量子一样。既是实体,也是关系,我们既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粒子),又存在于各种社会关系和历史语境之中(波动),

  充满内在的可能性,“它如一堆可能性,在互补中存在着”。这直接呼应了量子力学中的“叠加态”——在未被观测(未被定义)之前,粒子处于多种状态的叠加。诗人以此隐喻人的本质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一团不断涌现的潜能。内在的驱动与跃迁,“自跃迁”是一个极具力量的意象。在物理学中,跃迁需要能量;而诗人强调这种能量来自“内部”,不需要任何外动力。这表达的是一种强大的主体性,人的精神成长、思想的突破,最终源于内在的自我驱动和质的飞跃。

  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理性反思。诗的开头,触及了量子力学中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观测的影响。“在10亿倍纳米电子显微镜的观察下 / 它塌缩为一个粒子”。“塌缩”是量子力学的关键概念,一个处于叠加态的量子系统,在被测量的瞬间,会随机地“塌缩”到一个确定的状态。诗人捕捉到了这一认识论的革命性内涵,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决定了世界呈现给我们的样貌。这与耿相新在《俯视》一诗中探讨的“视角”问题一脉相承。从“上帝的视角”到“人造星星的视角”,再到这里的“显微镜的视角”,他的诗歌一直在理性地审视,认知工具和认知角度,如何建构了我们所谓的“真实”。

  从“关系”出发的世界观。诗的后半部分,从单个粒子转向了粒子的相互作用,“它在与它,与一批它的 / 关系共振中…… / 它们全然泯灭为 / 一个整体”。这直接呼应了他诗集的名字——《关系的跃迁》。在这里,耿相新展现了一种关系主义的宇宙观,孤立的粒子无法构成世界,只有在“关系共振”和基本相互作用(胶子、引力子)下,它们才能“泯灭为”一个更高层级的整体(原子核)。这不仅是物理学,更是一种对共同体、对历史、对文明形成过程的诗意隐喻。

  耿相新的理性主义诗歌创作特色可以归纳为:1. 主题的哲学化。他的诗反复叩问存在、语言、时间、认知等终极命题。2. 思维的反省性。他不仅看世界,更在看“看”本身;不仅思考历史,更在思考我们如何思考历史。3. 语言的精确性。他用词精准、意象凝练,即使处理宏大主题也绝不空泛,而是落实到具体的、富有张力的意象和语词之中。4. 冷峻的情感基调。他的诗歌情感深沉,但表达方式高度克制,呈现出一种“冷抒情”或“智性抒情”的特质。5.大量系统的科学与诗意的深度融合,这在当代诗歌创作中尤其难能可贵。

  《波粒二重奏》还充分体现了耿相新理性主义诗歌创作中的科学性特色。具体体现在主题的前沿性,将20世纪以来最深刻的科学革命(量子力学)直接作为诗歌的题材和思想资源;表述的精确性,准确使用科学概念,体现了诗人对知识的尊重和对语言精确性的追求;思考的哲学性,不止于科普,而是从科学原理中提炼出关于存在、认知、自我和关系的哲学追问;隐喻的创造性,成功地将“波粒二象性”、“叠加态”、“自跃迁”等概念转化为理解人类精神世界的深刻隐喻,实现了科学与诗意的深度融合。耿相新实践了他“架起哲学和科学的历史回廊”的诗学理想,在微观粒子的运动中,听到了自我与时代的回声。

