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经架鹰逐兔的歌者

　　我时常想：在宏大叙事不再流行的时光，诗歌该怎么写？可村里的乡亲们，城里大树下围坐或站立的人们，仍絮絮诉说着过往。他们口中的，大都是宏大的不能再宏大的事情。我知道，这不是诗，可诗究竟从哪里来的？
　　我与彬哥初遇，是在云南冰川举办的一场诗会，彼时我们同房而居。闲谈间，他同我细说家世：父母、岳父岳母皆为从军出身的公职人员。很多工人失业的一个时期，他的老父亲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人脉与资历，为他谋一份安稳差事，可他的父亲没有这样做。老父亲说：“这么多人都下岗了，咱家比失业的人强，你就在家照顾你母亲吧！”
　　他很享受了一段斗鹰逐兔的时光，嘿！那气势，活脱脱一个晋时郎：“鼓点急促，号角齐鸣/云雷激荡，风起潮涌/称霸百年的晋国/在裂土分邦的战火中撕分/逐鹿中原，兵戈相争/胡服骑射，变法图强/曾经的赵侯/在波澜壮阔的史诗中称雄”（节选自徐殿彬《征程》）黄土坡上，一个瘦削、刚毅又利落的身影便是他。鹰翻动天上的尘土，狗甩掉爪上的青草，他甩了那个红兜兜，又扔了项上的白头巾，风掀起了他的青发，波浪般滚动……
　　母兔倒下，引开鹰狗，那幼兔怎么活下去，不知。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引开那些追逐的鹰狗。这便是尘世里灵性的动物。于是，他渐渐地戒了这个嗜好。
　　可干点什么呢？
　　一个大雪盈门的夜晚，他的老母亲轻声问他：“让你过这样闲来无事的日子，你恨过爹娘吗？”他没有告诉我他是怎么回答的，我也不便多问。他躺在床上，狠狠地抽了三支烟。三支烟，我也狠狠地抽了。
　　他递给我的烟，很苦。很苦的烟味，又多少有点香醇。他自言自语：“我平生写下了第一首是诗又不是诗的几段话，投递一刊物，竟然发表了。”诗者，往往能满足基础物质需求，却对精神世界抱有极致渴求，恰如马斯洛《需求层次论》所言。
　　倘若连温饱生计都难以维系，万万不可贸然投身诗歌创作，特别是当下，也包括过去。首先是生活，然后才是诗。这点对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言，尤为真切。生活着是幸福的，但工作着才是最美丽的。吃、喝、穿是大写的字，是你撞不动的山。
　　话说至此，不免偏题，转回彬哥其人：他诗意萌发，写诗作评，还去办讲座，谈吐沉稳颇有学者风范，样样了得，很受当地文友喜欢，大多圈里人尊称他为大哥。
　　山西的大山连着燕赵，燕赵多悲壮之士，多侠气。故尔，这位老哥的诗便有了大山般的坚硬，如淬火后的钢铁，你看在《赵都赋》中，他是这样写的：“自古邯郸慷慨地/燕赵儿女多豪情/奔腾不息的血脉/金戈铁马的基因/风呼啸着往日的荣光/水映照着今日的辉煌/邯郸——/劈荆斩棘，奋勇争先”（节选自徐殿彬《赵都赋》）
　　“一股红色的铁流/一路向西/他们是穷人的队伍/他们是百姓的脊梁/他们火热的青春/把革命的火种/播撒在鸡足山上的/每一寸土地”（节选自徐殿彬《播火记》）“我俯下身，头拄着地，/用水草覆盖住你的身躯。/天亮时我们上路了，又折回来，/向你——班长，行了最后的军礼……”（节选自徐殿彬《最后一个军礼》），他的文字全无寻常诗人矫揉扭捏的姿态，多了雕塑似立起的人。是的，他生在长在黄土高坡，那起起伏伏的高坡，自然而然化作他诗中纵横交错的沟沟壑壑。
　　这片土地本就有着撼人心魄的壮阔景致，九曲黄河蜿蜒奔涌、浩荡东流，也赋予他诗作独有的声浪。你看这一首《春分》，“ 犁、耙亲吻过的泥土/散发出潮湿而芳醇的气息/潜伏了一冬的蛰虫/伸出了测温的触角//越冬飞回的燕子/呢喃低舞，衔泥筑巢/喜不自禁的报春鸟/一展嘹亮的歌喉//心中涌动的春潮/满溢在绿色的诗笺/如火如荼的旗帜/沐浴春光，迎风飘扬”（节选自徐殿彬《春分》）宛若壶口飞瀑，哗哗撞击着石壁向东，向东......
　　黄土高坡的土地拽人，柔情的不让你走。故，这位汉子也有柔软的时候，如他的诗《清明》，“ 燃香，斟酒/依稀听到他们——/父亲母亲/在轻呼着我的乳名//他们固执地眺望/在尘世苦挣的儿子/他们深情地抚慰/在人间奔波的至亲//又是清明，我遥拜亲人/春风的脚步被怀念凝重/云层的眼眸为悲恸牵引/十字街头，细雨纷纷 ”（节选自徐殿彬《清明》）一咏三叹。
　　观诗作《在卧龙岗》，“伏牛山，蜿蜒盘旋/白河畔，曲折回环/修竹翠，野花馨/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败军之际，危难之间，/真诚启封了潜隐的光芒/白帝城下，滚滚长江，/双肩扛起疮痍河山的分量/五丈原前，满天星斗，/追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信仰”（节选自徐殿彬《在卧龙岗》），彬哥落笔写风骨与信仰；再回看《最后一个军礼》，彬哥聚焦红军，为那些早已远去的先辈谱写颂赞之歌。红色血脉化作刻入骨血的基因，融于周身每一寸血液。倘若抽离这份传承，人的精神根基又从何存续？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面就认了的哥哥——彬哥！那个喊我起床随团上车、生怕我掉队的彬哥，那个唯恐我丢东掉西、总是回头检查的好兄弟！
　　以上便是我对彬哥诗作的评述。一如彬哥本人一贯的评论文风：短，平，快！