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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老爷爷的宝贝(散文诗十章)

2026-04-03 作者:黄海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黄海:2008年出生,蒙古族,海口中学学生。海南省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
烟斗
 
  红军老爷爷的烟斗在门槛上磕了三下。磕出的灰里混着陕北的黄土,和一声没叹完的气。那只烟斗陪他走了二万五千里,烟嘴咬出两排深牙印,深得像雪山上的脚印。每次点火时,火光照亮他眼角的沟壑,沟里藏着湘江的水乌蒙山的雾。烟灭了,他还坐着,坐成村口那棵老槐树。
  
绑腿

  红军老爷爷的绑腿解下来时,布上印着一张地图。湘江那截是褐色的,赤水那截是红色的,雪山那截洗不白了。绑腿裹过弹片钻过的伤口,裹过草地陷进去的腿。每道折痕里都藏着一次急行军,藏着一声没喊出来的疼。解放后他把绑腿压在箱底,压了四十年,取出来时还能闻到硝烟味。那味道钻进鼻子,他就坐在门槛上发呆,发一上午呆。
  
铜号
 
  老爷爷的铜号挂在墙上,挂成一件旧物。号嘴磨得锃亮,亮得像那年冲锋时的太阳。他从不吹它,只是隔段时间就擦一遍,擦的时候嘴唇在动,动的是无声的冲锋号。那号声在腊子口震落过石头,在娄山关撕裂过晨雾,在陕北会师时响得整个延河都在颤。如今它哑了,哑了还挂在那里,挂成一面墙的魂。每逢下雨天,号里会发出嗡嗡声,那声是当年没散尽的余音,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伤疤
 
  老爷爷的伤疤在左肋下,有三块。一块是湘江边上弹片啃的,一块是娄山关子弹咬的,一块是过草地时荆棘划的。天阴下雨,那三块就痒,痒得他挠个不停。挠的时候他眼睛眯起来,眯成当年那几场仗的样子。他说伤疤会说话,说湘江的水有多冷,说娄山关的悬崖有多陡,说草地的泥有多深。小时候我怕看那伤疤,老了想看清时,已经和皱纹混在一起分不出了。
  
怀表
 
  红军老爷爷的怀表是打土豪时分到的,表壳磕掉一块瓷,表针还在走。走了八十年,走得慢了,一天慢两分钟。他不让人修,说慢就慢点,又不赶路了。那表贴胸放着,放得表盖锃亮,亮得像当年打进遵义城时的月亮。夜里睡不着,他就掏出怀表听,听那滴答声。那声音和当年夜行军时的心跳一样,不急不慢,一步步踩在点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到天亮怀表还在跳。
  
烟丝
 
  红军老爷爷的烟丝装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是捡的日本罐头盒,盒盖上还印着日文字。烟丝是自己种的,种在院子东南角,那角土好,日照长。收烟叶时他一根根理,理得整整齐齐,晾在屋檐下。晾干了揉碎,揉进当年的回忆。每次装烟丝时,他都捻得细细的,细得像当年碾过的小米。烟丝装进烟斗,点火,吸一口,吐出来。那烟圈往天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散成他眯眼看天的样子。
  
旧军装
 
  老爷爷的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底层。军装洗得发白,白得像陕北的碱地。领口磨烂了,袖口磨烂了,烂的地方打着补丁,补丁是奶奶缝的,针脚细得像蚂蚁。每年夏天他拿出来晒,晒在院子里,晒得太阳从军装里蒸出一股味。那味里有硝烟有汗水有雪山上的寒气有草地的腐泥。晒完又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叠成一块时间的砖,压在柜子底。
  
勋章
 
  老爷爷的勋章锁在木匣里,木匣是榆木的,是他自己钉的。勋章三枚,一枚是八一,一枚是独立自由,一枚是解放。他从没戴过,只在过年时拿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他说勋章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是给那些没回来的战友的。他们没回来,他替他们戴着,藏在木匣里。每年清明他打开木匣,对着勋章说几句话。说些什么没人听见,听见的只有那几枚勋章,和匣子里的绒布。
  
旱烟
 
  红军老爷爷的旱烟是自己种的,种在院墙根,那溜地日照短,烟叶长得慢。慢归慢,味道足,足得呛人,呛得眼泪直流。那眼泪里有烟味,有风沙味,有说不清的什么味。抽烟时他眯着眼,眯成当年瞄准的姿势。烟圈一个个往上升,升到半空散了,散成他脸上的皱纹。皱纹里埋着湘江赤水娄山关,埋着那些回不去的白天黑夜。
  
篱笆
 
  老爷爷的篱笆是荆条编的,编得密密实实,密得风都钻不进来。篱笆围着小院,围了四十年,围出一块安心的地方。每年秋天他砍荆条补篱笆,补的时候嘴里念叨,念叨当年在井岗山砍竹子编担架的事。那事他讲了八百遍,每遍都一样,一样得篱笆都记住了。篱笆上的荆条枯了又绿,绿了又枯,枯枯荣荣四十回。爷爷还在补,还在念叨,念得篱笆里长出新的笋。
  
2024.2.12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