  哲学本体论的思辨,对“存在”与“语言”的理性拷问。耿相新的理性主义也是一种元诗式的思考,即诗歌不只是抒情,更是在追问诗歌本身、语言本身乃至世界本身的来源与本质。在《非在》中,这种思辨达到了一个哲学的高度。诗人直接追问世界的起源:“世界,我肉眼所及的一切,难道 / 只分娩于一个门?”(第1节)。这里的“门”是一个极具哲理性的意象,它既是创世的出口,也是认知的界限。随后,诗人进入了“有”与“无”这个最古老的本体论命题:“当‘无’统治一切的时候,无就是一切 / 一切就是无”(第2节)。这种对“无”与“有”关系的辩证推演,完全是哲学式的。更关键的是,他将语言(命名)引入了这个思辨:“当人命名万物的存在时 / 有才有了一个名字为‘有’”(第2节)。这直接呼应了现代语言学与哲学人类学的观点: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我们的语言所建构的。第3节中,他对中国古典哲学中的“道”与“名”进行了个人化的诗意思辨,将“道”视为一种先于语言、不可言说的“妙不可言的存在”,而“名”则是“道的智慧”。这表明诗人正试图在诗歌中,用理性之刃剖析语言与存在的深层关系。

  认知机制的剖析,对“观看”与“意识”的理性拆解。耿相新的理性主义还体现在他对人类“认知”行为本身的关注上。他不是简单地写所见所感,而是常常在写“看”这一动作本身,及其背后的意识活动。在《俯视》中,他直接探讨了“视角”与认知的关系。“一旦俯视,所有的生命 / 成为千篇一律的头顶”。他从“上帝的视角”这一神学/哲学概念入手,指出这种超越性的观看,其结果反而是“让人类更渺小”、“让猎物更加模糊”。这是一种极其清醒的理性反思:视角的改变,改变的是认知的真实性。诗的结尾更是惊人地切入当代现实:“现在,数百颗人造的星星 / 指挥,77 亿双甘愿迷路的脚步 / 它们将挖空人类的大脑,和,思考 / 俯视,已经摆脱了一切的真实的眼睛”。他将GPS导航(人造星星)视为一种新的、技术性的“俯视”。这种俯视不再是追求真理,而是通过支配人的行为,最终“挖空”人的思考。这是对技术理性的深刻批判。同样,在《天意》中,他描述了意识如何被“涂改,拆散,剪辑,编纂”,从而产生“一个新的记忆”。这几乎是在用诗歌的语言重述心理学和神经科学关于记忆可塑性的发现。

  历史与时间的理性审视,对“线性”与“意义”的冷静解构。作为一个史学家,耿相新对时间和历史的思考天然地带有理性的印记。但这种理性不是简单地为历史事件排序,而是对时间观念和历史叙事本身的解构。《时间》一诗开篇便是一个拟人化的理性判断:“时间因重量而垂下头”。他将抽象的时间赋予了物质的“重量”,这是一种智性的想象。随后,他思考了“思想的脑袋”与“迟如暮年”的脚步之间的关系。诗中反复出现“剪辑”、“插入”这样的词,暗示了我们对历史的认知并非客观还原,而是一种主观建构:“依偎回忆,剪辑生命 / 片段,在断片处 / 顽强地倔强地,插入真相”。这句诗深刻地指出,“真相”往往是在历史的断裂处,被我们“插入”进去的。这是一种极具后现代史学色彩的理性洞见。在《我和你》中,他也有类似的表达,“原点已不再是原来的原点”,这既是对物理运动的描述,也是对历史认知的隐喻——我们永远无法回到一个纯粹、客观的过去。

  感性与理性的交融,以“冷抒情”包裹深刻智识。尽管思想深刻,但耿相新的诗并未沦为枯燥的说理。他的理性主义特色在于,他善于将抽象的哲思转化为精确而冷峭的意象,实现感性与理性的交融。例如在《瞧,云受伤了》中,全诗由一个孩子的天真的话语触发。这本来是一个极其感性的瞬间,但诗人却用“我放牧的目光 / 陷入这个孩子唇上 / 无限的忧虑”将感性的观察迅速提升到一个智性的层面。随后,“一只巨大的鸟 / 突然,放声歌唱 / 它,震裂了 / 荒原上的苦菜花”,这些意象充满了超现实的张力,最后导向一种对终极存在的质询:“噢,上帝”。整首诗的情感是内敛的,但思考的深度是惊人的。在《我和你》中,这种交融更为典型。诗中有极为感性的句子:“我的手哭红了脸”、“双脚趴在地上无声地伤心”,但同时又有极度理性的思辨:“一无所有里挤满了一无所有”、“我以沉默的席卷,拥有你长途跋涉的 / 不可言说”。情感被高度“压缩”和“控制”在理性的语言框架内,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张力。正如评论家所言,这是一种“智性的抒情”。

