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呼岩鸾

我看见了王立世的诗路

2026-06-23 作者:呼岩鸾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呼岩鸾,本名李生春,当代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诗集《四季流放》《飘翎无坠》《呼岩鸾世纪末诗选》《碎片》等十余部及文学评论多部。诗歌、文学评论散见于《人民日报》《名作欣赏》《中华日报》《世界日报》《诗刊》《星星》等诸多报刊。曾供职于省级宣传部门和出版社。
王立世简介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0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报刊多次推出本人作品的评论文章。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

  作为著名诗人马晓康主编的“百年新诗百部典藏”之一部,著名诗人王立世诗集《感叹号》近期出版了。
  《感叹号》这个书名用的非常巧妙、非常切题。近些年在权威性的《新华字典》附录“标点符合”一栏里,十七种标点符号有叹号——“!”,就是早些年有文化资历的人叫的感叹号或惊叹号。感情汹涌澎湃的感叹和惊叹浓缩于一个“叹”字,激情万端就收拢于一字之中了。
  
  感叹号
  
  倒立了一生
  每天都在感叹
  那些容易弯曲的事物

  
  世上多有容易弯曲的事物,诗人像感叹号一样往往倒立于世,怀揣使事物正立之心,时时感叹那些容易弯曲的事物。蓦然间我看见了王立世作为诗人所经历的诗路,和他所写的诗歌所经历的诗路。

  

  翻开诗集读诗,都是我读过的,很多部分都是我评论过的。真像见了老朋友,握握手,抱一抱,眼对眼,心对心,诉衷情,有许许多多的别后重逢之喜。
  全部是近年新作单篇或成组发表,引入注目了的。只有几首是从他前一部诗集《夹缝里的阳光》移植过来的,如名作《夹缝》,《想开了》等。这种获名“夹缝诗人”桂冠的沉重回望,和突围夹缝想开后的释然欣悦,开启了《感叹号》长长的诗路。
  王立世诗路的第一步,是从故乡故宅的柴门迈出的:
  
  用柴做成/阳光照上去/像童年一样金灿灿/曾被我的亲人一次次打开/现在永久地关上了/我的乡愁如尘埃/在外面的世界漂泊/中年的头上落满了尘世的大雪/故乡的天空/好像有几只麻雀飞过/我用昏花的老眼/在辨认/哪一只是我的影子——《门》
  
  用木柴一样踏实朴素的语言,把这扇柴门写的像皇宫的宫门一样金光灿灿,真有大匠师的本事。人走院空,柴门永关,却在白头诗人的心上永远开着,为从杜甫开始的“若为看去乱乡愁”的乡愁能自由进出。诗人在故乡遂成为一只麻雀的影子,烙印在柴门内外永不消失。
  诗人上路时,带着的美好非常多非常贵重。《余地》也有一扇永不关上的门;《故乡》,诗人离乡后在心上结了一块伤疤;《灯》这盏照明的油灯是母亲给儿子点上的;《房子》门窗已经紧闭。《隰县的梨花》,天下最白最美……诗人在路上唱着这些歌,脚步就更铿锵有力了。
  从这样的柴门走出去的诗人,必然前程远大。王立世的柴门,和王维《山中送别》“日暮掩柴扉”的柴门,和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柴门闻犬吠”的柴门相比较,自有不同的意味,满腹悲愁却又自我排解化作诗思翩飞了。

  

  诗路上有夹缝,有坎坷,并不像从山西到北京的高速公路那样宽阔平坦,供宝马车一路飞奔畅通无阻。
  
  夹缝里的草弯着腰/夹缝里的花低着头/夹缝里的空气异常稀薄/夹缝里的鸟鸣已经变调/夹缝里的阳光都被折射过/夹缝的风如箭/夹缝的雨像子弹/夹缝,夹缝/你是我今生我唯一的安身之地——《夹缝》
  
  那么夹缝里的人呢?夹缝是绝地,人的处境可想而知。我担心夹缝里的诗人和广大的人民群众。人们对《夹缝》的评论和引用已达百篇之多,我再次抄写《夹缝》是我的荣幸。
  但《夹缝》面世,诗人们不再在书房的夹缝里寻找丢失的圆珠笔,而是到社会人间寻找夹缝般的生活真相,直到今日,各种夹缝诗歌遍布诗坛,这是始作俑者王立世的功勋——中国诗歌渐退柔媚始现峥嵘,强有力者不信巫咒,必有后继。
  诗人则对自己的夹缝细化:
  
  缺水,缺氧,缺光/说开就开/低着头,像一个不多说话的谦谦君子/在这个狭小的世界/留下美和香/凋谢时/也没有一点遗憾——《夹缝里的花》
  
  夹缝里的花终成一个给世界留下香和美的谦谦君子,是因为对夹缝状态产生了觉悟。《想开了》,诗人想做上善之水,想做种庄稼的泥巴,不做非分之想。《牙》,诗人勇猛精进敢说真话,不怕坏人敲光牙齿。《无题之一》诗人能避开没有出口的黑洞。《罪人》,诗人乐于忍受从小到大做苦役,《行路难》,诗人深谙路况,脚下无直路,拐弯,后退,到岔路,一头走到底走到黑……
  
