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的样子（组诗）

峨眉山

雄、秀、奇、险、幽，五绝
你都占全了
但在蜀地，却不是最高
只在盆地撑起一方
独有的巍峨

云绕着山峰自在奔走
雨贴着古寺绵绵飘落
朝阳从你肩头明目张胆的破晓
落日在你峰峦悄悄落寞

古道藏着千年香火
松林载着悠悠禅钟
每一寸石阶
都压着岁月的脉搏

我入山，不为看佛光
也不想见日落
只想借一山云雨，洗净心头尘俗
之后，静静地让你
一刀一刀的雕刻


青城山

蜀中那些大哥大姐都往高处爬
唯独你，在川西慢慢地绿

雾气从谷底升起来
刚到半山腰，就开始变轻了

楠木叶落在小溪里，转了几个弯
又轻轻漂回树根旁

道观的檐角挑着一小片云
风来，瞬间就化了
没风时，就静静地空着

鸟鸣掉进山谷深处，隔了许久
才漫出一丝轻轻的回音

我坐在银杏树下
影子，半天也不动一下

世人都说青城天下幽，这话不假
其实，就是这座山
安安静静
守着这份独有的幽


贡嘎山

在蜀地，你的个头高出所有兄弟
就连签名也与众不同
用的是藏汉双语
难怪，木雅人唤你“雪百度”

我在垭口绕了三圈，未见渡人的落雪
唯见牦牛尾扫过午后，零星的风
碎石坡间，一朵紫菀悄然开着
有些像我的来世

老牧民说，山神年少受赴尘世
从泸定捎回盐巴与烈酒
在燕子沟，一醉便是三千年
醒来时，肩头上那些皑皑冰雪
化作藏家阿姐鬓边的银饰

从此，冰川退一寸，杜鹃便进一尺
红石滩上，露水镌刻所有行迹

我不信山能通神
但每个清晨，经幡都在替风说话
每个黄昏，雪峰把影子收进
老阿妈转经筒里
她转一圈，流云便散去一朵

今夏采虫草的藏家小伙
在半山腰看见了一架巨大的飞机云
笔直飞过高耸的贡嘎之巅
山不颔首，也不摇头
只默默崩落一块千年的古冰
仿佛一方绝尘玉台

我恍然顿悟，贡嗄山万年缄口的隐秘
无关巍峨，无关神性
你只是习惯于独坐天地之间
等我们这些写山的诗人
将笔尖倾尽墨汁，散作你腰间
一抹薄雪


西岭雪山

太阳翻过山脊，一脚踩空
跌进浅绿里。雪在峰顶
像一块不肯融化的疤

白天贩卖人间烟火
夜晚清点流云库存
春与雪隔着光阴讨价还价
最后织一匹薄雾，留给成都

杜甫的那扇窗，含了千年
还是那场秋雪。化作川戏高腔
在山风里扯破嗓子

李白醉到的方向
半边清绿，半边凛白
所有风骨都是借来的

表象之下，只有两样东西
绿，暖着
白，静着
它们互相磨损，又互相滋养
才把这块平原
养成了天府之国


四姑娘山

明明是姑娘的称谓，却带个山字
难道与四川有关
其中的隐喻，天知地知
唯我不知

的确，在川西的云里站着
四位既说藏语，又会说汉语的姑娘
她们穿着披满雪花的风衣
亭亭玉立

名字排得刚好
大姐、二姐、三姐、四姑娘
只要轻声一喊
就和四川撞了一个温柔的满怀

更有意思的是她们的排行
明明最小的那位叫幺妹
个子确是最高
又偏偏做了群山的主角

她们手拉手，把这片山野慢慢舒展
冰川刻出轮廓，森林铺下柔软
红石、草甸、杜鹃
让风把险峻，养出了秀气

我远道而来，向她们求婚
可没有一人愿意
也罢，那我就给她们戴上一顶桂冠
——人类赠予的世界地质公园

久久地站在那里
积攒起一生新的气血
让我们再喊四姑娘山的名字时
更加掷地有声


龙泉山

有龙有泉那是千年的事了
无论是传说还是神话
龙泉驿的落款
都留在了成都东边

驿道上隐约可见的马蹄
藏着张飞营的风声
三国的旧事
沉进山间的云烟

石经寺的钟声不疾不徐
漫过春山，漫过满山的桃花
守着古蜀的岁月
也揽住都市人间烟火

登高一望
一半是千年沉淀的风骨
一半是新城万象
只要把心往山里一靠
山前山后，都是风情万种


雀儿山

一种语言说出的翅膀
遗落在山巅，一座冰雪的大山
就有了雀儿山的名号
偏偏此地，从无一声鸟鸣

是鸟儿都飞走了
还是这稀薄的空气，养不活
飞来飞去的鸟鸣
唯有六千多米的高寒，在鸟翅下
缓缓坠落

我年轻时曾途经这片极境
亲身体味过呼吸与窒息
那种起死回生，如同鸟类的喘息
轻得还要透明

雀儿山的密码，不在乎
万峰低眉，也不在乎天地徒然辽阔
它只在乎亘古不化的雪峰
把俗世纷扰都隔在了川藏的分界

山风不语，雪域无言
一座无雀的雀儿山
装下我，远行途中半生的踪影
于是我对着天空大喊——
雀儿山、雀儿山


望王山

太子李贤，早已随云烟而去
空余一片青山
望长安

石阶重叠起来的岁月
把山一步一步抬高
一登一望
都是千年的怅然

我来寻找一段往事
山风不语，只有鸟鸣
把巴中的月色，唤上我的额头


夹金山

山峰上蛰伏着远征
垛口那道冰缝里，藏着一截
冻硬的烽烟

风裹过雪岭，丝绸般的雪粒里
震颤着冲锋号声
那声响在我脊背蜿蜒
幻成一首首《如梦令》

我俯身抚摸，似有战马穿风而来
鼻尖萦绕着硝烟火药的浓烈
掌心触到的不是顽石
是一卷镌刻着征途的剧本

垭口转身的云雾，澄澈如镜
冰棱在一旁折射着征途的胜负
一株枯草在风中摇曳
与我隔空握手

远处，马蹄声从残破的石隙间
撞出，激起漫天雪花
此刻，我在《清平乐》的曲调里
为那远去的身影，悄悄卸去
一身百年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