  可以说,耿相新的诗歌创作,是一位深谙人类文明史的学者,在遭遇了个体生命体验(如诗集中提到的眼睛受伤)后,有意识地将个人情感转化为对宇宙、历史、语言进行系统性诗意思考的结果。他的理性,不是冰冷的逻辑,而是带着体温的对世界本质的探寻。

  尽管耿相新的诗歌充盈着书卷气与哲思,也常被纳入广义的“知识分子写作”范畴,但它与通常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写作”尤其是“智性写作”有着显著的不同。

  身份的差异,学者跨界 vs. 职业诗人/作家。“知识分子写作”通常指职业作家、诗人或人文学者从事的文学创作,他们本身就以写作为主要身份。而耿相新的底色是历史学者、出版家,诗歌创作于他而言是一种“跨界”和“业余”的精神活动。评论家耿占春敏锐地指出:“一个学者从确定性的专业领域走向诗的时候,一定是发生了对意义或真理的新体验,写诗成为对固化思想观念的一种矫正。” 这意味着,耿相新的诗歌不是一种职业化的文学生产,而是学术理性之外的“溢出”——当确定性的历史考据无法承载他全部的思绪时,诗歌成为了另一片思想的疆域。这种身份差异带来的效果是:他的诗中没有职业诗人常有的“为诗而诗”的技法炫耀,而是一种学者在“知识的十字路口”徘徊时的思想实录。

  理性类型的差异,思辨的诗化 vs. 诗化的思辨。智性写作(如瓦雷里、史蒂文斯,或中国的西川、王家新等)往往体现为“诗化的思辨”——诗人将哲学思考内化为诗歌的肌理,最终仍服务于诗意的生成。而耿相新恰恰相反,他呈现的是“思辨的诗化”——理性思辨本身就是目的,诗歌是它的载体。吴思敬在评论《游戏的秩序》时提出一个关键概念:“智性的抒情”。他指出,耿相新在处理亲人离世等强烈情感主题时,语言始终是“高度控制”的,将巨大的感情波动转化为“高度控制的抒情”。但这与“智性写作”的区别在于:智性写作理性控制情感,是为了让情感更深刻、更节制地呈现。耿相新的方式,理性本身就是诗人关注的对象,情感被纳入理性的框架中进行审视。例如在《非在》中,他直接追问“我是有,还是无?”“当‘无’统治一切的时候,无就是一切”,这已经不是在“用诗表达哲学”,而是在用诗进行哲学的本体论思辨本身。

  语言策略的差异,知识的意象化 vs. 意象的知识化。有论者指出,耿相新有“专属于他自己的词典和语库”——数学、化学、物理学、天文学的词汇(粒子、量子、此在、非在、暗物质等)随手拈来。这种科学术语的大量入诗,确实带有“知识分子写作”的痕迹。但关键在于处理方式。知识分子写作,往往将这些知识术语转化为诗歌意象,使其审美化、隐喻化。 耿相新直接将这些概念作为思考的对象和工具,保留其知识属性,让它们在诗中以原本的面貌进行哲学运思。正如他在《波粒二重奏》中写“它同时拥有粒子的物质面孔 / 和波动的关系面孔”,这不是用科学概念作比喻,而是直接在量子力学的框架内思考存在与关系。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用诗歌架起哲学和科学的历史回廊”。