  这倒霉的梯子
  
  上天堂时
  有人把他撤走
  下地狱时
  有人把他搬回

  
  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世道人心之恶。但诗人有自己的梯子,放心大胆地踏着自己的梯子,爬出陷阱,爬过悬崖,爬上山顶看世界并且挺直身子站立于世界。
  
  

  王立世走在自己的诗路上,出自自己内心的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写出了许许多多的爱情诗,清退了诗路上的困苦艰辛,增添沿途美景赏心悦目。
  在当代诗人中,王立世是情商最高的诗人中很突出的一位,感情的强大席卷着诗意,相亲相爱地落在爱情上。他擅长写爱情诗,大批量中优秀之作随手可得。《夹缝里的阳光》中共有爱情诗59首,赞赏者还在啧啧不绝。《感叹号》共有爱情诗21首,很多首是人一见就忘不掉的。
  
  我的刀尖/貌似锋利/但藏着稀世的柔情/小心地将你的痛苦斩断//我的刀锋/闪着夺目的光芒/但终会生锈/到那时/不再耀武扬武/只祈求/在你母性的鞘中安眠——《刀说》
  
  以刀说爱情——王立世的联想惊世骇俗,联想力是好诗人写好诗的必备品质。
  都说爱情可以一刀两断,王立世却把刀淬炼成爱情的神器。刀尖斩断爱人的痛苦已经令人惊悚了,更令人瞠目结舌的说法是,刀锋生锈时躺在刀鞘内安眠,把爱人的母性当成舒服的眠床。诗的联想力无限涨大,及于刀尖刀锋刀鞘刀之全身,无缝对接得妥妥贴贴。王立世诗中的这把刀,想必是爱神锻造成功以后馈赠的。
  联想到此处就停止吧,不要再往下想了。
  
  孤独
  
  爱我的人
  突然都消失
  我抱着他们的影子
  哭得死去活来
  这时,窗外的乌鸦
  也好像我的情人

  
  孤独到了独一份。
  只能抱着他们的影子痛哭,乌鸦也能做自己的情人,这种失恋的孤独感惊天动地,已经天翻地覆了。
  《跳高》《亲爱的》《拥抱》《十六岁的你》《草民》《渴望》《雪》《爱琴海》《菊与星》《信物》……王立世的爱情诗,有着舒婷的写实,有着海子的写意,写实加写意,远远超越了百年前汪静之《蕙的风》的韵致。爱情起自草根,驾着充沛的滤掉了荷尔蒙的地气,在纯洁的精神蓝天中飞翔过后,又降临人间经受社会生活的煎熬、折磨,以带着烟火气的不同结局而终。爱情在人类中不是唯一的生活,却是唯一不能缺少的——王立世如是说。
  
  

  王立世在诗路上,走的也是父亲走过的路。他从脚步声中,感到了父亲的不适,感同身受,必须立刻解救。
  
  父亲睡不着/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常常睁着昏花的老眼/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一副骨头多于血肉的身体/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在医院排队/用自己的名字/去大夫那里开安眠药/大夫问我为什么睡不着/我说父亲睡不着我就睡不着/作为儿子,我再没有什么好办法/让父亲一夜睡到天明——《我为父亲买安眠药》
  
  诗人对老父亲暮年衰弱状的意象描述,对大夫问话的诚实回答,在父亲身上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悔疚,毫无虚饰地推送一个孝子走出《弟子规》站在了当代,使得当代一切伪孝的花言巧语烟消云散了。
  王立世在诗路上,走的也是母亲走过的路。他从心跳声中,感到了母亲的忧虑,虑及心律失衡,必须即刻柔言宽慰。
  
  昨夜我梦到一个坏人/第二天感觉/眼睛长了钉子/心上刮起了沙尘暴/我怎么这么倒霉呢/连梦都是这样//今晚我梦到了娘/娘正坐在小岗上/对人间的不平生气/我说,娘回家吧/不过年,/一切都是事/一过年/啥事也没有了——《今晚我梦到了娘》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梦是愿望的达成。”梦到坏人作祟打跑他。梦到娘生气,诗人用千金不换的民间大实话给她消了气,儿言一句母心安,母子同坐,天下无事。
  人民也是诗人的父母,诗人的诗路就是人民走的路。诗人走在这条路上,汲取人民给予的力量,记录人民的生活实相,给人民分忧解难。《鸟语》,保卫为人而鸣的鸟的羽毛“不被一根根拔掉”;《枪》,诗人心里“始终藏着一杆枪”,准备对付饿狼;《一切都不重要》,你我都是人民,什么重要只有人民懂得;《水泡》,吹泡者无良,人民一起承受水泡留疤的痛苦。《命运》,鼓舞人民起来改变“被当做垃圾一样扔掉”的命运……
  我们再不愿听见一些庙堂人物在某种大事过后,居高临下虚伪地喊出的一句惯用套话了:“我们的人民多么好啊”。我们现在和诗人一起高呼:“我们的父母多好啊”!
  
