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在一个元音里躲雨（组诗）

1. 你是我未完成的十四行

我能否将你锁进一个未竟的句子，
你比未竟更漫长，更接近圆满。
标点长出翅膀，飞出纸面，
第三个四行的缺口收留我的搁浅。

有时，我将你填入彼特拉克的套子，
四四三三，押韵严丝合缝。
你从抑扬格的花园翻墙，
留下我，在五音步的
台阶上修改你的余温。

夏天的租约热辣绵长，
树叶陆续违约，花瓣毁约在先。
手心的对句烧穿纸背。

笔尖在转折处断掉。
你等在最后两行之外，不落款的署名，
莎士比亚一百五十四首之后
剩下的那行空白。

2. 我们曾在一个元音里躲雨

你的舌尖，抵住上颚的那个形状，
雨水从穹顶灌入，漫过牙齿。
喉间悬着一个未出口的圆，
我们蜷缩其中，周身湿透。

元音在声带里肿胀，
气流推挤着，寻找出口。
你张嘴，雷声从舌根滚落，
我闭嘴，闪电锁在唇间。

后来，雨水收回声音，
那个圆，干涸成一道缝隙。
我独自站在舌面上，
等下一个元音从你喉底涨潮。

3. 镜中

梅花开满她的脊背，
她在镜前转身，落花铺了一地。
我望见她胸口上的积雪，
终年不化。

她梳头，木梳游过黑瀑，
手势慢成一座南山。
她将梅花簪入发髻，
镜面里，涌起了涟漪。

镜中人，抬手触她，
她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银层。
我在她身后站成冬天的童话，
看她把梅花别在鬓边。
脖子上有雪，雪下有春。

她转身，镜面空无一人。
梅花落尽，南山隐退，
她的背影，薄薄贴在记忆的玻璃上。

4. 指纹

我指尖的斗与箕，
在你锁骨下方，
安睡了整个纪元。
那些涡纹沉积成地层，
一层是初次，一层是末次。

你用放大镜细数我的年岁，
每圈隆起都封存一个雨季。
沟回之间，我们曾搬运过
那些沉重而光滑的黄昏。

发掘，持续到深夜。
刷子扫去浮土，
你的轮廓，渐渐显出陶片的质地。
我蹲在探方边缘，
看你从冰清玉洁里，拾起自己。

地层深处，没有文字，
只有指尖摩挲过的痕迹，
一圈一圈荡开，
荡成无人认领的陶纹。

5. 两座城

你的城，已沉入
凌晨三点的深井，
我的窗，还晾着
傍晚六点的余晖。
钟表在两个时区同时停摆，
指针各自指向对方的往昔。

我在你的昨天醒着，
你在我的明天睡去。
日历撕成两地签证，
每一个日期，都拒绝盖章。

巷子尽头，你的天开始发白，
鸽群衔着我的暮色，
飞过换日线。
两座城，共用一副月亮，
掰开时，听见石英碎裂的声音。

你推开早晨的门，
我锁上黄昏的窗。
中间隔着一个海洋，
海面上漂满未曾同步的心跳。

6. 你的睫毛为我称重

合上眼，你的睫毛压下来，
细密的栅栏囚住我的重量。
我轻了许多，
余下的部分被你眨进黑暗。

这是多少次了，
你从睫毛下将我捞出。
每一次，我都磨损几许，
骨灰里，洗出更白的瓷。

秤盘上，铺满你掉落的睫毛，
我躺在上面，数着刻度。
秤砣是你瞳孔深处的黑，
那黑，吞掉了我所有光明。

你睁眼时，我飞升，
闭眼时，我坠落。
你的眼睑，是一台精密天平，
称量我每日三次的死亡。

7. 在句号的空心里

那个句号是你咬下的。
墨迹未干时，
齿痕深陷纸纤维，
一圈浅，一圈不肯浅。

我蜷进去。
空心内壁，布满螺旋，
每道纹路，都是你舌尖
抵住上颚时忘了收回的余音。

句号之外，动词排队腐烂，
名词风干，形容词倒挂枝头，
被乌鸦啄去眼珠。

我关门。用沉默糊四壁，
用你的气息，粉刷天花板。
圆房间，只租给一个住客，
和他的孤独。

偶尔，月光从未知缝隙漏下，
在地板上画更大的圆。
我躺在圆里，圆外是句号，
句号外是你，再往外，
是我再也成不了句的笔画。

8. 晚风

它吹来时，拐了好几个弯。
绕过晾衣绳上，白衬衫的袖口，
穿过槐树枝间的空隙，
擦过邻家窗台半开的茉莉，
茉莉把香气卷成一只香水瓶。

它抚摸你耳垂的方式，
等于去年深秋，那片梧桐叶
停在你肩头，迟迟不肯坠落的姿势。
那一落未落拉伸成黄昏，
你始终没有拂去。

风继续变形。从你唇角到我额头，
这个曲面，不可定向，
你贴上来的吻，从正面滑到反面，
又渗回正面，定居在两面之间
那条神秘的分界带上。

傍晚收拢。风停在
你我之间一臂之距。
那一臂是紧的，
所有测地线都指向你的锁骨窝。
我沿最短路径走，
绕过了整场黄昏。

风重新掀动时，
你的轮廓溃散成无数点，
每一点都是一阵晚风的前世。
我在集合之外，
收集它们的今生。

9. 你的名字在沸点下

我把你的名字含在舌下，
压住，不让体温将它煮沸。
沸点是九十八度，
你的名字在九十七度时最甜。

含久了，它就化，
化成水，水流进咽喉，
顺着气管分叉成两声轻咳。
咳不出，也咽不回。

在深夜，我反复练习，
用舌尖把它顶到上颚，
顶成一个圆，圆的弧顶抵着
你名字最后一个音节。

水烧开过很多次，
壶盖被蒸汽掀翻。
我每次都在沸腾前松口，
让你停在液态与气态的边界，
那个透明得发烫的临界点。

今夜我写下这些字，
墨水未干便开始蒸发。
你的名字始终低于沸点，
在我舌根，
酝酿着一场从未到来的滚烫。

10. 失眠史

凌晨一点，枕头开始发芽。
我听见棉絮在耳边抽枝，
每一根，都缠着你的旧事。
翻身是徒劳的，芽从左侧压到右侧，
照样疯长。

两点钟，天花板退潮，
露出白天藏匿的裂缝。
我从缝里往外掏，
掏出你搁在门廊的那只左脚，
鞋带还系着昨日的结。

三点是最难熬的。
窗帘布上的花纹开始游动，
一朵接一朵游进你的眉眼。
我伸手去捉，捉到满掌露水，
天亮时它们会蒸腾成你。

四点半，街灯集体熄灭，
黑暗涌进房间，带着重量。
我在这重量下翻阅你的细节，
一页比一页薄，
翻到最后只剩你的侧脸。

五点有鸟鸣，婉转着你。
六点天光爬上脚踝，凉却亲切。
七点，我合上眼皮，
你便从编年史的最后一页滑落，
滑进我终于短暂的安宁里。
钟声准时把我敲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