  与世界关系的差异,复眼式的整全性 vs. 个体化的精神漫游。“知识分子写作”往往呈现为一种个体化的精神漫游——诗人以个人视角与世界对话,带有鲜明的个体印记。而耿相新的“复眼”意象揭示了他的独特追求,从不同立场、不同角度、不同方位来细致、反复地感知世界。吴思敬对此有精辟分析,“‘复眼’就像几万扇窗透出来的光,与神性相通,可以让读者获得全新的体验,进而对世界有独特的领悟和发现。” 这种“复眼式”的观看,不是知识分子个体的独白,而是一种试图整合多元视角、接近“神性”整全性的努力。他的诗从纸联想到树(《纸》),从“一”和“1”联想到东西方文明的交融(《一和1》),从时间联想到文明史的兴衰(《时间的帝国》)——这是一种史学家特有的总体性视野,而非诗人个体的感性漫游。

  诗歌功能的差异,思想实验室 vs. 审美创造。对职业诗人而言,诗歌首先是审美创造——语言的锤炼、意象的营造、节奏的经营是核心追求。而对耿相新,诗歌更像一个 “思想的实验室”。他在研讨会上坦言,“我用诗歌表述我当下的或者一个瞬间的思考……想用读诗和写诗来填充我的生命,寻找生命的意义。” 诗歌于他,不是最终的产品,而是思想的容器和通道。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某些诗句会给人以“滞涩感”或“生硬感”——因为当思想的密度超过语言的承载时,他宁可保留思想的重量,也不愿为了流畅而稀释思考的浓度。正如李继先所言,他的诗“有点像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善于把有机物和科学结合到诗中,把激烈的情感寄于平静的文字里”,却又“没有后者的佶屈聱牙”。这种“生”与“奇”并存的质感,恰恰是学者跨界写诗的特有印记。

  一种“跨界的诗性思想者”写作。如果说“知识分子写作”是知识分子身份在文学领域的延伸,“智性写作”是诗人对理性思维的吸纳,那么耿相新的诗歌则是一种更为特殊的形态——我们可以称之为 “跨界的诗性思想者”写作。他的诗,是一位史学家在学术研究之外,为自己搭建的另一座思想工坊——在这里,他可以用诗的语言,处理那些在史学论文中无法安放的终极追问。这种独特性,恰恰是当代诗歌版图中最值得珍视的“异质”声音。

  将耿相新的理性主义诗歌置于当代诗歌谱系中,与欧阳江河、西川、王家新、臧棣等具有鲜明理性倾向的诗人进行对读,是一次极具价值的“同时代性”审视。通过比较可以发现,耿相新的创作既分享了这一代诗人对“思”的深度开掘,又以极为独特的宇宙论视域和历史学基底,构成了与上述诗人不同的理性风貌。

  理性形态的四种典范,从欧阳江河到臧棣。在进入比较之前,有必要简要勾勒这四位诗人理性倾向的核心特征。欧阳江河,代表了思辨性修辞理性。他的诗歌以强烈的悖论缠绕、范畴对举和玄学思辨著称。理性在他那里表现为对词语和事物关系的无限拆解与重组,语言本身成为思辨的现场。 西川,代表了杂糅整合的复合理性。他的创作经历了从新古典主义到“杂语共生”的转变,将历史片段、现实观察、异质文化并置,以一种“清醒的痛感”和宏观视野建构诗歌的包容力。王家新,代表了伦理担当的沉思理性。他的诗歌具有浓重的知识分子精神和历史承担意识,理性表现为对命运、苦难和存在处境的深度内省与沉痛叩问,语言质地沉重而虔诚。 臧棣,代表了智力游戏的观念理性。他开创的“丛书”和“协会”系列,以极富弹性的语言和智性视角,对日常物象进行观念性重构。理性表现为一种轻盈的思辨和语言的解谜快感。