  

  王立世在诗路上,收获着人间的悲哀与愁苦,吟唱出自己的诗篇。缓步掐指一算,自己已到知天命之年——自己的命在哪里等着自己呢?
  
  不像年轻时急着往前走/这时已明白,走得越快/余下的路越短/不像年轻时气盛/张口就说出真理/现在该说的话/往往像唾液一样咽回/不像年轻时勇敢/时刻准备抛头颅、洒热血/现在变得缩手缩脚/习惯于躲在角落/冷眼看风云变幻/曾经的沧海/有时也翻滚于眼前/庆幸当年没有被吞没/只是再也不敢以弄潮儿自居——《人到五十》
  
  诗人知了天命,把吃亏变成教训,上升为安身立命的经验,但韬晦中仍存当年初心,二三十岁的弄潮儿不同于五十岁的冷静观潮人,他自忏后行动当更有效果。
  诗人再写天命完成天命三诗。《五十岁书》,还像当年,“还在餐风宿露、惦念着远方”,远方有诗和理想。《人过五十》,懂得了衣衫老化,盛宴散席,逝水落花,过眼烟云。给人的宝贵启示——过好每一天。
  五十岁的诗人写五十岁的诗,不得秋行春令。五十岁的风花雪月诗,如《月亮》《雪》《风》《雨》《春天帖》等篇,是前路与后路的诗碑,风光无限好。《结局》《结尾》《清明》《无题之一》等诗,可以说是死亡隐喻,但五十岁以后的过来人说的不是对死亡的焦虑,而是对死亡的达观。
  人生如爬山,五十岁的人在山的什么位置?王立世对山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有自己的爬山术。《山》,仁者爱山看不够。《穿山道》,打通隧道过山易。《半山腰》,恰是人生半百者的明智哲学:“真理在中间/我在半山腰。”在半山腰的人,打通山顶和山脚的气脉,一座山有了生命。《老君山问道》,问道者得道。道可道,非常道。“老子还是老子/我已经不是我”。
  知天命的人在读王立世的天命三诗,就知得更深,天命就在自己的人命之中。
  
  《感叹号》共收诗158首,最短的两行;最长的诗《老君山问道》六节87行;最多的是十行上下的短诗。此所以引人感叹或惊叹,盖因王立世写了王立世式的诗,有王立世式的思想,王立世式的诗技,王立世式的修辞,形成了诗坛的一个标识性符码——王立世式的语言编织了王立世的意象。遮盖住王立世的名字,只读两三行诗句就可认出这就是王立世。王立世诗歌具有特别鲜明的辨识度。
  王立世独特但不孤僻,他是其乐融融的诗人大家庭中相亲相敬的一份子。王立世是诗人爱诗人,惺惺惜惺惺。他的诗路上并行的都是诗人,齐步走着互相打气加油。鲁迅一生为中国人民鸣不平,现在王立世为鲁迅作品被逐出教科书鸣不平(《鲁迅先生》)。诗路边上挂着山西前辈诗人牛汉八十八周岁时给他的亲笔题词:“从毕加索谈创作的文章,我得到深深的感悟。他告诫从事文艺创作的人,创作不仅要探索,必须在探索中有新的发现,才能将诗不断地开创出新的广阔的境界。我虽然苦苦跋涉未能达到。愿立世诗人写出毕加索心灵中的诗歌境界。”王立世记住了做到了,他的诗幻化着毕加索式的色彩与意象造型。王立世也记住了做到了诗人叶文福赠诗中的祝愿:“诗为寺庙修高洁”,他像圣徒一样修行但不迷信不装神弄鬼。他为故去的生时大多有交往的诗人余光中、洛夫、马晋乾、李曙白、卧夫、张承信、杨筱等人写了悼诗,画面画心画骨;遂使逝者栩栩如生了。还为健在的文朋诗友写诗进行心灵的交流,双方都得了身心的有益加持。
  王立世的诗歌里也就得到了中国好诗人在诗的平仄和节奏上的呼应。
  王立世的诗性思维是跳跃性的,用语言作为撑高跳的撑杆,一次次向高处飞跃。但见王立世诗路上的地平线,一次次向前延伸,一次次向上升起。结果,在地平线的上方,出现了一轮太阳。春天的太阳,就是信仰者的太阳春。
  
  春天
  
  树想鸟的时候
  春天就飞来了

  
  王立世在诗路上飞跑着前去迎接。
  
  
  原载《当代教育》2026夏天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