  耿相新的独特性,历史学基底与宇宙论视域。与上述四位诗人相比,耿相新的理性主义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知识谱系和思维路径。

  1. 宇宙论视域 vs. 存在论关切

  欧阳江河、西川、王家新、臧棣的理性探索,无论风格如何迥异,其深层关切都可归结为现代人的存在境遇。他们的“思”始终缠绕在语言、历史、现实与个体的张力之中,是对“现代性”处境的复杂回应。

  耿相新则提供了一个更为宏阔的视域——宇宙论。在《“一”》等作品中,他思考的不是个体的存在焦虑,而是宇宙的生成秩序,“太极之‘一’”、“阴阳之‘二’”、“空间之‘三’”。这不是对现代处境的直接回应,而是对宇宙本源与人类文明原型的追溯。他将“我”置于“天地之间”,成为“流动的旗杆”,这是前现代的宇宙图景与现代主体意识的奇异结合。

  2. 历史学家的“考古学”方法 vs. 诗人的“语言实验”方法

  作为历史学家和出版家,耿相新的理性主义带有鲜明的知识考古色彩。他的诗中密集出现的“河图洛书”“九丘”“灵龟”等意象,不是简单的修辞借用,而是试图通过诗歌激活文明的原初密码。这是一种历史学家的“考古”冲动——通过诗歌重返文明的“轴心时刻”,探寻中国智慧的原始模型。

  相比之下,欧阳江河的思辨更多源于语言内部的自反性运动;臧棣的智性更多是观念与语词的游戏性互动;西川的杂糅是异质文本的并置与碰撞;王家新的沉思则是基于个体命运的精神内省。他们的材料是“当下”与“个体”,耿相新的材料是“远古”与“文明”。

  3. “复眼”式整体观 vs. “悖论”式批判意识

  评论家指出,耿相新从“一只眼睛看世界”走向“复眼的世界”。这种“复眼”使其诗歌能够同时容纳多个维度,时间与空间、天与人、我与物、古与今。他不是在解构或批判某种秩序,而是在重构一种整体性的宇宙图景。即便意识到世界是“巨大的和谐着的悖论”,他仍致力于在悖论中寻求和谐与安立。

  这种取向与西川的“杂糅”有表面相似,但实质不同。西川的杂糅是为了呈现破碎与矛盾,保留历史与现实的全部复杂性,带有批判性。耿相新的“复眼”则是为了整合——将破碎的现代经验重新置入一个古老的宇宙框架中,获得秩序感。

  欧阳江河的“悖论”缠绕,更是为了暴露语言与存在的裂隙,拒绝任何虚假的和解。而耿相新则试图在“一”的永恒追逐中,抵达某种精神上的“安立”。

  耿相新的理性主义诗歌,在当代理性主义诗学格局中提供了一种异质性的可能。他没有沿着“语言论转向”的路径深化对语词内部的勘探,也没有沿着“历史承担”的路径强化诗歌的批判锋芒,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重返中国文明的源头,以诗性思维重构宇宙秩序。这种尝试既是复古的,也是先锋的。它试图在一个价值破碎、意义漂浮的时代,重新为人找到在宇宙中的确定位置。正如《“一”》所写:“当‘三’鼎立在宇宙时,一切安立”。这种对“安立”的渴望,与冯友兰“安身立命”的哲学追求遥相呼应,构成了中国现代理性精神中另一种值得倾听的声音。当然,这种写作也面临着风险:宇宙论框架是否会成为束缚诗性自由的“铁笼”?远古意象能否真正回应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但无论如何,耿相新以其独特的学术背景和诗学实践,为当代诗歌提供了一种宝贵的“陌生化”视角——在人人谈论“破”的时代,他试图寻找“立”的可能。

  耿相新的诗《“一”》是一首结构严谨、意象密集、哲思深邃的理性主义诗歌。全诗以“一”为原点,通过数字的递增(一、二、三)与空间的展开(上下、四方、中央),构建了一个从宇宙生成到主体觉醒的完整哲学图景。诗的运行轨迹并非线性推进,而是一种螺旋式的回归——从“一”出发,历经“二”的分化与“三”的鼎立,最终又归于“一”的永恒追逐。这一过程,既是对中国传统宇宙观(太极、阴阳、河图洛书)的诗意重构,也是对现代主体存在状态的理性审视。

  起点之“一”,太极与本源的混沌统一。诗的开篇即奠定“一”的本源地位,这里的“一”并非静止的数学单位,而是“太极”——宇宙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诗人以“漩涡”“旋转”喻指其动态生成性,暗示“一”本身就蕴含着分化的潜能。洛水、河图、灵龟等意象,则将这一抽象本源锚定于中华文明的源头神话中,赋予“一”以文化与历史的本体地位。

  从“一”到“二”,阴阳的分化与空间的生成。随着诗的推进,“一”开始分化:

  

  清澈的光,蒸腾为阳,而

  浑浊的空气,下沉为阴

  

  这是典型的阴阳二分宇宙观。诗人进一步将这种分化投射于人的存在:

  

  此在的“我”,一个人,头顶为上

  脚底为下,大地安立,黑夜轮替

  

  “我”成为天地之间的“圈”,是“阴阳的奇妙合体”。此时,“一”不再是外在于人的宇宙本源,而是内化为人的存在结构。人既是“一”的产物,也是“一”的承载者。

  从“二”到“三”,空间的确立与主体的定位。在“二”的基础上,诗人引入“四方”“上下”“中”等空间维度:

  

  插在了天地之间,一个“中”的地方

  流动的“中”,率领着

  东、南、西、北,

  头顶“上”,脚踩“下”,构成了一个空间

  

  “中”的出现至关重要。它不仅是地理方位,更是主体意识的觉醒——“我”成为“流动的旗杆”,立于天地之间,成为方位的参照系。至此,宇宙不再是外在的混沌,而是被“我”所感知、命名、安立的秩序空间。

  回归之“一”,追逐与守望的永恒循环。诗的结尾以数字三章形式呈现:

  

  一切的一,永远追逐着另一个

  一切的二,永远紧守着另一个

  当“三”鼎立在宇宙时,一切安立

  

  “三”并非终点,而是“安立”之后的新起点。“一”仍在追逐,“二”仍在守望。这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动态结构:本源之“一”分化出对立之“二”,对立之中又生出中介之“三”,而三者共同构成更高层次的“一”——宇宙的整体秩序。

  理性主义诗歌的演化逻辑。耿相新的《“一”》展现了理性主义诗歌的典型特征,以哲学范畴为意象,以逻辑结构为诗脉,以宇宙图景为语境。其运行轨迹可概括为:本源设定(太极之“一”),分化展开(阴阳之“二”),中介确立(方位之“三”),回归循环(追逐之“一”)。

  这不仅是一种宇宙演化的逻辑,也是一种主体意识生成的逻辑。从“一”到“一”的过程,正是人从混沌中觉醒、在分化中定位、在关系中确立自我、最终回归宇宙整体的精神历程。诗人在理性结构中注入诗意直觉,使抽象哲学获得可感的温度,也使现代诗歌在思想深度上获得新的可能。

  耿相新的《“一”》所展现的理性主义诗歌运行轨迹,与也曾是河南大学教授的我国著名哲学家冯友兰先生的人生境界论,构成了两种极具张力的思维模式。前者是诗性的宇宙生成论,后者是哲學的人生价值论。将二者并置比较,不仅可以揭示中国现代理性精神在哲学与诗学中的不同投射,更能洞见两者在“运行轨迹”与“演化规律”上的深层呼应与本質差异。

  两大体系的逻辑结构。冯友兰的境界论与耿相新的诗歌轨迹,各自构成一个严密的逻辑闭环。冯友兰的境界论是一个纵向的价值攀登模型。他以“觉解”为核心范畴,将人生境界从低到高划分为四个层级:自然境界(顺才顺习,无觉解)、功利境界(为利,有觉解)、道德境界(为义,觉解社会整体)、天地境界(事天,觉解宇宙大全)。其演化规律是单向度的精神超越——从“自然产物”走向“精神创造”,从“人现在就是的人”走向“人应该成为的人”。这是一个由低向高、由昏向明的线性上升过程。

  耿相新的诗歌轨迹则是一个横向的宇宙生成图景。从《“一”》中可以看出,其运行规律是:太极之“一” → 阴阳之“二” → 空间之“三” → 回归之“一”。这是一个螺旋式的循环,本源之“一”分化出对立之“二”,对立之中生出中介之“三”,而三者共同构成更高层次的“一”——宇宙的整体秩序。这不是价值的攀登,而是宇宙秩序的展开与主体意识的觉醒。“觉解”与“运行”,两种轨迹的范畴对应。将二者进行范畴对应,可以呈现深刻的类比关系:冯友兰自然境界相当于耿相新诗歌太极之“一”。自然境界 “顺才顺习”,如同太极未分的混沌状态,主客未分、觉解未萌。太极之“一”诗中“永不停歇地旋转”的“一个点”,正是这种本源性的潜在状态。冯友兰功利境界相当于耿相新诗歌的阴阳之“二” 。功利境界中“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主客对立(为己 vs 为他)。阴阳之“二” 诗中“清澈的光,蒸腾为阳”“浑浊的空气,下沉为阴”,正是这种分化与对立的宇宙论表达。冯友兰道德境界相当于耿相新诗歌的空间之“三” 。道德境界中意识到“社会整体”,在个体与社会之间建立关系。空间之“三”诗中“流动的中,率领着东、南、西、北”,“我”成为“插在天地之间”的旗杆,正是主体在社会空间中的定位。冯友兰天地境界相当于耿相新诗歌的回归之“一” 。天地境界“自同于大全”,超越对立,回归宇宙整体。诗中“一切的一,永远追逐着另一个”,正是这种既回归本源又永不停息的动态同一。

  本质差异,价值攀登 vs 宇宙生成。尽管存在形式上的对应,二者的本质取向截然不同:

  第一,方向性不同。纵向超越 vs 横向展开。冯友兰的境界论是纵向的价值等级。四个境界有明确的“高”“低”之分,自然境界最低,天地境界最高。这是一个不断“向上”的超越过程,需要“更多的觉解”。而耿相新的诗歌轨迹是横向的宇宙图景。“一、二、三”并非价值等级,而是宇宙构成的逻辑环节。诗中的“我”并非从低境界攀登到高境界,而是在天地之间确立“中”的位置,在时间之流中感知昼夜交替。第二,终极目标不同。安身立命 vs 诗意追问。冯友兰明确说,哲学的任务是“帮助人达到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天地境界中的人成为“圣人”,实现了“人作为人的最高成就”。这是一种确定性的追求——通过哲学获得“觉解”,实现精神上的终极归宿。而耿相新的诗歌轨迹则是不确定性的诗意展开。“一切的一,永远追逐着另一个”,终点即是新的起点。这与耿相新诗学中的“复眼”视角密切相关——如评论家所言,他从“一只眼睛看世界”走向“复眼的世界”,意识到“在场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和谐着的悖论”。诗歌不是要给出确定答案,而是要保持追问的状态。

  主体位置不同,觉解之主体 vs 生成之主体。在冯友兰那里,主体是“觉解”的拥有者。境界的高低取决于主体对宇宙人生的“了解”程度。这是一种认知性的主体。在耿相新那里,主体是宇宙生成过程中的一个“点位”。“头顶上,脚踩下”,“我”成为“流动的旗杆”,不是去觉解宇宙,而是与宇宙共同生成。这是一种存在性的主体。

  冯友兰的境界论与耿相新的诗歌轨迹,共同体现了中国现代思想中的理性主义精神,但其形态不同。冯友兰提供的是哲学理性主义——以逻辑分析方法(“辨名析理”)重建中国传统哲学,使境界说具有“理论思维”的明晰性。其运行轨迹是从“觉解”到“意义”,从“自然”到“天地”,最终指向精神的确定性与安顿。耿相新提供的是诗性理性主义——以诗歌意象承载哲学思考,从历史学走向诗学,在“秩序”与“量子态”的张力中展开对存在的追问。其运行轨迹是从“一”到“一”的永恒循环,指向的是不确定中的意义追寻。前者是“安身立命”之学,后者是“复眼的世界”之诗。二者共同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在理性之光下,人如何在宇宙中定位自己、赋予生命以意义?冯友兰的回答是通过觉解,攀登境界的高峰;耿相新的回答是在永恒的追逐与守望中,成为天地之间的“中”。

  耿相新在《关系的跃迁·后记》中,通过对存在、秩序、人际关系的哲学思考,阐述了他对诗、他人、幸福及生命意义的深刻认识,这不仅回答了他为什么写诗,而且让我们对什么是诗、什么是诗的意义价值、什么是诗的境界、什么是生命的意义,又有了新的哲学的认知,非常具有启发性。

  将生命定义为“此在”,强调其“有终性”——生命是有限、暂时的。人无法选择是否本真地存活,但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这种有限性。他援引海德格尔的“诗意地栖息”,认为只有以诗意的态度去生活,才能不违背身心,使有限的存在获得本真的意义。因此,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逃避终结,而在于在有限中寻求诗意的回响。

  诗是耿相新眼中“本真存在的一种回响”。它不是单纯的文学创作,而是生命本质的流露,是人在面对时空秩序和关系网络时,对自我觉醒的表达。诗具有拯救的力量——它能拯救“我”及“一切如我之生命”,使人从渺小、局限的视角中解脱出来,实现精神的跃迁。诗是连接个体与宇宙、有限与无限的桥梁。

  耿相新将人的存在置于“关系”之中,认为秩序即“关系之间的关系”。人际关系的基石是初民对“你”“我”“他”的区分:“你”可以指向神、有生命的树或无生命的山,具有超越性;“他”则更贴近生活,是“她、它、他”,个体在“他”身上找到自己。起初,“我”在关系中自我封为中心,但真正的觉醒在于超越这种自我中心,以觉醒的觉知置身于“你”“我”“他”之间,实现关系的和谐与共在。

  幸福被定义为“利他忘我”的状态。这种幸福不是感官满足,而是通过觉醒和觉悟,从渺小视角走出,既摆脱神的阴影(不再依赖外在权威),又融入浩瀚宇宙,从而在关系中实现至善、理性、智慧的共处。它要求人放下自我中心,在与他人的联结中找到真正的自我,达到一种无私的、超越性的幸福。

  耿相新写诗的直接动因源于生命的有限性和对“诗意地栖息”的必然选择。他认为,既然生命本真只能通过诗意来安放,那么诗就是唯一的出路。诗是他对自身存在的回应,是他在秩序时空中保持本真的方式。更重要的是,诗能帮助他实现从渺小到浩瀚、从自我到利他的“关系的跃迁”,从而获得真正的幸福。写诗既是个人精神的救赎,也是对所有相似生命的呼唤。

  耿相新通过哲学化的思辨,将诗提升到存在论的高度,认为诗是人在有限生命中超越自我、融入关系、抵达幸福的本真途径。这到底是诗学回到了哲学,还是哲学回到了诗学,我想这正是理性主义的作用:哲学通过诗终于回到了她的出发点——生命本身。

  因此,诗也终于成了“本真存在的一种回响”。

  

  2026年2-3月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